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城市的喧嚣重新成为背景音,仿佛夜间的诡异邀约只是一场幻梦。但林逸风指间那枚冰冷枯叶符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个更深、更暗的漩涡正在形成。
他没有丝毫睡意。将封印玉璜的铅盒再次检查一遍后,他便开始为子时的“忘川桥”之行做准备。
打鬼棒是必须的,安魂铃和剩余的灵锢粉也贴身放好。赵胖子之前给的加强版“驱邪喷雾”和一次性便携结界桩也塞进了背包。想了想,他又从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小叠泛着淡金色的符纸——这是用特殊材料绘制,关键时刻能形成强力护盾的“金刚符”,造价不菲,平时舍不得用。此次前途未卜,他不敢托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阴沉木养魂牌上。苏小婉的灵光比之前明亮了些,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被注入了新的灯油,稳定地散发着纯净柔和的气息。她似乎正在从深度的消耗中逐渐恢复。
“苏小姐,”林逸风拿起养魂牌,低声沟通,“今晚要去的地方比较特殊,是鬼市深处的‘忘川桥’,那里阴阳交界,规则混乱。你魂体未复,本应让你在此静养……”
他话未说完,养魂牌便传来一阵清晰而坚定的意念波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在说“我要一起去”。
林逸风微微一愣,随即了然。苏小婉虽然温婉,但内心自有坚持。她不仅是伙伴,更拥有独特的灵觉和对古老气息的敏锐,此行或许真能帮上忙。而且,将她独自留在事务所,也未必绝对安全。
“好吧,”他妥协道,“但你需答应我,紧附于养魂牌内,非我允许,绝不可轻易显形,更不可动用魂力。一切以自保为先。”
养魂牌传来顺从且安心的波动。
他将养魂牌重新揣入内袋,感受着那份紧贴口的清凉,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随后,他联系了赵胖子,将枯叶符的事情告知,并让他全力搜集关于“忘川桥”这个鬼市入口的一切信息,包括潜在风险、通行规则以及近期是否有异常。
胖子的效率依旧惊人,午饭时分便发来了整理好的资料:
“风子,‘忘川桥’可不是狮子山那种外围入口能比的。那地方传说真的靠近冥河支流,混乱程度指数级上升!那里没有固定的‘管理者’,全凭实力和‘规矩’说话。交易的东西也更邪门,据说甚至有贩卖‘前世记忆碎片’或者‘气运契约’的。”
“通行需要‘信物’,你那个枯叶符应该就是。但要小心,那地方鱼龙混杂,除了鬼魂、精怪、邪修,还可能碰上地府的通缉犯或者某些古老存在的代言人。记住几条潜规则:一、尽量掩饰活人气息;二、不要直视任何存在的‘真瞳’(某些强大存在眼睛可能是法则显化);三、除非在特定‘安全区’(由某些强大势力临时划定),否则不要轻易相信任何‘承诺’;四、也是最重要的,子时整到达,子时三刻前必须离开!据说过了子时三刻,桥下的‘路’会变得很不稳定,甚至可能连接到一些真正禁忌的区域。”
看着胖子发来的信息,林逸风脸色凝重。这“忘川桥”比想象的还要危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整个下午,他都在调整状态,凝练灵力,同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方案。
夜色,如期而至。
子时将近,林逸风背着准备好的行囊,再次融入了都市的阴影之中。他没有开车,而是按照一种特定的步法,结合灵力的微弱引导,行走在偏僻的巷道之间。这是进入深层鬼市的方法之一,类似于一种小范围的“鬼打墙”,只有在特定时间、特定路线、持有信物者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城市的霓虹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声音也渐渐远去。空气中的温度下降,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如同水腥与香火混合的奇异气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雾气。
林逸风取出那枚枯叶符。枯叶符上的磷光在雾气中微微亮起,指向雾气深处。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雾中。
穿过雾气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光怪陆离,颠覆常理。
他正站在一条宽阔的、看不到尽头的古老石桥桥头。桥下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如同水银般粘稠、泛着微弱磷光的灰色雾霭,无声无息,深不见底,这就是所谓的“忘川”投影。桥身斑驳,布满苔藓和裂纹,巨大的石墩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鬼神图案。
桥上桥下,人影绰绰,却并非全是人形。
有穿着各个朝代服饰、面色苍白的幽魂飘荡;有奇形怪状、散发着草木或土石气息的精怪蹲在角落摆摊;有笼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非人眼眸的存在低声交谈;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现代服装、但周身气息晦涩的“活人”,显然也是修行者或特殊存在。
空中漂浮着各种光源,有惨白的灯笼,有幽绿的鬼火,还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发光蘑菇。叫卖声、低语声、争吵声、还有某种空灵诡异的乐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闹却又令人心底发寒的背景音。
这就是“忘川桥”鬼市。
林逸风收敛了全身的活人生气,运用敛息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气息阴沉的修行者。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枯叶符,感应着那微弱的指引,沿着桥边缓缓前行。
摊位上贩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还带着泥土的腐朽陪葬品,有封印着哀嚎灵魂的小瓶,有记载着邪异功法的骨片,也有闪烁着瑰丽光芒、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宝石。林逸风甚至还看到一个摊主在兜售“阳寿”——几缕被特殊容器封存的、散发着生命光泽的金色气息,旁边围着几个眼神贪婪的苍老鬼魂。
他目不斜视,遵循着胖子的告诫,不去直视任何存在的眼睛,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枯叶符的指引将他带向了桥下。那里比桥上更加昏暗,雾气也更浓。沿着桥墩旁的狭窄石阶向下,光线愈发幽暗,只有忘川雾霭本身的微弱磷光和偶尔飘过的鬼火提供照明。
桥下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宽敞,像一个巨大的溶洞。这里的存在似乎比桥上更加强大和诡异,气息也更加压抑。林逸风甚至能感觉到几股隐晦而强大的意念从他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漠然。
最终,枯叶符的指引停在了一个靠近忘川水面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如同卧牛般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相对平整。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黑石之上,面朝着那寂静流淌的忘川雾霭。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玄色长袍,连头部都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出身形,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就像一块人形的虚无。
林逸风停下脚步,在距离黑石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你来了。”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中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听不出年龄,也分辨不出性别。
“我来了。”林逸风沉声回应,同样用意念传递,“阁下引我来此,提及‘玄圭’,所为何事?”
