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风雨侦探事务所,已是后半夜。忘川桥下的经历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唯有脑海中盘旋的“守隙人”话语和“混沌”、“阴阳之隙”这些沉甸甸的词汇,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林逸风没有开灯,将自己沉入沙发,在黑暗中静静梳理着纷乱的思绪。内袋里的养魂牌传来稳定而清晰的波动,苏小婉似乎已经完全苏醒,正关切地“注视”着他。
“苏小姐,你都‘听’到了吧?”林逸风低声问。
养魂牌传来肯定的意念,带着一丝凝重。跨越千年的执念,牵扯到上古秘辛和可能危及阴阳两界的危机,这些信息对于她这样一个纯净的灵体而言,冲击力同样巨大。
“守隙人……混沌……阴阳之隙……”林逸风揉着眉心,“这些东西,判官老崔知不知道?他之前的提点,是不是也指向了这个方向?”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守隙人给了他一张极其模糊、甚至可能带有误导的地图,而判官则在一旁沉默地观望,偶尔给出一些语焉不详的提示。
“巴蜀之遗韵……”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巴蜀,古称蜀地,以三星堆、金沙遗址闻名,其文明神秘莫测,与中原的楚文化确实有过交流和碰撞。如果楚司祭“昭”当年真的是前往蜀地寻求盟约和通神之助,那么线索指向那里,合情合理。
但“遗韵”指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件具体的器物?一段失传的祭舞?还是一个隐秘的传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胖子的电话,言简意赅地将守隙人的话(隐去了“混沌”等过于惊悚的部分)转述给他,重点强调“巴蜀之遗韵”和“钥匙”。
电话那头的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风子,你这业务范围拓展得是不是有点太野了?直接从都市情感跳到上古文明探索和跨维度救援了?”
“少废话,”林逸风没好气地说,“赶紧查!重点是古蜀国与楚国的文化交流,特别是涉及祭祀、通神、盟约的考古发现、神话传说或者民间秘闻。还有,‘遗韵’这个词太模糊,看看能不能从古蜀文明的象征物(比如青铜神树、太阳轮、金杖等)或者已失传的技艺中找到线索。”
“明白!我这就把数据库的关键词检索范围扩大到先秦史和考古学报告!”胖子声音里带着熬夜的亢奋,“不过风子,这事儿光靠查资料恐怕不够,说不定真得去蜀地跑一趟。”
“我知道。”林逸风沉声道,“但在那之前,得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
他指的是巫女昕和那枚战国玉璜。不先稳住这个“定时炸弹”,他本无法安心前往蜀地。
天色微明时,林逸风小憩了片刻。醒来后,他再次拿出那个封印玉璜的铅盒。这一次,他没有打开,只是将手按在盒盖上,集中精神,尝试与其中的灵体沟通。
“昕,”他用意念传递信息,“我已得知部分真相。昭并非背弃诺言,他受困于‘彼方’,为守护重要之物而无法归来。”
铅盒内的玉璜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震惊、悲伤、以及一丝释然的复杂情绪传递出来。
【……真……相?彼方……何处?他……可还……安好?】断断续续的意念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少了几分戾气,多了急切的探询。
“他所在之处,非生非死,是时空的夹缝。他仍在坚守。”林逸风斟酌着用词,“但要助他脱困,需要找到钥匙,打开通往‘彼方’的道路。而钥匙的线索,指向巴蜀之地,与你当年寻找‘玄圭’的使命,或许同源。”
【巴蜀……】昕的意念中流露出一种遥远的熟悉与悸动,【王命……确与蜀通……玄圭……亦是关键……吾魂力残损,记忆混沌……只记得……火焰与青铜的图腾……通天之梯的幻影……】
火焰与青铜的图腾?通天之梯?这听起来极像古蜀文明的特征(青铜神树常被视为通天之梯的象征)。
“我明白了。”林逸风心中有了计较,“我会前往蜀地,寻找线索,设法打开通道,助昭归来,也让你得以解脱。但在那之前,你需要耐心等待,不可再侵扰生人,尤其是周文斌。”
玉璜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道微弱但坚定的意念:【吾……愿等。若得昭音讯,魂飞魄散……亦无憾。此身……暂托于君。】
随着这道意念,林逸风感觉到玉璜内那股躁动的执念彻底平复下来,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等待的沉寂之中。它不再试图影响外界,而是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林逸风即将开始的寻找上。
解决了玉璜的问题,林逸风联系了柳如烟,告知她邪祟已暂时压制,周先生需要长时间静养恢复,并退还了部分酬金。柳如烟千恩万谢,虽然丈夫依旧虚弱,但那种诡异的狂态已经消失,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处理完手尾,林逸风开始全力筹备蜀地之行。他再次清点装备,打鬼棒、安魂铃、符箓、丹药一应俱全。赵胖子那边也传来了初步的资料汇总。
“风子,据现有资料交叉比对,古蜀国与楚国在战国中后期确实存在文化交流,尤其是在巫觋文化和祭祀礼仪方面。有几个方向值得注意:
三星堆与金沙:这是核心区域。特别是三星堆的青铜神树、太阳形器、纵目面具等,蕴含的神秘信仰体系,可能与楚地的‘通天’诉求有关。
文献与传说:一些野史和楚地出土的简牍碎片,提及楚国曾派‘使者’入蜀,寻求‘通神之法’或‘联盟以抗秦’。
民间秘闻:川西一些古老村落,流传着关于‘神鸟’和‘巫傩’的传说,其中隐约提到了与外来巫者的交流。”
“另外,”胖子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尝试用算法模拟‘钥匙’的可能性,结合‘遗韵’这个关键词,系统匹配度最高的,并非某件具体器物,而是一种……‘仪式’或者‘音律’。”
“仪式?音律?”
