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大典当的清晨，天色阴沉。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沈家大宅上空，不见一丝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湿的土腥气，像是憋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连府中养的那几只仙鹤都显得蔫蔫的，缩着脖子站在池塘边，偶尔用长喙梳理羽毛，动作也懒洋洋的。
但演武场周围，却是另一番景象。
青禾跟着人流走到演武场外时，离辰时三刻还有一刻钟，可场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今年测灵的三十七个少年少女，还有他们的父母亲人、交好的旁支、甚至一些看热闹的仆役，将演武场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听说青山少爷的火灵有七成！这在咱们清河郡百年一遇！”
“何止！三房的青瑶小姐是水木双灵，也不低，据说玄云宗的外门长老早就留意了……”
“唉，我家那小子是四灵，今天怕是……”
议论声钻进耳朵，青禾垂着眼，默默走到庶出子弟该站的位置
演武场西南角，离中央的高台最远，周围站着的都是些衣着普通、神情忐忑的少年少女。
她看见了五小姐沈青薇。
她今天穿了身半新的淡粉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薄薄施了层脂粉，试图遮掩住眼底的青黑。但紧攥着袖口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紧张。
两人目光相遇，青薇勉强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
青禾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演武场中央。那里已经搭起了一座三丈见方的高台，台面铺着青玉砖，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高台正中，立着一通体莹白的石柱，约有成人合抱粗细，一丈来高。
测灵石柱。
石柱表面光滑如镜，上面铭刻着比前厅那块石板繁复百倍的阵纹。阵纹层层叠叠，像某种古老生物的鳞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高台两侧，摆着十几张太师椅。正中的几张空桌，显然是给沈家几位核心族老和可能到来的贵客预留的。两侧已经坐了些人，大多是沈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正低声交谈着，偶尔将目光投向台下等待测灵的子弟，像在挑选牲口。
青禾的视线在其中一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是沈青山。
他坐在三房那位掌事叔父的身后，位置不算最显眼，但身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纹，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当那目光掠过西南角这群庶出子弟时，笑意更深了，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辰时三刻，钟声准时敲响。
“当——当——当——”
厚重的钟声穿透嘈杂的人声，回荡在演武场上空。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
三位族老从演武场东侧的通道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大长老沈渊，依旧是那身墨青色长老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跟着二长老和三长老，三人走上高台，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落座。
沈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几个被看好的嫡系子弟身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负责司仪的管事。
管事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卷轴，用灌注了灵力的声音朗声宣读：
“天元历三百四十七年，沈家测灵大典，启——”
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到演武场每一个角落。
“测灵者，依长幼之序，依次登台，以掌触柱，不得喧哗，不得扰……”
冗长的规则宣读完毕，管事收起卷轴，退到一旁。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长房嫡出的三少爷，沈青云。他今年十六岁，比沈青山大一岁，是这一辈里年纪最长的。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上高台。台下的目光追随着他，有期待，有羡慕，也有嫉妒。
他在测灵石柱前三步处停下，对着族老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将右手稳稳按在石柱光滑的表面。
静默。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三息之后，石柱底部亮起——是耀眼的金色！光芒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间就冲过了石柱三分之二的高度，然后速度放缓，最终停在了七成五的位置。
金光璀璨，将周围阴沉的天色都映亮了几分。
“沈青云，金灵，七成五！”管事高声宣布。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七成五的，已经是上等资质了！长房那边传来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沈青云收回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对着族老再次行礼，这才昂首走下高台。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范例，后面的子弟明显放松了些。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多是单灵或双灵，在三成到六成之间，偶有一个三灵的，低些，但也算中规中矩。
很快，轮到了沈青山。
