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高三最后阶段像按下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倒计时牌无情地跳动着:50天,40天,30天……
教室里的空气都是紧绷的。每个人桌上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下课铃响了也没人动,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江屿依然保持着年级第一,但优势在缩小。最后一次模拟考,他只比第二名高五分。
“大家都在拼命。”李老师说,“最后一个月,拼的是心态。”
陆巡的排名稳定在年级前三十。这个成绩如果保持到高考,足够他上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但他看起来并不轻松——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圈。
“你最近睡得好吗?”一次课间,江屿问。
陆巡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头也不抬:“还行。”
“陆巡。”江屿按住他的笔,“看着我。”
陆巡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昨晚又熬夜了?”江屿皱眉。
“做了套理综卷,不小心就到两点了。”陆巡轻描淡写。
江屿心里着急,但知道劝不动。高考对陆巡的意义,远超过一场考试——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兑现对爷爷承诺的机会,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高三学生肩上。但陆巡肩上的,比别人更重。
五月底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第三节是物理课,王老师正在讲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讲到一半,教室后排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转头——陆巡倒在了地上。
“陆巡!”江屿第一个冲过去。
陆巡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王老师也跑过来:“快,送医务室!”
江屿和张昊架起陆巡,发现他轻得吓人。到了医务室,校医检查后说:“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睡觉?”
陆巡靠在病床上,虚弱地点头。
“胡闹!”校医严厉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还没高考就先垮了!”
江屿站在床边,看着陆巡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气。气陆巡不爱惜自己,急自己帮不上忙。
校医给陆巡打了葡萄糖点滴,让他躺着休息。王老师回去上课了,江屿请假留下来陪他。
点滴一滴一滴落下。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读书声。
“对不起。”陆巡突然说。
“对不起什么?”江屿问。
“让你担心了。”陆巡看着天花板,“也耽误你复习了。”
“别说这种话。”江屿在他床边坐下,“陆巡,你到底怎么了?最近状态很不对。”
陆巡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妈……可能要离婚。”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江屿愣住了。
“过年时他们回来,天天吵架。”陆巡继续说,“为了钱,为了谁照顾老人,为了我上大学的费用……我妈说太累了,不想过了。我爸说随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江屿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屿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巡苦笑,“你能让他们不离婚吗?”
江屿哑口无言。是啊,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的父母吵架都束手无策,何况别人的父母。
“所以你就拼命学习,想考个好大学,离开那个家?”江屿问。
陆巡闭上眼睛:“算是吧。考得越好,学校越远,奖学金越多,我就越不用依赖他们。”
这话里的绝望,让江屿心里一疼。他想起自己——无论考得好坏,家永远在那里,父母永远在身后。而陆巡,十七岁,就要面对家庭的破碎,就要学会不依赖任何人。
“陆巡,”江屿认真地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张昊,有李老师,有很多关心你的人。”
陆巡睁开眼睛,看着江屿。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脆弱,还有一种江屿看不懂的情绪。
“江屿,”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认识你,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件事,也是最坏的一件事。”
“为什么?”
“好,是因为你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温暖,还有人真心对我好。”陆巡的声音有些颤抖,“坏,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生活,那种我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生活。这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我有多……孤独。”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很快消失在枕头里。江屿从没见过陆巡哭,那个永远坚强、永远倔强的陆巡,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江屿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拍了拍陆巡的手背:“你不孤独。我在这里。”
很轻的动作,很轻的话。但陆巡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两个少年的手在病床上紧紧相握。一个温暖燥,一个冰凉颤抖。谁也没说话,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传递着——理解,安慰,还有超越言语的支撑。
点滴打完了。陆巡的脸色好了些,执意要室上课。
“再休息一会儿吧。”江屿劝。
“不行。”陆巡站起来,虽然还有些晃,“时间不多了。”
回到教室时,最后一节课已经快结束了。同学们投来关切的目光,李老师点点头,没说什么。
放学后,江屿坚持送陆巡回家。到了楼下,他说:“我上去给你做点吃的。你等着。”
“不用……”
“等着。”江屿的语气不容反驳。
他跑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鸡蛋、挂面、青菜。回到陆巡的小屋,发现炉子都是冷的。
“你多久没正经吃饭了?”江屿一边开火一边问。
陆巡坐在床边:“最近……没什么胃口。”
江屿不再说话,专心煮面。十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青菜鸡蛋面端到陆巡面前。
“吃。”江屿说,“我看着你吃。”
陆巡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进碗里。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太没用了。”
