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裂天
鞋山崩塌的巨响如同天穹碎裂。
李川被亲兵搀扶着站起身时,看见的是末般的景象:那座千百年来静卧湖口的绣鞋形山峦,正从山腰处裂开一道百丈宽的狰狞伤口。不是自然崩塌的土石滚落,而是山体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开——漆黑的妖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扭曲、伸展,最终化作一条盘踞半空的百丈蛟龙虚影。
那蛟龙通体如墨,唯有双目燃烧着熔金般的邪光。它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却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凝聚而成。龙须摆动间,带起腥风血雨的气味;龙爪虚握处,空间都泛起水波般的褶皱。
而更可怕的,是地面。
湖口县城里,水寨中,石钟山麓——成千上万的百姓和士兵,此刻如提线木偶般齐齐跪倒。他们眼中泛起与蛟龙同源的金色邪光,皮肤下黑色纹路如活物蔓延,口中发出非人的、含混的嚎叫。那声音汇成一片,竟隐约形成某种邪恶的祭祀祷文:
“魂归蛟主……血肉为祭……”
“百年镇压……今朝破封……”
“魂种……全部激活了……”李川浑身冰凉。他左臂的图腾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不是伤口疼,是图腾深处那缕澜珠分魂在哀鸣——澜珠感应到了同源的泽珠正在碎裂,感应到了十万生魂即将沦为祭品的绝望。
“将军!东门告急!被控制的百姓开始冲击城门!”传令兵连滚爬爬冲来,脸上带着血污和恐惧,“他们……他们见人就咬,被咬伤的人很快也会……”
话音未落,水寨方向传来震天的爆炸声。李川猛地转头,看见数艘岳家军战船竟调转船头,炮口对准了自家水寨!纵火炮的士兵眼中金光闪烁,显然也被控制了。
“混账!”杨再兴从石钟山冲下来,铁枪上挂着三具水妖尸体,“李川!岳元帅有令——全军退守石钟山主峰!放弃水寨和县城!”
“放弃?!”李川嘶声道,“那十万百姓……”
“百姓已经没救了!”杨再兴双眼血红,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在颤抖,“魂种入脑,难医!现在冲进去,只会让我们的人也变成怪物!”他抓住李川的肩膀,“元帅说,留得青山在……我们必须保留最后的火种!”
李川推开他的手,踉跄走向医帐方向:“江离……江离还在那里……”
医帐已经半塌。李川冲进去时,看见姚太夫人正用身体护着两张病榻——一张上是昏迷的岳云,一张上是刚刚苏醒、面色惨白如纸的江离。
“李川……”江离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喷出一口淡金色的血。那血落在地上,竟“滋滋”地灼烧出一个浅坑,坑中残余的生机与外界弥漫的死气激烈对抗,很快被吞噬殆尽。
“别动!”李川冲过去扶住她,手掌触及她肩膀的瞬间,左臂图腾与江离心口的金色印记同时剧震——那是双珠之间最后的共鸣,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泽珠……碎了。”江离惨笑,指着自己心口。那里,原本完整的金色水滴印记,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道裂痕都在渗出淡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蛟魔在抽取它的力量……用十万生魂的怨气污染它……最多一个时辰,泽珠就会彻底崩解,我也会……”
“不会的。”李川握紧她的手,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渡过去,“瑶光仙子留下了沧溟剑,留下了剑铠,一定还有办法……”
“沧溟剑?”姚太夫人忽然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孩子,把你的剑给老身看看。”
李川解下沧溟剑递过去。姚太夫人没有拔剑,而是颤抖着手抚过剑鞘上的三颗宝石,又仔细查看剑柄处那七颗北斗排列的宝石。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老身给你们讲个故事。”她说,声音苍凉如古钟,“一个关于岳家,关于沥泉枪,关于……澜珠的故事。”
二、沥泉枪秘
四十年前,相州汤阴岳家庄。
少年岳飞在后山练枪。那杆枪是祖传的沥泉枪,枪身乌黑,枪尖如雪,据说是曾祖父从一位游方道士手中所得。道士留下话说:“此枪有灵,待缘者至。”
那岳飞练到落,一枪刺出时,枪尖突然爆发出湛蓝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颗深蓝色的珠子在枪身内流转。与此同时,后山的沥泉井井水沸腾,喷出三丈高的水柱,水柱中竟浮现出一位白衣女子的虚影。
“澜珠择主,天命所归。”女子声音清冷,“此珠乃镇压水脉、涤荡妖邪之宝,今寄于枪中,赠予岳氏。他若遇蛟魔复生、泽珠碎裂之劫,可持此枪,寻泽珠之主,重演双珠镇蛟之法。”
虚影消散前,女子留下一卷帛书,上书“澜卷千雪功”五字。
“那女子,就是瑶光仙子留在澜珠中的一道神念。”姚太夫人看着李川,“你练的澜卷千雪功,其实不是岳元帅所创,而是仙子所传。只是元帅天资卓绝,将枪法融入武功,才形成了后来的岳家心法。”
李川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内力与江离的泽珠之力如此契合,为什么左臂会出现澜珠图腾——原来从练澜卷千雪功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是澜珠选中的传人!