“对!古蜀文明似乎非常注重祭祀乐舞。有学者推测,某些特定的祭祀仪式和与之配套的音律,本身就可能具有沟通天地、引动能量的作用。如果‘昭’带去的是某种信物,那么开启通道的‘钥匙’,或许就是与之对应的、在蜀地失传的某种特定‘遗韵’——比如一段祭舞,或者一首古老的乐章。”
这个推测与守隙人“巴蜀之遗韵”的说法高度吻合!林逸风精神一振。寻找一段失传的古乐或祭舞,虽然依旧是大海捞针,但总比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件具体器物要清晰一些。
“胖子,继续深挖,重点是古蜀祭祀仪轨和可能残存的古乐信息。同时,帮我规划去蜀地的路线,第一站,就去……”他略一沉吟,“成都,以那里为基地,辐射探查三星堆和金沙博物馆。”
“没问题!机票、住宿、还有那边的一些‘特殊’渠道,我来安排!”胖子拍着脯保证。
就在林逸风准备挂断电话,开始收拾行李时,事务所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沉稳而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息。
林逸风心中一凛,对电话那头的胖子说了句“晚点联系”,便挂断电话,走到门后。
透过猫眼,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冷峻,正是判官崔珏!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复古劲装、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腰间悬挂着刻满符文的锁链——黑无常!
地府两大实权人物,竟然联袂而至,直接找上了门!
林逸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缓缓打开了门。
“判官大人,黑无常大人,稀客。”他侧身让开,语气保持着恭敬与疏离。
崔珏迈步而入,目光如同精密仪器般扫过事务所简陋的环境,最后落在林逸风身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邃难明。黑无常紧随其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带来的压迫感却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林逸风,”崔珏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近期,似乎很忙。”
林逸风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承蒙判官大人教诲,精进业务,不敢懈怠。只是处理一些阳间寻常的灵异扰攘案件。”
“寻常案件?”黑无常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带着一股森然鬼气,“忘川桥下,也是寻常案件?”
林逸风心脏猛地一跳!他们果然知道!地府对鬼市的监控,或者说,对他林逸风的关注,远比他想象的更严密!
崔珏抬手,示意黑无常稍安勿躁。他走到沙发前,自顾自地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坐下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逸风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的姿态。
“忘川桥,守隙人,”崔珏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接触到的层面,已经超出了‘活人阴司’常规的业务范围。我很好奇,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又或者说,你……发现了什么?”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苏小婉在养魂牌中也传递出极度紧张的情绪。
林逸风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隐瞒或许能暂时保全自己,但可能会失去地府可能的支持,甚至引来猜忌。坦白,则意味着正式踏入那个危险的漩涡,再无退路。
他想起守隙人的“警示”,想起判官之前的“提点”,心中做出了决断。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崔珏深邃的眼神,坦然道:
“他们告诉我,一个楚国的巫女,在等待她被困于‘阴阳之隙’的恋人。而解救的关键,在于巴蜀的‘遗韵’。他们还提到了……‘平衡将倾’。”
他没有直接说出“混沌”,这是一个试探。
听到“阴阳之隙”和“平衡将倾”,崔珏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而身后的黑无常,气息也瞬间变得更加冰冷。
崔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看来,‘他们’选择你,并非偶然。”崔珏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阴阳之隙的动荡,确实正在加剧。地府内部,对此亦有分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林逸风,你的蜀地之行,地府不会明面支持,但……也不会阻拦。”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或许,由你这样一个‘编外人员’,以‘私人名义’去触碰那些古老的线索,反而能避开某些视线,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记住,你首先是地府的阴司,维系阴阳平衡是你的职责。若真能找到稳定‘节点’、平息‘裂隙’动荡的方法,地府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但若……”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若行差踏错,与某些不该接触的力量勾结,后果,你很清楚。”
这是警告,也是授权。地府高层显然知晓危机,并且内部存在不同派系,他们需要有人去打破僵局,而林逸风,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个人选。
“属下明白。”林逸风沉声应道。
黑无常上前一步,将一枚漆黑的、非金非木的令牌塞到林逸风手中,令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巡”字。
“持此令牌,在紧急情况下,可调动当地城隍司有限度的协助,也可作为身份凭证,接触一些……古老的传承。”黑无常的声音依旧冰冷,“好自为之。”
说完,他与崔珏对视一眼,两人身形逐渐淡化,如同融入空气,瞬间消失在事务所内。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兀。
林逸风握着手中那枚冰冷的“巡”字令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一丝地府官方权威的气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蜀地之行,不再仅仅是为了化解一段千年的情债,更是牵动着阴阳两界平衡的巨大使命。
他看了一眼内袋的方向,苏小婉传递来一股坚定的支持意念。
“走吧,苏小姐,”林逸风将令牌收起,眼神坚定而深邃,“让我们去会一会那巴蜀的‘遗韵’,看看能否谱出一曲,足以沟通古今、平息裂隙的……安魂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