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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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度：开局我又把车床零件磨坏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林野在食堂练完第一百个锉削面时，手指已经冻得连握拳都困难。他哈着白气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缩在他的床铺上，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正拼命地把自己往被子里钻。
“王浩？”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紫的脸。确实是王浩，林野大学时的室友，会计专业的大三学生，比他高一级，平时在宿舍里最喜欢用计算器敲打各种财务报表，嘴里念叨着”现金流”、”资产负债表”、”回报率”。但现在的王浩看起来完全没了那种精明练的劲儿——他的头发结成了一绺一绺的冰条，眼镜片上蒙着雾气，身上的羽绒服湿透了，正往下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又迅速结成了冰。
“我…林野…”王浩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我…我以为我要冻死…冻死在外面了…”
林野快步走过去，伸手摸王浩的额头。触手冰凉，不是发烧，是低温症的初期症状。他立刻扯过自己的被子裹在王浩身上，又掏出昨晚老赵给的那瓶姜茶——已经凉了，但总比没有强。
“慢点喝，”林野扶着王浩的手，看着他哆哆嗦嗦地灌下那半瓶辛辣的液体，”你怎么搞成这样？电子厂呢？你不是在那边做寒假工吗？”
王浩咽下最后一口姜茶，喘了几口粗气，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些。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航空箱：”先…先看看那个…那是我救命的东西…”
墙角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铝合金航空箱，带密码锁，看起来专业且昂贵。林野过去拎了一下，很轻，大概只有五六公斤重。他输入王浩告诉他的密码——四个零——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衣服，没有食物，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电源适配器，还有一本厚重的《基础会计》教材，以及一把老式的、裹着铜皮的算盘。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低电量警告，剩余电量只有12%。
“就…就带了这些，”王浩裹着被子，声音因为寒冷而尖细，”我本来还想带衣服的，但是…但是时间不够了…林野，你知道吗，电子厂…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林野拖过一张凳子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浩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会计术语和生理上的颤抖，但林野还是听明白了：隔壁的”明州新能源电子厂”，一家专门生产锂离子电池给电动车和无人机供货的中型企业，在三天前宣布破产倒闭了。
“不是资金链断裂，”王浩比划着，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敲击，像是在敲打一个无形的计算器，”是物理上的不可能。我们厂主要生产三元锂电池，镍钴锰酸锂（LiNiCoMnO2）体系的。你知道锂电池最怕什么吗？低温。不是普通的冷，是这种…这种要命的寒。”
林野点点头。作为机械系学生，他学过一点电化学的基础：”电解液粘度增加，锂离子迁移率降低。”
“对！对！”王浩激动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标准工况下，我们的电池在25℃环境温度，放电容量是100%。当温度降到0℃，容量只剩下80%。-10℃，60%。-20℃，40%！而现在的气温是多少？-15℃！而且还在继续降！”
他掀开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张厂里的技术通知单：”客户全是做电动汽车的，寒一来，车辆趴窝，电池充不进电，续航里程暴跌。三天内退回了价值两千多万的订单。厂子现金流本来就很紧，这下直接断了。昨天早上，厂长带着会计科的科长跑路了，去上海，说是去融资，实际上就是逃了。剩下的人…哄抢物资…我抢不过他们…只能带着这些…”
他指了指那台电脑和那把算盘：”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会计，只要有数字，我就能算出活路。”
林野看着那台电量只有12%的电脑：”电池撑不了多久了。没有电，这玩意就是废铁。”
“我知道，”王浩突然神秘地压低声音，从《基础会计》的书页里抽出几张手写的表格，”所以我做了这个，末会计。”
林野接过那几张纸。那是用铅笔在A4纸背面手写的表格，字迹虽然因为手冻而歪歪扭扭，但结构清晰，充满了会计特有的条理感。最上面一行标题写着：”热量资产负债表”。
下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
| 物资名称 | 单位 | 存量 | 热量密度（kcal/kg） | 总热量（kcal） | 消耗（kcal） | 可支撑天数 |
|———|——|——|——————-|————–|————–|———–|
| 大米 | kg | 150 | 3,500 | 525,000 | – | – |
| 面粉 | kg | 80 | 3,600 | 288,000 | – | – |
| 大豆油 | L | 20 | 9,000 | 180,000 | – | – |
| 压缩饼 | 箱 | 5 | – | 60,000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物资，都换算成了热量，”王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那是数字赐予他的确定性，”人体就像一台机器，输入减去输出，等于库存变化。成年男性，基础代谢率大约是1,600千卡每天。保持体温在零下十五度需要额外增加800到1,000千卡。重体力劳动，再增加600到800千卡。所以，一个标准的A类转移人员，每天需要3,400千卡的净摄入。”
他指着表格上的数字：”这栋宿舍楼里现在有三十七个人，加上你，三十八个人。总热量储备大约是…让我算算…”
