简介
强烈推荐一本好看的豪门总裁小说——《离婚后,许总追着我谈规则》!本书以许宴辞温知夏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枭韵”的文笔流畅,让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说已更新114841字,千万不要错过!
离婚后,许总追着我谈规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晨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泼满了许晏辞的顶层办公室。
光是从那整面墙的弧形落地窗涌进来的,金灿灿,裸,将每一寸昂贵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每一件线条冷硬的现代艺术品、乃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这里太高了,高到足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匍匐,也高到将一切人间的嘈杂与烟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无菌的、属于资本与权力的绝对寂静。
温知夏就是踏着这片过于辉煌的寂静走进来的。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叩、叩”声,每一步都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在她自己空茫的心腔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手里那只装着她全部身家性命的公文包,此刻沉得像一块冰冷的铁,坠着她的手臂,也坠着她的魂魄。
她没看窗前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径直走向会客区。米白色的西装套裙经过一夜的奔波和办公室的蜷缩,已经起了细微的褶皱,下摆甚至沾着一点江边泥沙涸后的浅黄痕迹,与这间处处精致到苛刻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但她不在乎了。她将公文包轻轻放在脚边,在那个她曾坐过无数次的、皮质柔软得能吞噬所有力道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没有挨着靠背。
许晏辞在她推门时就转过了身。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坐下,看着她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而不是她平时用来装案卷的精致皮革手袋——放在脚边。他站在逆光里,面容模糊,只有身形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像一尊无情的、镀金的雕塑。
“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是那种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略带疲惫、却又一切尽在掌握的平稳语调。他迈步走过来,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双腿习惯性地交叠,姿态松弛,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展现的、属于主人的从容。他扫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那蹙眉里,关怀的成分很少,更多是一种被打扰、或者事情超出预期完美轨道时的不悦。“脸色这么差。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他没有提昨晚。没有提书房的对峙,没有提那份暂缓函,没有提她最后决绝离开的背影和那声惊天的摔门巨响。他选择用一杯饮品,用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客套,轻描淡写地掀过那一页,试图将两人拉回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语境——他是主人,是决策者;她是访客,是来解决问题的专业人士。
温知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晨光此刻正好滑过他的侧脸,照亮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这张脸,她曾那么熟悉,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熟悉他沉思时眉心的浅痕,熟悉他愉悦时眼角极淡的笑纹。可此刻,在这样明亮到残酷的光线下,这张脸却显得陌生。皮肤是保养得宜的光洁,眼神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情绪都收束在那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商务面具之下。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昂贵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极淡的雪茄气息——那是他独处或思考时会点的东西。
“不用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缺水和极度疲惫后的涩,但吐字清晰,“我说几句话就走。”
许晏辞点了一下头,没坚持。他身体微微后靠,一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点着光滑的真皮表面。嗒、嗒、嗒。那是他倾听、或者等待对方进入正题时惯有的小动作。他在等她开口,等她说明来意,等她把问题摊开在他面前,然后,他就可以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给出他的判断、他的方案、他的“安排”。
“我爸的案子,”温知夏没有任何迂回,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真空的平静,“那份暂缓审查的函,是你递的话,还是你点了头?”
问题像一把出鞘的冰刃,没有任何花哨,直刺核心。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他指尖那有节奏的轻叩都停了半拍。
许晏辞看着她,看了几秒。他脸上那种掌控者的从容淡去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单刀直入,如此……不留余地。旋即,那诧异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是评估,是不耐,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知夏,”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像在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们非要这样说话吗?昨晚你已经……”
“是,还是不是?”温知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她不需要听任何铺垫,任何解释。她只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将她心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可悲的侥幸彻底斩断的答案。
许晏辞的眉心拧了起来。那点伪装的耐心终于出现了裂痕。他不再靠着沙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和谈判意味的姿态。
“这重要吗?”他反问,语气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现在纠结这个,除了让你自己更难受,有什么意义?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了。我们应该往前看,谈谈怎么解决实际问题。我说过,补偿,或者其他你想要的,我们可以谈。用更聪明、更有效的方式,而不是……”