“那沥泉枪现在在哪?”江离急问。
姚太夫人看向石钟山主峰方向:“在岳儿手中。但澜珠与泽珠不同——澜珠本就是镇压之器,需以枪为体,以意为用。这些年来,岳儿用它斩无数金兵,枪身浸透鲜血,澜珠的力量早已与伐之气交融……”她顿了顿,“若强行唤醒澜珠本体,恐怕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什么后果?”李川追问。
姚太夫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枪灵反噬。”
她展开一直攥在手中的那卷帛书——不是原本,是她凭记忆默写的副本。帛书最后几行,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警告:
“澜珠镇邪,然邪亦可染珠。若持枪者孽过重,澜珠将被血煞侵蚀,唤醒时恐堕为‘血澜珠’,敌我不分,屠戮众生。”
“唯一解法,是以泽珠纯净生机为引,以持剑者心魂为桥,重塑澜珠本性。然此法需两人心意相通,毫无保留——一人持剑入蛟腹碎魂核,一人燃尽生机化泽雨净魂种,皆十死无生之局。”
医帐内死寂。
远处蛟龙的咆哮、百姓的嚎哭、战火的轰鸣,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李川看着帛书上那“十死无生”四字,又看向江离惨白却坚定的脸,忽然明白了瑶光仙子真正的安排——
她不是留下了生路,是留下了选择。选择谁去赴死,选择谁去承担那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
“我去碎魂核。”李川几乎脱口而出。
“不,我去。”江离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三、误解深种
矛盾是从一个细节开始的。
“你左臂图腾连的是澜珠分魂。”江离指着帛书上的一行小字,“若持剑入蛟腹,需以图腾为引,才能找到魂核。但图腾与你魂魄相连,一旦受损,你会魂飞魄散。”
“那你燃尽生机就不是魂飞魄散吗?”李川声音很冷,“泽珠已碎,你现在的生机全靠残存的天珠之力吊着。若再燃尽,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江离忽然笑了,笑容凄美如将谢的花,“我本就不是人,是江豚化形。能活这几个月,遇见你,救了那么多人,已经赚了。”她伸手,想碰触李川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可你是人,是岳家军的将军,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那么多仗要打……”
“没有你,那些仗打来有何意义?!”李川低吼,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江离疼得皱眉,却没挣脱。
姚太夫人默默退出医帐,将空间留给两人。帐外,末正在降临;帐内,两个人的战争刚刚开始。
“李川,你听我说。”江离放软声音,“蛟魔魂核在它腹腔最深处,周围必定布满怨魂瘴气。沧溟剑虽有破邪之能,但你内力已竭,剑铠也散了,进去就是送死。而我不同——”
她撩开衣襟,露出心口那布满裂痕的金色印记:“泽珠虽然碎了,但它的本源还在我这里。若我燃尽生机,可将残存的力量全部释放,化作‘泽雨’净化魂种。这是唯一能救十万百姓的办法!”
“那谁来救你?!”李川眼睛血红,“江离,你总是这样——在洞庭救岳云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我……”
他哽住了。那个字太重,重到在这生死关头,反而说不出口。
江离却误会了他的沉默。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如风中的蛛丝:“我明白的。你是将军,要顾全大局,不能为了一己私情……是我僭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川急道。
但江离已经抽回手,背过身去。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那就这样吧。我去找岳元帅,请他将澜珠之力暂时渡给我。我有泽珠本源,或许能承受住血煞反噬,持枪入蛟腹……”
“你疯了?!”李川一把将她扳回来,“澜珠已被血煞侵蚀,你一个女子,又是妖身,进去就会被反噬成傀儡!”
“妖身”二字出口的瞬间,江离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盯着李川,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川开始后悔自己口不择言。然后她轻轻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东西:“对啊,我是妖。从一开始就是妖。所以你救我,护我,甚至……甚至对我好,都只是因为这颗珠子,只是因为我能帮你提升武功,对不对?”
