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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黄昏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沉重。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明州工业园区的上空,将最后一丝天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昏黄,像是透过一层陈年的毛玻璃看世界。东海机械厂的食堂已经三天没有开伙了,蒸汽管道在寒袭来第一天就因热胀冷缩的极端应力而爆裂,食堂大师傅们都被编入了C类疏散名单,去了市区的人防工程。现在,这个曾经弥漫着饭菜香和油烟味的空间被临时改造成了会议室,长条桌椅被拼成一个巨大的环形,中央的空地上放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支着一块差不多两米见方的地图板。

林野走进食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厂里被选中的技术骨,有像老张那样的八级钳工,也有像林野这样被特批的年轻学生。每个人都穿着最厚的冬装,戴着帽子,因为室内虽然比外面暖和,但也就维持在零度左右——锅炉已经停烧了,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墙角放着两个烧煤油的简易取暖炉,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铁皮烟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却几乎无法驱散从水泥地面渗上来的寒意。

刘正国站在地图板前面,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迷彩服,肩上的一杠两星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手里捏着一教鞭,是用废弃的电线和绝缘胶带临时裹成的。看到人差不多到齐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同志们!”刘正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铿锵,”今天把大家召集来,不是开会,是上课。一堂家国课。”

他转过身,用教鞭指向身后的地图。那是一张巨大的、比例尺为二百万分之一的中国地形图,纸质厚实,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膜,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线和箭头。

“先看这里,”教鞭的顶端点在了东部沿海地区,明州、魔都、青岛、大连这些城市被圈了起来,旁边画着红色的叉,”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也是这次寒的重灾区。极地涡旋南压,导致这一片区域的气温比常年同期低了十五到二十摄氏度。短期内,这种低温不会回升。”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动。有人小声咳嗽,有人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林野坐在前排,能清晰地看到地图上那些红色叉叉,像是一道道新鲜的伤口,横亘在祖国的东部海岸线上。

“有人问,为什么不放弃沿海?为什么不把所有人都撤到南方去?撤到海南岛,撤到云南,撤到那些现在还暖和的地方去?”刘正国的教鞭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东北到华东,”因为不能。这不是放弃,这是存种。”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同志们,你们是工匠,是技术工人,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台精密机床,从安装调试到产出合格的零件,需要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一年?如果我们现在把沿海的这些厂子,这些设备,这些你们熟悉的620、6140、龙门铣,全都丢下,都冻坏,都锈死,那么等寒过去,我们拿什么重建?用手工锉刀去锉出导弹的零件吗?用算盘去计算核潜艇的数据吗?”

食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炉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林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刘正国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口。

“所以,国家启动了’薪火计划’,”刘正国的教鞭移向了地图的中西部,那里用绿色的记号笔画着几个巨大的圈,”向西南,四川、贵州;向西北,陕西、甘肃。那里有我们的’三线’——不是你们理解的第三,是五十年前的战略纵深。”

教鞭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标着”重庆”的位置上:”一九六四年,中苏关系恶化,美国扩大越南战争,毛主席提出’备战备荒为人民’。那一年,开始了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工业迁徙。东北的工厂,上海的设备,整整一代工人,背着机床,坐着闷罐车,钻进了西南的大山,西北的戈壁。他们在山洞里建工厂,在地下修电站,建立了完整的备份工业体系。”

刘正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林野从未听过的、近乎炽热的情感:”那些山洞,那些地下工事,那些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厂房,现在要重新启用了。不是因为我们又要打仗,而是因为——”他的教鞭移到了另一个位置,浙江西部,”那里有战备电厂,有利用地热和煤矿建立的独立能源系统,能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供暖、供电、供蒸汽。”

“明州的设备,要转移到衢州、上饶一线,进入那里的地下工事。保存下来,维护好,等到春天来临,或者等到国家的能源结构调整过来,这些机器还要重新运转。这就是’存种’——种子不是给人吃的,是拿来种的。你们,这些机床,这些图纸,就是国家的种子。”

林野盯着地图。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箭头,从沿海指向内地,像是一道道逆向的血流,从冰冷的四肢回流到心脏。

“可是.”有人举手,是一个年轻的铣工,”刘长官,我们去西南,那我们的家呢?我爹妈还在慈溪…”

“家里有C类队伍照顾,”刘正国的声音软了一下,但立刻又硬了起来,”我知道这很难。但想想一九六五年,那些从沈阳出发的工人,他们也有家,也有父母妻儿。但他们走了,因为他们知道,机器到了地方,国家就还有希望。现在是二零二六年,我们面临的是天灾,但道理是一样的——人走得动,机器走不动,所以人跟着机器走。”