“重要。”温知夏再次打断他,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渗进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那颤抖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某种情绪堆积到极致后的冰冷共振,“这对我,很重要。许晏辞,我要知道,在我父亲和我之间,在你心里那杆秤上,我们到底各自占了多重。我想知道,那所谓‘不能动’的平衡,‘不能破’的局面,到底价值几何,值得你用一份公文,就轻易压掉一个人八年的光阴,压掉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希望和清白。”
她的话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这片奢华的寂静里。
许晏辞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看清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不甘、多少怨恨、多少不识抬举的愚蠢。阳光在他身后流淌,将他笼罩在一圈光晕里,却让他的面孔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晦暗难明。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永恒的嗡鸣。
终于,他靠回沙发背,不再试图用气势压迫。他拿起茶几上的金属打火机,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偶尔刺痛温知夏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打火机上,又抬起,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了恼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现实般的平静。
“是。”他吐出一个字,清晰,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我递了话。我认为在那个时间点,重新翻出你父亲那个陈年旧案,不合时宜,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风险,可能影响到几个正在关键阶段的政府审批和一笔重要的跨境融资。所以,我通过一些渠道,表达了‘希望审慎评估、稳妥处理’的意见。那份函,是结果之一。”
他承认了。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种“事情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没有歉疚,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利益最大化作出的、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决策。
温知夏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崩溃,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承认他亲手为她父亲的冤屈加了一道封印。心里那片荒原,在昨夜的大火之后,早已寸草不生,此刻连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尽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透彻骨髓的冰冷和平静。
原来,真的听到答案,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天崩地裂,而是万籁俱寂。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斩断的不仅是最后的念想,还有她与这个世界某种虚妄的联系。
“好。”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尘埃落定,“我知道了。”
这个过于平静的反应,显然超出了许晏辞的预期。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泪水,她的指责,甚至她绝望的哀求。那些情绪虽然麻烦,但都在他可理解的范畴,也有相应的应对策略。可这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面对深不可测的静默潭水,不知底下藏着什么。
他指尖转动的打火机停了下来。
“知夏,”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那层冷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种试图“讲道理”、“解决问题”的姿态,“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觉得我冷血,只在乎生意。但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对整个集团上下几千人负责,要对无数跟着我吃饭的家庭负责。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现在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我答应你,等眼下这几个关口过了,局面稳定下来,我一定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帮你父亲翻案。我认识更上面的人,可以……”
“许晏辞。”
温知夏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所有未尽的、充满“诚意”和“承诺”的话语,净净地截断在半空。
他停住,看着她。
温知夏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她有些眩晕,一夜未眠和极度的情绪消耗抽了她的力气,但她撑住了,站得笔直。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长而孤单的影子。她微微垂下眼,看着地面上那两道影子——他的,陷在沙发宽阔的阴影里;她的,伶仃地立在光中,界限分明,再无交集。
然后,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目光不再冰冷,也不再尖锐,反而变得异常清澈,清澈得能倒映出他此刻微微蹙眉、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的脸。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倾注过全部专业热忱、甚至交付过隐秘期待的男人,看着他在权力和金钱构筑的神坛上熠熠生辉,也看着他此刻眼中那份真实的困惑——他大概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给出了“补偿”的承诺和“未来帮助”的蓝图,她依然如此“不识好歹”。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诀别。
许晏辞似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来重新掌控节奏。
就在这时,温知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温和,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或许从她第一次为他撰写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合同条款时就已埋下、却直到昨夜亲眼看见文件、亲耳听到“开个价”后才彻底清晰的问题:
“许晏辞,”她轻轻地问,像在问一个纯粹学术性的、与自己无关的命题,“你信过法律吗?”
不是“你爱过我吗”,不是“你对我可有过一丝真心”,甚至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而是——“你信过法律吗?”