“不许这么说。”江屿在他对面坐下,“陆巡,你很坚强,比我们所有人都坚强。但坚强不代表要一个人扛所有事。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是一种勇气。”
陆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江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住了江屿。是啊,为什么?因为同情?因为佩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江屿最终说,“朋友就是要在对方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陆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谢谢。”
那天晚上,江屿离开时,陆巡送他到门口。
“江屿,”陆巡说,“我会调整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相信你。”江屿说,“但答应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嗯,我答应你。”
江屿走了几步,又回头:“陆巡,不管发生什么,高考不是终点,只是起点。人生很长,慢慢走。”
陆巡站在昏暗的楼道口,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但他笑了,那个笑容虽然疲惫,但很真实:“嗯,我知道。”
从那天起,江屿开始每天监督陆巡吃饭。早上带两份早餐,中午一起去食堂,晚上如果学习到很晚,就一起去校门口吃馄饨。
张昊发现了这个变化,问江屿:“陆巡怎么了?你最近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他。”
江屿只说:“他压力太大,身体有点垮。”
“理解。”张昊拍拍江屿的肩膀,“你够意思。”
林晓晓则悄悄对江屿说:“陆巡最近看起来好多了。江屿,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江屿在心里咀嚼这个词。他只是做了朋友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六月初,自主招生的结果陆续公布。江屿毫无悬念地获得了清华的降分录取资格——只要高考过一本线,就能被录取。这对江屿来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陆巡也收到了两所学校的预录取通知,但都是有条件的——高考分数必须达到一定标准。其中北京的那所,要求比一本线高五十分。
“有希望吗?”江屿问。
“有。”陆巡看着通知书,“但需要超常发挥。”
“你能做到。”
“嗯,我会拼命。”
倒计时二十天,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动员大会。校长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同学们,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最后的冲刺,坚持就是胜利!”
台下,学生们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麻木的,有跃跃欲试的。
江屿转头看陆巡。他坐得很直,眼神坚定,像即将出征的战士。
动员会结束后,李老师把他们叫到走廊。
“江屿,你的任务就是稳定发挥,保持状态。”李老师说,“陆巡,你需要的是突破。最后二十天,重点放在弱项上,能提一分是一分。”
两人点头。
“还有,”李老师看着他们,“高考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这话说得诚恳。陆巡的眼圈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谢谢老师。”两人齐声说。
最后的二十天,时间像被压缩了。每天睁眼是复习,闭眼前还是复习。卷子做了一套又一套,错题本越来越厚。
江屿和陆巡依然每天一起学习,但话越来越少。不是疏远,而是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中。
有时深夜学习累了,他们会到场走一圈。六月的夜晚,风是暖的,星空明亮。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爬山看出吗?”一次夜走时,陆巡突然问。
“记得。”江屿说,“你膝盖还擦伤了。”
“时间真快。”陆巡感叹,“感觉还是昨天的事。”
“嗯。”
“江屿,”陆巡停下脚步,“如果……我是说如果,高考后我们要分开很久,你会忘了我吗?”
江屿也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会。永远不会。”
“我也不会。”陆巡说,“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
星空下,两个少年静静对视。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和他们一样在奋斗的人。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知道这份友谊的分量,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这段并肩作战的青春,都将成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倒计时十天,学校开始放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江屿邀请陆巡来家里一起复习。
“我家安静,有空调,还有我妈做的饭。”江屿说,“比你一个人在小屋闷着好。”
这次陆巡没有拒绝。
于是,高考前最后十天,陆巡几乎住在了江屿家。江医生的书房很大,两人各占一边,互不扰又互相陪伴。
苏教授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江医生晚上回来会检查他们的复习进度,给出建议。这个临时的“备考家庭”,给了陆巡从未有过的温暖和支持。
六月五号晚上,复习告一段落。苏教授说:“明天开始,不看书了,放松,调整状态。”
那晚,四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播报高考准备情况,各地考点已经布置完毕。
“紧张吗?”江医生问。
“有点。”江屿诚实地说。
“不紧张。”陆巡说,“准备好了。”
江医生点头:“好心态。记住,考试时遇到难题不要慌,先做会的。时间分配要合理。”
“知道了爸。”
临睡前,江屿送陆巡到客房门口。
“陆巡,”江屿说,“加油。”
“你也是。”陆巡看着他,“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坦然接受。”
“嗯。”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江屿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不舍,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他知道,三天后,一场考试将结束他们的高中时代,也将决定他们接下来的道路是否会分叉。
但他也相信,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
比如那个雨夜修好的风扇,比如山顶看到的出,比如湖心的小船,比如病床上紧握的手,比如星空下“永远不会忘记”的承诺。
这些瞬间,这些温暖,这些并肩走过的路,已经深深烙印在生命里,成为照亮前路的光。
而光,不会因为黑暗而消失。它只会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