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京的动车在晨曦中驶离霖城站。江屿和陆巡并排坐着，窗外是飞逝的田野和村庄。
这是陆巡第一次坐高铁。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景色的变化——从南方的水田，到北方的旱地；从绿意葱茏，到略显萧瑟。
“北方比南方。”江屿递给他一瓶水，“多喝水。”
陆巡接过：“谢谢。”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或看手机。江屿拿出清华的面试资料复习，陆巡则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上轻轻敲击，像在解一道无形的数学题。
“紧张吗？”江屿问。
“有一点。”陆巡转过头，“更多的是……好奇。北京是什么样子？”
“很大，很繁华，人也很多。”江屿描述着记忆中的北京，“但也很拥挤。空气没有霖城好。”
“我想看看天安门。”陆巡说，“我爷爷的房间里贴着一张天安门的年画，贴了二十年。”
江屿心里一动：“那我们面试完就去。”
“好。”陆巡笑了，那个笑容净纯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车到北京南站时是下午三点。一出站，热浪和人扑面而来。陆巡站在人群中，看着四周高耸的建筑和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里有震撼，也有茫然。
“这边走。”江屿拉着他，“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
酒店是江屿父亲预定的，离清华不远。标准间，净整洁。放下行李后，江屿说：“要不要先去清华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陆巡点头：“好。”
五月的清华园，梧桐正绿，荷塘的荷叶刚露尖角。校园里随处可见抱着书本的学生，自行车铃声清脆。
“真大。”陆巡感慨，“比我们高中大十倍都不止。”
“大学都这样。”江屿说，“走吧，去看看明天面试的教学楼。”
他们找到了第二教学楼。楼前的布告栏贴着面试安排，江屿和陆巡的名字在不同的组，时间也不同。
“你明天上午，我下午。”江屿说，“这样也好，我可以送你进去。”
陆巡看着布告栏，忽然说：“江屿，如果我考不上北京的大学……”
“别说这种话。”江屿打断他，“你一定能考上。”
陆巡摇摇头：“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去南方，你去北京，一年可能就见一两次面了。”
江屿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一直刻意回避。
“现在交通很方便。”他最终说，“飞机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嗯。”陆巡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教学楼的红砖墙，眼神深远。
那天傍晚，他们真的去了天安门。夕阳下的天安门广场庄严恢宏，陆巡站在广场中央，仰望着城楼上的毛主席像，站了很久很久。
“爷爷，”江屿听见他轻声说，“我来了。”
那一刻的陆巡，褪去了所有的坚硬外壳，露出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江屿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着，直到华灯初上。
回酒店的路上，陆巡异常沉默。江屿知道，他一定在想爷爷，想那个把他养大、教他做人、鼓励他“出去看看”的老人。
“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江屿轻声说。
陆巡点点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我知道。”
—
面试当天，江屿先送陆巡去他的考场。教学楼前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尖子生，还有陪同的家长。陆巡一个人站在人群中，背挺得很直。
“加油。”江屿说，“正常发挥就好。”
“你也是。”陆巡看着他，“下午见。”
江屿看着陆巡走进教学楼，心里默默祈祷。他希望陆巡能通过，不仅仅是为了上一所好大学，更是为了证明——努力可以被看见，出身不能决定一切。
下午轮到江屿面试。面试官是三位教授，问题涵盖专业知识、综合素质、未来规划。江屿对答如流，能感觉到教授们眼里的赞许。
最后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问：“江屿同学，你的履历非常优秀。但我想知道，除了这些奖项和成绩，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那种……可能没有功利目的，纯粹因为热爱的事？”
江屿愣住了。这个问题直击他这些子一直在思考的核心。
他想起陆巡修收音机时的专注，想起他说“手艺人的良心比手艺更重要”，想起那盏写着“光明”的台灯。
“教授，”江屿认真地说，“我想用所学知识，做一些能让普通人生活变得更好的事情。比如开发更便捷的医疗软件，或者设计更智能的公共设施。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改变世界不一定非要很大，把一件事做好，帮到一些人，也是一种改变。”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笑了：“很好的回答。谢谢，你可以出去了。”
走出面试教室，江屿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够不够好，但至少，他说了真话。