一个剥离了所有个人情感纠葛、纯粹属于她温知夏身份内核的诘问。一个律师,问一个将她父亲的冤屈置于利益天平另一端的男人,是否相信他们共同身处的、她赖以为生的、他曾无数次让她利用其规则和漏洞的——法律。
许晏辞明显愣住了。
他脸上的从容、不悦、试图说服的表情,在那一刻统统凝固,然后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毫无防备的错愕。他大概设想过她一百种可能的反应,激烈的,悲痛的,怨恨的,唯独没有这一种。这个问题太突兀,太“不着边际”,太……不像一个“正常”女人在遭遇背叛和伤害后该问的问题。
“法律?”他下意识地重复,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和一种被打乱节奏的烦躁,“知夏,我们现在在谈你父亲的事,在谈很现实的问题!法律当然重要,它是规则,是框架,我们都在这个系统里做事。但你问我信不信它?”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甚至带着点不耐和讥诮的弧度,“这有什么意义?法律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它很重要,但你不能把它当圣经,它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灵药。在复杂的现实面前,它需要被理解,被运用,需要权衡利弊,需要……”
“需要为你的让路,需要为你的‘大局’暂缓,需要变成可以估价、可以交换的筹码,对吗?”温知夏轻声接了下去,替他说完了那未尽之言。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冰冷的、彻底的了然。
许晏辞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里面最后一点试图沟通的耐心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全然的、属于商人的冰冷理智,和一种被彻底冒犯、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疏离。他或许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和他已经不在一个话语体系里了。她在谈论信仰,而他认为那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在寻求一个形而上的答案,而他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用现实的利益交换来解决。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失去了所有交谈的兴趣,靠回沙发,姿态是彻底的不想再谈,甚至带着一丝驱逐的意味。
“随你怎么想。”他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手机,目光低垂,落在亮起的屏幕上,仿佛她已不存在,“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那么,你得到答案了。我很忙。”
逐客令下得脆利落,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冷漠。
温知夏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重新沉浸入那个由数字、邮件、交易构成的、他真正熟悉和掌控的世界。阳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给他俊朗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虚影,却暖不化那周身散发的、将一切情感和信仰都物化计算的寒意。
她得到了答案。一个比她预想中更冰冷、更彻底、也更让她……死心的答案。
他不信法律。或许,他从未真正“信”过任何超越现实利益的东西。在他构建的世界里,法律和她一样,都只是工具。有用的,锋利的,需要精心控和保养的工具。用来获取利益,扫清障碍,维系他那个用财富和权力构筑的王国。当工具变得不顺手,或者可能伤及王国基石时,便可以搁置,可以交易,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弃置。
而她,竟然曾试图在这样的认知基础上,去构建信任,去寻求理解,甚至去寄托那点可悲的、关于并肩同行的幻想。
多么荒诞。多么可悲。
但也,终于,彻底醒了。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他低垂的、专注于方寸屏幕的侧脸,看他身处这无限风光与权力的顶峰,却仿佛被无形壁垒隔绝于所有人间真情与道义之外的、孤独而冰冷的模样。
然后,她弯下腰,拎起脚边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指尖触到冰凉的皮革,传来一丝真实的、属于物质的触感,将她飘忽的思绪拉回地面。
她转过身,拎着包,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发出孤独而坚定的回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终于挣脱了缠绕的藤蔓、独自面对风雨的树。
就在她的手握上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瞬间沁入掌心时——
身后,那个一直低垂着头看着手机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某种未明的情绪,以及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地穿过宽敞的办公室,抵达她的耳畔:
“我信你。”
三个字。
温知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彻骨的冰冷,从触碰金属的指尖猛地炸开,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瞬间冻结了她的心脏,她的呼吸,她的全部思维。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冲回头顶,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黑眩。一种荒诞到极致、尖锐到刺痛的麻木感,像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是维持着那个拧动门把、即将离开的姿势,背对着他,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深胡桃木门板上天然的木纹。那些蜿蜒的、深褐色的纹路,此刻在她模糊涣散的视线里,扭曲盘绕,仿佛变成了一张张无声嘲笑着的、巨大的嘴。
我信你。
他说……他信她?
信她什么?
信她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公,最终“懂事”地接受他权衡利弊后给出的、“对大家都好”的安排?信她会“理智”地拿着他开的“价码”,安静地离开,不再“纠缠”那个“不合时宜”、“水太深”的旧案?信她会继续做他那把最锋利、最趁手、也最“可靠”的刀,哪怕刀锋所指,曾是她自己的至亲血肉?
还是信她,终究会“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会“理解”他的“不得已”,会像他一样,将一切明码标价,在利益的棋盘上冷静落子?
多么……完美而残忍的讽刺。
比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可能的回答——狡辩、威胁、彻底的冷漠——都要讽刺千倍、万倍!因为它甚至不屑于再做任何伪装了!他直接跳过了所有的是非对错、情感纠葛,给出了一个他自以为能精准命中她软肋、能瞬间瓦解她所有坚持和盔甲的答案!
一个建立在彻底的误解、或者说,彻底的无视之上的答案!他无视她作为一个人的痛苦、尊严和信仰,只将她看作一个可以评估价值、可以预期行为的“资产”或“工具”!
他“信”的,从来不是温知夏这个人。不是她的原则,她的挣扎,她对公平正义那点近乎天真又可笑的执着。
他“信”的,是那个被他一手发掘、培养、打磨出来的“温律师”——专业、高效、冷静、识大体,永远能在最复杂的迷宫中为他找到出路,永远能在法律与利益的钢丝上为他跳出最优美的舞姿,永远能在需要牺牲时“顾全大局”,永远能在被亏待后,依然能被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一份“厚礼”、或是一个虚无的“承诺”所安抚。
他“信”的,是她作为工具的绝对“可靠性”和“实用性”。
所以,在彻底践踏了她的亲情、碾碎了她的希望、将她父亲的八年沉冤置于利益天平的一端之后,他还能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笃定地,说出“我信你”!