那玄袍身影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忘川,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巫女昕的执念,源自一场失败的祭祀,和一个未曾履诺的归来。”
林逸风心中一动,对方果然知道内情。“你知道她的故事?‘玄圭’究竟在哪里?她等待的人又是谁?”
“玄圭未曾遗失,亦未曾被找到。”玄袍人的话语如同谜题,“它存在于它该在之处,等待正确的时机与钥匙。”
“至于她等待之人……”玄袍人顿了顿,“名‘昭’,曾为楚之司祭,亦是昕的恋人。奉命携‘信物’前往巴蜀之地,寻求古蜀国的盟约与通神之助,以期扭转楚国覆灭之危局。然,他一去不返。”
“巴蜀?古蜀国?”林逸风眉头紧锁,这牵扯的范围更广了。“他死了?”
“生死,于此并无意义。”玄袍人的声音依旧平淡,“昭未归,非其本意。他被困于‘彼方’,亦在等待。”
“被困?彼方?”林逸风捕捉到关键词,“哪里?”
玄袍人终于缓缓动了。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脚下那寂静流淌的忘川雾霭,又仿佛指向雾霭之后那无尽的虚无。
“阴阳之隙,时空断层,归墟之影……名号诸多,然本质如一。那是一片被遗忘的战场,亦是诸多未解执念的囚笼。”
林逸风心中剧震。阴阳之隙?那是连地府官方都难以完全掌控的危险区域,是现实世界与幽冥乃至其他未知维度的夹缝,充满了混乱的时空乱流和不可名状的危险。
“昭被困在那里?为什么?”他追问。
“为守护,亦为封印。”玄袍人道,“当年他所携‘信物’,关乎重大,不仅涉及楚国之运,亦与镇压某位古老‘混沌’的残余意识有关。他以自身为代价,携信物陷入裂隙,阻止了那残余意识的提前泄露,却也因此迷失。”
混沌?!林逸风瞳孔骤缩。判官崔珏隐晦提及的、可能导致阴阳失衡的源头,大纲中最终危机的伏笔,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一个战国时期的爱情悲剧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巫女昕等待的,不仅是恋人的归来,更是他守护的‘信物’?那‘信物’难道就是……”
“非是玄圭,却与玄圭一体同源。”玄袍人打断了他,“玄圭乃开启‘彼方’通道,接引‘信物’回归的钥匙之一。欲救昭,化解昕之执念,需寻得另一把钥匙,并找到进入‘彼方’的方法。”
信息量巨大,让林逸风一时有些难以消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那玄袍背影:“你告诉我这些,目的何在?你又是谁?”
玄袍人缓缓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
“我乃‘守隙人’之一,观察,记录,偶尔……引导。”他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缥缈,“平衡将倾,暗流已动。汝身为活人阴司,身处漩涡而不自知,或可言,正是因此被卷入漩涡。”
“引汝来此,是给予选择,亦是给予警示。巫女昕之执念,可作为汝接触真相的切入点。但前行之路,危机四伏,地府之内,亦非铁板一块。慎之,慎之。”
话音落下,玄袍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雾气之中。
“等等!”林逸风急忙喊道,“另一把钥匙是什么?如何进入‘彼方’?”
“钥匙……在巴蜀之遗韵中寻觅……进入之法……需借‘节点’之力……”玄袍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也彻底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枚林逸风手中的枯叶符,也随之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黑石之上,空无一物。唯有桥下忘川的雾霭,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仿佛亘古如此。
林逸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脑海中回荡着“守隙人”、“混沌”、“阴阳之隙”、“节点”、“巴蜀”这些词汇,感觉一个庞大而危险的拼图,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一角。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养魂牌,苏小婉传递来一丝带着担忧的暖意。
“巴蜀之遗韵……”林逸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然。
看来,这趟“打小三”的活儿,真的要变成跨越千年的救赎之旅,并且,不可避免地,要与那笼罩在阴阳两界之上的巨大阴影,正面碰撞了。
子时三刻将至,桥下的雾气开始不安地翻涌。林逸风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这片诡异之地。
前方的路,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