刘正国的教鞭突然移到了地图的东南角,那里是江西省,鄱阳湖的形状像一只巨大的葫芦。教鞭的顶端点在湖边的一个位置:”这里,枭阳县,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里也有三线厂。”

林野的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从长凳上站起来。枭阳,他的家,他父母所在的地方。

“江南造船厂”刘正国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野,”六十年代,中苏交恶,担心的是海上封锁。所以在鄱阳湖边,在枭阳县的山区,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备份基地。那里有船厂的完整复制,有能造驱逐舰的船坞,有全套的德国进口设备,包括一台…”他顿了顿,”包括一台一九五八年产的精密龙门铣。”

林野的呼吸停滞了。他感到背上的那只绿色铁皮箱突然变得滚烫。陈师傅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把卡尺,是打开龙门铣电控柜的钥匙…鄱阳湖边…红光机械厂…”

“那台机器。”刘正国的声音在林野听来像是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咫尺,”是国家在那个区域的工业锚点。现在,据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枭阳那边的情况不明,通讯中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边需要工人,需要能作、能维修精密设备的技术人员。如果你们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食堂里静得能听见雪花敲打窗户的声音:”如果你们有人能找到办法到达那里,参与到那个基地的恢复建设中,那是比去西南更直接、更紧迫的任务。因为鄱阳湖平原是粮仓,是接下来全国粮食的关键,而恢复那里的工业能力,就是恢复那里的供暖、排水、机械作业能力,就是在保住国家的粮仓。”

林野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地图,看着从明州到枭阳的那条线,穿过浙西,穿过武夷山,穿过赣东北。那是回家的路,但那不再仅仅是一条回家的路。刘正国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连来的迷雾。

去浔阳,不再是逃难,不再是单纯的寻找父母。如果那只绿色箱子里装的是打开国家工业备份基地的钥匙,那么他背着它回去,就是”顺路执行任务”。他是在护送国家的火种,而他父母所在的地方,那个他曾以为只是故乡的小县城,现在成了国家战略的关键节点。

“刘长官”林野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申请加入’明州-婺州-饶州工业转移纵队’。”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老张坐在后排,微微点了点头,缺了半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刘正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依然严肃:”你想清楚了?去西南是官方路线,有组织护送,有补给点。去枭阳…目前只有大概的坐标,没有详细路线,没有后勤保障,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割据的状态。”

“我想清楚了。”林野说,手按在那只从不离身的绿色铁皮箱上,”不是回家,是顺路执行任务。这个箱子,要送到鄱阳湖边。我熟悉那里的地形,我父母是教师,他们在当地有…有社会联系,可以帮助建立联系。而且,”他深吸一口气,”而且我是机械专业的,我能修那台龙门铣。陈师傅…陈师傅教过我手工刮研,那是修复精密轴承的唯一办法。”

刘正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林野,你的申请我记下了。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跟着纵队走到婺州。在那里,纵队会分出一支小队,绕道去上饶,靠近鄱阳湖的方向。如果你到那时还活着,还能背得动这个箱子,你就跟着那支小队走。”

“是!”林野挺直了腰杆,这是一个未经训练的、学生式的军礼,但在这个黄昏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庄重。

刘正国转向所有人,教鞭在地图上重重地敲了三下:”同志们,记住这张图。红色的线是我们撤退的路线,但不是溃退,是战略转移。绿色的圈是我们生存的据点。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就是连接这些点的线。只要你们在,只要机器在,只要技术还在传承,这个国家就冻不死,压不垮,打不烂!”

煤油炉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无数舞动的人形。林野看着地图,看着那条从明州指向西南,又有一条分岔指向枭阳的红色箭头,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家,现在也有了他的任务。

当人群渐渐散去,林野还站在地图前。刘正国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枭阳三线厂的大概坐标,还有…一个联系方式。如果到了那里,如果遇到组织上的人,这个暗号可以建立联系。”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机器在,人在。”

林野抬起头,刘正国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迷彩背影在黄昏的微光中显得高大而孤独。

“刘长官,”林野突然问,”如果…如果那边已经被私人控制了,像您说的割据状态,我该怎么办?”

刘正国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那就想办法夺回它。为了国家,也为了你父母。记住,在末里,权力属于那些掌握生存命脉的人——而技术,就是最硬的命脉。”

门开了,风雪灌进来,吹得地图发出哗啦的声响。林野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那张纸,和绿色铁皮箱的把手。

他决定不再是一个逃难者,而是一个执行者。这条路,将带他穿越冰雪,穿越生死,穿越一个工程师到战士的蜕变。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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