仿佛这是一句无上的褒奖,一个恩赐的台阶。只要她顺着这句话走下来,一切不愉快都可以烟消云散,他们就可以“回到正轨”。他继续做他叱咤风云的许总,她继续做他最“信任”的温律师,那些鲜血和眼泪,都可以被这句轻飘飘的“信任”轻轻抹去。
温知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灌了铅,转动时发出无声的、艰涩欲裂的呻吟。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不让眼底那汹涌的、混杂着剧痛、荒诞、以及彻底心死后无边冰冷的海啸决堤而出。
她重新面向他。
许晏辞已经抬起了头,正看着她。他似乎因为她停下的动作,而恢复了一些掌控感。他放下了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里,姿态重新变得松弛,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属于狩猎者看到猎物犹豫时的、胜券在握的弧度。他大概以为,他那句“我信你”,终于起了作用,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关于“被需要”、“被认可”、“被特殊对待”的角落。
看,她动摇了,她转身了。他了解她,他知道她最吃这一套。许晏辞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或许是委屈的泪水,或许是倔强的质问,但最终,都会导向他预设的轨道。
温知夏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回刚才站立的位置。脚步很稳,甚至比刚才离开时更稳。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所有的血液和生气都已流,只剩下一具被冰封的躯壳,和一双燃烧着最后一点冰冷火焰的眼睛。
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扫过他从容的姿态,扫过这间象征着他无上权力和成功的、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办公室。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像淬了冰的薄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割开这令人窒息的、充满讽刺的静默:
“许晏辞,”她问,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在困惑,在请教一个普通的问题,“你信我什么?”
许晏辞脸上的那丝从容瞬间凝固了。他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眉头再次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不解和被打断节奏的不悦。他预想了她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这种……近乎哲学的追问。
“信你什么?”他重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觉得她在明知故问,或者……在故意挑衅,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信你的能力,你的专业,信你能把事情处理好,信你……不会像那些感情用事的人一样,不顾后果。”他顿了顿,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稍微放软,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就像以前一样。知夏,我们一直得很好,不是吗?你是最懂我需要什么的人,也是最让我放心把事情交给你的人。”
最懂他的人。最让他放心的人。
温知夏听着,心里那片昨夜被烈火烧过、此刻已冰封万里的荒原上,最后一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余温,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冰冷的虚无。
“是啊,”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碎冰,寒冷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清醒,“我以前,确实很‘懂’你。”
她看着他,目光穿透此刻,仿佛看到了过去无数个夜里的自己。
“我懂你需要我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哪怕对手是多年的伙伴,所以我彻夜不眠,研究他们合同里每一个可能的漏洞,推演每一种交锋策略。”
“我懂你需要我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找到安全通行的路径,既要攫取最大利益,又要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所以我绞尽脑汁,设计那些看似完美、实则走在悬崖边的‘合规’方案,还曾一度为此沾沾自喜。”
“我懂你需要我‘懂事’、‘顾全大局’,所以当苏清然一次次用‘晏辞说’来使唤我时,我选择沉默;当她拿着我通宵的心血去炫耀时,我选择退让;当我在北美为你守住几十亿的收购案、而我父亲沉冤得雪的曙光初现时,我选择了推迟去检察院的时间,先完成你的‘需要’。”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陈述那些她曾以为是为“我们”的付出,此刻看来却无比清晰指向“他”的索取。
“我甚至‘懂’你,”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冷,更锐利,直刺他眼底,“懂你在权衡之后,认为我父亲的八年冤屈,你口中那‘不能动’的平衡,以及那几个关键的顺利推进,比所谓的公道更重要。懂你觉得,这一切都可以用‘补偿’、用‘开个价’来清算。更‘懂’你,在做了所有这一切之后,还能坐在这里,如此坦然地对我说出‘我信你’。”
“许晏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却深入骨髓的嘲弄,那嘲弄不仅是对他,更是对过去那个盲目付出的自己,“你看,我多‘懂’你。我懂你的所有算计,所有权衡,所有以‘利益’和‘大局’为名的、精致的冷酷。我懂到……甚至曾经以为,这就是成人世界唯一的真理,懂到差点彻底忘了,我自己是谁,我为什么要戴上律师徽章,我父亲还在不见天的地方,等着一个或许永远等不来的清白。”
许晏辞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才那点伪装的从容和“信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撕开面具后的难堪,是步步紧下的恼怒,以及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焦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掌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
“温知夏!”他打断她,声音冷硬,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怒火既是对她“不识抬举”的愤怒,也是对自己竟被到如此境地的狼狈,“你非要这样吗?!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义?!我在跟你谈现在!谈以后!我说了我信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给你补偿,帮你父亲的事从长计议!你非要揪着过去不放,把所有的路都走绝吗?!你这样能得到什么?!”