“江离!”
“不用说了。”她推开他,踉跄着朝帐外走去,“我去找岳元帅。李将军,你……保重。”
帐帘落下,隔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度。
李川僵在原地,左臂图腾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不是身体上的痛,是澜珠分魂在抗议,在哀嚎。他能感觉到江离心口那颗碎裂的泽珠,正在加速崩解,而她的生机,正如沙漏中的流沙,无可挽回地消逝。
“混账……”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指骨碎裂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他知道江离误会了,可他没有时间去解释。蛟龙的咆哮越来越近,被控制的百姓已经冲破东门,朝着石钟山涌来。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抓起沧溟剑,李川冲出医帐。他必须找到岳飞,必须拿到沥泉枪,必须在江离做傻事之前,找到那个“十死无生”之外的,第三条路。
四、岳字旗下
石钟山主峰,岳字大旗下,岳飞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这位三十岁的元帅此刻显得格外苍老。他手中那杆沥泉枪在身前的岩石中,枪身嗡鸣震颤,湛蓝与血红两色光芒在枪身上激烈对抗——那是澜珠的本源之力与血煞在争夺控制权。
“元帅。”李川单膝跪地,“末将,持沧溟剑入蛟腹!”
岳飞转身看他,目光如电:“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江姑娘呢?”岳飞忽然问,“老身听说,她也要去。”
李川喉头一哽:“她……她去净化魂种。”
岳飞沉默。山风呼啸,吹动他猩红的披风,也吹动他鬓角过早生出的白发。良久,他缓缓拔出沥泉枪,枪尖指向山脚下如水般涌来的失控百姓。
“李川,你看。”他说,“那些人里,有给你送豆粑的老妇人的儿子,有在赛阳镇给你斟酒的小伙计,有跪在县衙前说‘我要从军’的少年。他们相信岳家军能保护他们,相信我这个元帅能带给他们太平。”
枪身震颤更剧,血红色的光芒渐渐压过湛蓝。
“可我现在要做的,是放弃他们。”岳飞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放弃这十万百姓,放弃这座城,带着还能控制的士兵撤退,保留所谓的‘火种’。你说,我这个元帅,当得称职吗?”
李川抬头,看见岳飞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比泽珠碎裂更深层的破碎,是一个将军、一个守护者信仰的崩塌。
“元帅,还有办法。”李川嘶声道,“双珠镇蛟……”
“双珠镇蛟需要两个人死。”岳飞打断他,“而且是最不该死的两个人——一个身负泽珠,能活人无数;一个传承澜珠,是军中栋梁。”他苦笑,“瑶光仙子百年前就算到了今天,她给了我们选择,却是最残忍的选择。”
山下,失控的百姓已经冲上半山腰。弓箭手拉满弓弦,却无人敢放箭——那些扭曲的面孔里,有昨还给他们送饭的乡亲。
“报——!”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来,“西、西侧山道发现江姑娘!她……她往蛟龙方向去了!”
李川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转头望去,只见西侧陡峭的山道上,一个青色身影正艰难攀爬。她心口的金色光点如风中残烛,在漫天妖气中脆弱得随时会熄灭。
“江离——!”李川纵身就要冲过去。
“站住。”沥泉枪横在他身前,岳飞的眼神变得异常凌厉,“李川,本帅问你——若今要你在十万百姓与江姑娘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这个问题如一把刀,直心脏。
李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能选吗?十万条命是命,江离的命也是命。他是将军,该选百姓;可他是李川,想选江离。
“回答不出来?”岳飞笑了,笑容里有种悲凉的释然,“那就对了。因为这本不该是选择——真正的将军,真正的男人,该想的是‘我全都要救’!”
话音落,他突然反手一枪,刺向自己心口!
“元帅——!”李川扑上去,却晚了一步。
枪尖入肉三寸,鲜血喷涌。但那血不是红色,是湛蓝色——是澜珠的本源之力!岳飞竟以自身心血为引,强行唤醒被血煞侵蚀的澜珠!
“岳家枪法第七式,本帅一直没教给你们。”岳飞脸色迅速灰败,声音却异常洪亮,“因为这式枪法不人,只救人——它叫‘沥血还恩’!”
沥泉枪爆发出惊天光芒!湛蓝与血红两色如两条蛟龙纠缠冲天,在空中凝聚成一杆百丈巨枪的虚影。枪尖所指,正是空中那条蛟魔虚影!