他拿起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玉珠碰撞的清脆声在寒冷的宿舍里回荡。不到十秒，他报出了数字：”总热量储备约两百一十二万千卡。三十八人，按平均每人每两千五百千卡（考虑部分非重体力劳动）计算，理论支撑天数是二十二点三天。扣去损耗、、霉变的风险系数15%，实际支撑天数是十九天。”
林野看着那些数字，感到一种冰冷的理性扑面而来：”然后呢？十九天后呢？”
“然后？”王浩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冷酷，像是一个精算师在评估一笔坏账，”然后就必须做决策。要么找到新的热量来源，要么…减少消耗。”
“减少消耗？”
“就是…”王浩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声音压低，”淘汰。精确计算表明，如果维持三十八人的规模，十九天后全灭。但如果在这个时间点，将人口优化到三十人，保留能量转化效率最高的青壮年，淘汰老年、残疾、非生产性人员，剩下的三十人可以支撑…让我算算…”
他又要打算盘，但林野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林野的手很冷，但王浩的手更冷，像是一块冰。
“你不能这么算，”林野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人命，不是数字。”
“在末里，人命就是数字，”王浩甩开林野的手，语气激烈起来，”林野，机械系的那套理想主义在这里行不通！你知道吗，我计算过，如果提前七天，也就是在第十二天的时候，就进行人口结构调整，淘汰掉八个人，剩下的人甚至可以支撑三十五天！多出来的十六天，足够等到救援，或者等到寒过去！牺牲八个人，救三十个人，回报率是375%！”
林野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王浩话语里的那种残酷的 逻辑自洽。他看着王浩，看着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宿舍点外卖、打游戏、抱怨考试难的室友，突然意识到寒改变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人心里的某种东西。
“那如果那八个人里，有你的父母呢？”林野问。
王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如果…如果他们是非生产性的…如果他们的生存概率低于平均值…那么从理性的角度…”
“够了，”林野打断他，”你先在这里暖和着，我去给你找点的鞋袜。至于你的’末会计’…”他看了一眼那几张纸，”收起来。别让其他人看到，他们会打死你。”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何铁站在门口，穿着迷彩服，肩上落着雪花。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因为他的眼神直接落在了王浩手里的算盘上。
” 回报率？”何铁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王浩那台电量不足的电脑，又扫过那几张手写的热量资产负债表，”会计？”
王浩下意识地抱紧了那几张纸：”我…我是会计专业的…我在做物资核算…”
“正好，”何铁走到王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需要一个算账的。A类转移队伍有四十七人，每人限重二十公斤携带物资，需要统筹协调。你会算吗？”
“会！”王浩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会先进先出法，后进先出法，加权平均法…我会做预算，会做成本核算…”
“我不需要那些，”何铁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写的清单，”我需要你算一笔账。现在队伍有物资，理论上够四十七人存活三十天。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必须在第十二天的时候，减少七个人，那么剩下的四十人，能不能支撑四十天？”
王浩的眼睛亮了。这正是他刚才和林野讨论的模型。他飞快地拿起铅笔，在纸上演算：”四十七人三十天，总热量需求是四十七乘三十，等于一千四百一十人天。如果减少到四十人，总热量储备不变的情况下，支撑天数应该是…一千四百一十除以四十…”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三十五点二五天。不到四十天。但如果那七个人是消耗大户，比如…比如老人或者伤员，他们的每消耗低于平均值…”
“假设他们的消耗是平均值的一半，”何铁冷冷地说”再算。”
“那七个人十二天的消耗是七乘十二再除以二，等于四十二人天。从总需求里扣除…剩余热量可以支持四十人支撑…”
王浩的笔飞快地移动：”三十七天。还是不到四十天。”
“所以，”何铁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即使七个人，也换不来四十天？”
“…戮？”王浩的笔停住了，”我…我只是说数学上的…”
“在战场上，这就是数学，”何铁收起那张纸，看着王浩，眼神像X光一样穿透他的眼镜片，”听着，会计，我可以让你入队，让你管账。但你给我记住：账算太精，容易把自己也算进去。当你开始用账本决定谁该活谁该死的时候，第一个被写在死亡名单上的，往往就是算账的人。因为所有人都怕你，而人都想先除掉自己害怕的东西。”
宿舍里陷入了死寂。只有那台笔记本电脑发出电量不足的警报声，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我明白了，”王浩低下头，声音颤抖，”我会算物资账…不算人命账…”
“希望如此，”何铁转身走向门口，又回头看了林野一眼，”带上他。他需要一双鞋，还有…把那个电脑收起来吧，电池留着给收音机。从今天起，我们用算盘记账。那玩意不耗电，而且…”何铁看了一眼王浩，”而且打算盘的时候手得动，不容易冻死。”
门关上，风雪声被隔绝在外。王浩愣愣地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林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来到队伍。记住何队长的话，在这里，我们修机器，不算人命。”
王浩抬起头，眼神复杂：”林野…如果…如果最后真的必须做选择呢？如果物资真的不够呢？”
“那我们就去找更多物资，”林野说，弯腰拿起那把老式的算盘，玉珠在指尖滑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而不是去减人。这是工匠和会计的区别。你算的是有限的存量，我们工匠想的是怎么扩大产能。懂了吗？”
王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紧了那床被子。窗外，雪还在下，但在财务科的这间小屋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平衡。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