傍晚，他们在酒店附近的餐馆碰面。陆巡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江屿问。
“还可以。”陆巡说，“问了很多专业问题，还有一些……个人经历的问题。我说了做交通优化的事，还有在县城读书的经历。”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但听得很认真。”陆巡喝了口水，“有一个教授问我，如果给我一笔科研经费，我会研究什么。我说，我想研究如何用数学模型优化小城市的公共交通，因为大城市已经有很多人在研究了，但小城市和县城更需要。”
江屿笑了：“这很像你会做的事。”
“你呢？”陆巡问。
江屿复述了面试的过程，包括最后一个问题和他的回答。陆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的朋友？”他轻声问。
江屿脸有些热：“嗯。我说的是一个朋友。”
陆巡低下头，嘴角有隐约的笑意：“那个朋友……很荣幸。”
气氛微妙起来。江屿赶紧转移话题：“明天下午才回去，上午我们去哪里？”
“都行。”陆巡说，“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颐和园。五月的颐和园春色正好，昆明湖波光粼粼，长廊上游人如织。
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划到湖心。四周很安静，只有桨划水的声音。
“江屿，”陆巡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你会记得我吗？”
江屿划桨的动作顿了一下：“当然会。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没什么朋友。”陆巡看着湖面，“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这话很重。江屿心里一紧，认真地说：“陆巡，你记住，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之一？”陆巡抬眼看他。
江屿笑了：“还有张昊、林晓晓他们啊。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特别在哪？”
“特别在……”江屿想了想，“你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在我按部就班的人生里，你像一道意外的风景。”
陆巡笑了，那个笑容在湖光山色里格外明亮：“你也是。在我孤独前行的路上，你像一盏灯。”
小船在湖心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游人的笑语，近处只有水声和风声。
这一刻，很多话不必说出口。那些隐约的情愫，那些未明的牵挂，都融在了五月的暖风里，融在了粼粼的波光里，融在了少年清澈的眼眸里。
他们都知道，高考在即，未来未定。但至少此刻，在这片北方的天空下，在这汪宁静的湖水中央，他们是并肩的，是坦诚的，是彼此生命中重要的存在。
这就够了。
回程的动车上，两人都有些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宁静——好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努力。
车到霖城时是晚上八点。江屿的父母来接站，也顺便送陆巡。
“面试怎么样？”江医生问。
“还行。”江屿说，“等结果吧。”
送陆巡到住处时，江医生突然说：“陆巡，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已经证明了自己。很了不起。”
陆巡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说：“谢谢叔叔。”
“以后常来家里吃饭。”苏教授补充，“江屿一个人在家也无聊。”
“好。”陆巡点头，“谢谢阿姨。”
看着陆巡走进昏暗的楼道，江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次北京之行，像一次短暂的出走，让他们暂时逃离了高考的压力，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但也让他们更清楚地意识到，分别的子，正在一天天近。
回家路上，江医生问：“陆巡报的哪几所学校？”
江屿说了名字。江医生点点头：“都不错。但竞争也很激烈。”
“他能考上的。”江屿说得很坚定。
苏教授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然，也有担忧。
那晚，江屿在记里写：
“5月15，从北京回来。和陆巡一起面试，一起游湖。他说我是他第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我说他是我最特别的朋友。湖心的小船上，有很多话没有说，但好像又都说了。高考还有五十天。希望我们都能去想去的地方，希望……未来的某一天，还能像今天这样，并肩看风景。”
他放下笔，打开那盏台灯。“光明”两个字在夜色里温暖而坚定。
江屿忽然明白，真正的光明，不是永远顺遂，而是在黑暗来临时，心里有一盏不灭的灯。而这盏灯，可能是一个人，一段记忆，一个承诺。
高考在即，前路未知。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个春天，这段友谊，这趟北方的旅程，都将是他青春里，永不褪色的一页。
而成长，就是在一次次离别与重逢中，学会珍惜，学会前行，学会在各自的轨道上，依然遥望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