“从长计议?”温知夏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短促,很轻,像一声呛咳,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洞悉一切的讽刺,“许晏辞,我爸在里面,等了八年,两千九百多个夜,不是八天。他每一天都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衰老,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中煎熬。你轻飘飘一句‘从长计议’,就要他继续等,等到你的‘大局’稳若磐石,等到你的‘时机’瓜熟蒂落?等到也许他白发苍苍、老死狱中,都等不到你姗姗来迟的、充满算计的‘帮助’?”
她的笑容倏地收起,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所有平静的假象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不容置辩的决心:
“你的‘信’,代价太高了。高到要我用父亲的自由、母亲的眼睛、我自己的职业良心和那点可悲的信仰去交换。这样的‘信任’,我承受不起,也不屑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寒刺骨,却让她腔里最后一丝浑浊的气息也吐尽,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与决绝。
“你信的,是那个能为你创造价值、能替你扫平障碍、能无条件服从你利益考量的‘温律师’。”她看着他,目光清晰冰冷,像在做一个最终的宣判,既是对他,也是对过去的自己,“但我,是温知夏。我的信仰叫法律,我的底线叫公道,我的责任,是替我蒙冤八年的父亲,讨回一个清清白白的公道,哪怕这公道来得太迟,哪怕代价是我的一切。”
“至于你,”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他,扫过这间象征着他所有成功与冰冷的办公室,扫过他脸上那混合着震怒、不解、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恐慌的复杂神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实:
“许晏辞,我们之间,走到今天,从来就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是道路的问题。”
“你的路,是用金钱和权力铺就,法律是你的工具,人心是你的筹码,世界是你的棋盘,一切皆可估价,一切皆可交换,包括良心和公道。”
“而我的路,”她弯腰,再次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指尖传来皮革真实的触感,也传来里面案卷千钧的重量,“从昨夜那场火开始,就只剩一条了——回到那条最笨、最慢、也许最难走的路,用法律本身,一步步走到底。不绕捷径,不找灰色地带,不妥协,不交易。哪怕最后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获,哪怕走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精彩纷呈、最终化为一片铁青的表情,不再给他任何开口挽回、威胁、或继续“讲道理”的机会。决绝地,最后一次,转过身。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回头。步伐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决然,走向那扇象征着隔绝与自由的门。
“温知夏!”
身后传来他暴怒的、近乎失控的吼声。许晏辞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撞到了茶几,上面精致的骨瓷杯碟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碰撞脆响。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崩塌感而扭曲变形,带着最后通牒般的、色厉内荏的威胁:
“你想清楚!走出这扇门,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你以为没有我,你能做什么?你父亲那个案子,你那些可笑的、上不了台面的‘证据’,只会让你死得更难看!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温知夏的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听到他暴怒的、充满失败者恐吓的嘶吼,她背对着他,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只是,在拧动门把的前一瞬,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如纸、却线条清晰的侧脸,和一抹极淡、极冷、也极其清晰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许晏辞,”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最坚硬的钉子,穿透他暴怒的声浪,稳稳钉入这片狼藉的空气里,“别忘了,你‘信’过的那个温知夏,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认为的绝境里,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属于自己的生路。”
“而这一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对手,是你们。”
话音落下,她拧动门把,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胡桃木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门外,走廊尽头,电梯间方向,天光浩荡,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她。
她挺直了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背脊,一步,踏入了那片光中。
再也没有回头。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她身后猛地炸开!是重物狠狠砸在门上、又或许是砸在墙壁上的声音,伴随着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喧哗,以及男人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模糊而暴戾的咒骂。
但那巨响,那破碎声,那咒骂,以及巨响背后那个男人彻底失控的怒火、崩塌的世界、和那句沦为最完美讽刺的“我信你”,都已与她无关了。
走廊很长,阳光刺眼,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拎着那个装着全部过去和未来希望的公文包,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孤独、却不再迷茫的声响。
一声,一声,叩问着前路,也祭奠着,死在昨夜火焰与今晨阳光里的,所有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