他站起身时，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位沈家这一代最受瞩目的天才。
沈青山不慌不忙地走上高台。他甚至没有立刻去触碰石柱，而是先对着族老和台下众人拱手一礼，风度翩翩。
然后，他才伸出右手，按了上去。
“轰——！”
石柱底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芒比沈青云的金光还要炽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向上冲去！
五成！六成！七成！七成五！
光芒冲破七成五的刻度时，速度竟然没有减缓，继续向上！
七成八！八成！
最终，停在了八成三的位置！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连高台上几位族老都坐直了身体，沈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沈青山，火灵，……八成三！”管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青山收回手，红光缓缓熄灭。他转身，对着台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志在必得的锋芒。
他走下高台时，经过西南角庶出子弟们站立的位置，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青禾的脸。
嘴角的弧度，带着冰凉的嘲讽。
测试继续进行。
青禾静静站着，看着一个又一个同龄人走上高台，石柱亮起各色光芒，然后又黯淡下去。欢呼声、叹息声、压抑的啜泣声，像水般在周围起起落落。
终于，管事念到了庶出子弟这边的名字。
“沈青薇。”
站在青禾旁边的五小姐浑身一颤。她咬了咬嘴唇，提起裙摆，一步步挪上高台。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她的手按在石柱上。
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四色光芒在石柱底部亮起，挣扎着向上爬了不到一成，就彻底熄灭。
“沈青薇，四灵，……不足一成。”管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台下响起极轻的嗤笑声。青薇的脸瞬间惨白，她收回手，对着族老草草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高台，钻进人群不见了。
青禾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个，沈青禾。”
声音落下时，周围几道目光看了过来。大多是好奇，也有幸灾乐祸的
又一个四灵的，有什么好看的？
青禾深吸一口气。
阴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雨前的土腥味。她迈开脚步，走上高台。
脚下的青玉砖很凉，隔着薄薄的布鞋，传来寒意
她走到石柱前，抬头看了一眼
石柱很高，莹白的表面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一张苍白的脸，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她转过身，对着高台上的三位族老，依礼躬身。
然后，转回身，伸出右手。
掌心贴上石柱的瞬间，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比前厅那块石板强烈百倍。她能感觉到石柱内部，那些繁复的阵纹像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旋转、流动。
她在心里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石柱底部，亮起了微弱的光——青色、红色、黄色、白色，四色交织，像一盆打翻的颜料，混杂而黯淡。
光芒开始向上蔓延。
速度很慢，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慢。像蜗牛爬行，一点点，一寸寸。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嘘声。高台上，二长老皱了皱眉，三长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有大长老沈渊，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
光芒爬过了半成，一成。一成五。
然后，停住了。
不是那种力竭的停止，而是……卡住了。四色光芒在石柱一成五的高度凝固，不再上升，也不再回落，就那么僵持着，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青禾能感觉到，石柱内部那些阵纹的旋转速度在加快。它们似乎在分析、在计算、在反复确认什么。
她的掌心开始发热。不是石柱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体内——那点微弱的、刚刚修炼出来的四属性灵气，正在不受控制地涌向手掌，涌入石柱！
石柱上的光芒，忽然开始变化。
四色光芒不再混杂，而是缓缓分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开，变成了四道清晰的、平行的光带！
青色、红色、黄色、白色，四道光带并排向上延伸，每一道的亮度都极其均匀，粗细分毫不差！
它们缓缓地、稳定地向上爬升。
一成五。两成。两成五。
台下已经没了声音。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四灵，低是常态，可这四道光芒为什么如此均匀？为什么能同步上升？
三成。
光芒停在了三层的位置。四道光带，每一道的顶端都稳稳地停在那个刻度上，不多不少。
石柱内部阵纹的旋转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青禾感觉到，那股吸力消失了。她收回手，掌心的温热感迅速褪去。
演武场死一般寂静。
连管事都忘了宣布结果，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石柱上那四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均匀得诡异的光带。
高台上，沈渊缓缓站起身。
老人的目光落在青禾脸上，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探究。
“沈青禾，”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寂静，“四灵，四属性……均衡，均为三成。”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