“澜珠,听令!”岳飞嘶声咆哮,“以吾心血,洗尔血煞!以吾魂魄,镇尔邪性!今之后,你当重归纯净,助他二人——双珠镇蛟!”
巨枪虚影轰然刺向蛟魔!
五、真相如刃
江离听见了岳飞的咆哮。
她正攀在西侧山道的悬崖边,脚下是百丈深渊,头顶是狰狞蛟龙。回头望去,看见那杆惊天巨枪刺穿云层,看见岳飞缓缓倒下,看见李川扑上去接住他的身体。
也看见,李川在那一瞬间,回头望向她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跨越混乱的战场、跨越生死的距离、跨越刚才那场愚蠢的误解,终于再次交汇。
江离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李川那句“妖身”不是嫌弃,是恐惧——恐惧她会因为妖身更容易被血煞反噬;明白他坚持要自己入蛟腹,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是想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明白他所有的暴躁、所有的口不择言,都只是因为……他舍不得她死。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她想起石钟山洞里他递来的豆粑,想起柏树下他教她站桩时认真的侧脸,想起洞庭湖上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每一个他守夜的夜晚,他握刀的手,他背对她的宽厚肩膀。
“傻瓜……”江离哭着笑了,“两个都是傻瓜……”
她不再犹豫,继续向上攀爬。心口的泽珠碎片发出最后的微光,指引着方向——不是蛟龙的方向,而是石钟山某个隐秘的溶洞。那里,有瑶光仙子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
溶洞在石钟山北侧,入口被瀑布遮掩。江离冲进去时,洞内竟亮着柔和的荧光——是洞壁上的钟石在自发发光。洞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只锦缎绣鞋,与她梦中瑶光仙子右脚那只一模一样。
还有一面铜镜。
江离走到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浩瀚星空。星空下,瑶光仙子的虚影缓缓浮现。
“终于来了,泽珠的继承者。”仙子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你能找到这里,说明双珠镇蛟的时刻到了。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
镜中画面流转。
百年前,蛟魔肆虐鄱阳湖,吞噬生魂十万。瑶光仙子奉法旨下界镇压,苦战三,终将蛟魔镇压于鞋山之下。但蛟魔临死前自爆妖丹,将一缕残魂寄生湖中所有水族,更留下恶毒诅咒:
“百年之后,魂种复苏。凡饮此湖水、食此湖鱼者,皆为本座复生祭品!”
“所以魂种不是现在才种下的。”江离喃喃,“是百年前就……”
“是。”瑶光仙子点头,“这百年来,鄱阳湖水族代代相传,魂种已融入血脉。而湖口县的百姓祖祖辈辈饮湖水、食湖鱼,体内早已埋下祸。今蛟魔破封,不过是引这颗埋藏百年的炸弹。”
镜中画面再变。
这次是未来——如果双珠镇蛟失败,蛟魔彻底复生的未来:鄱阳湖变成死湖,长江水道被黑水污染,沿江千万百姓沦为行尸走肉,金军乘势南下,大宋山河破碎……
“唯一的解法,就是双珠镇蛟。”瑶光仙子正色道,“但并非帛书上写的‘十死无生’。本仙百年前留下这道神念时,已推演出今之局,故而准备了第三条路——”
她指向那只绣鞋。
“此鞋乃本仙当年镇压蛟魔时所穿,鞋底沾染了蛟魔精血,鞋面浸透了本仙仙元。若将它与泽珠、澜珠之力融合,可在蛟魔体内形成一道‘仙妖平衡结界’。持剑者入结界碎魂核,不会被怨气侵蚀;燃生机者化泽雨,可借结界之力保一缕魂魄不散。”
江离心脏狂跳:“也就是说……两个人都不会死?”
“会重伤,会修为尽废,但不会死。”瑶光仙子深深看着她,“不过此法有一前提——需两人心意完全相通,毫无保留。因为结界建立时,你二人的魂魄会短暂融合,所有记忆、情感、秘密都将共享。若有一丝隔阂、一丝不信任,结界便无法成型。”
江离怔住了。
所有记忆、情感、秘密共享?那意味着,李川会看到她作为江豚时的全部过往,会看到她心底最深的自卑(因为妖身),会看到她对他的所有不敢言说的情愫。而她,也会看到他所有的战场噩梦,看到他从未示人的脆弱,看到他……究竟是怎么看她的。
“你愿意吗?”瑶光仙子问。
江离没有犹豫:“我愿意。”
“即使他可能会看到你最不堪的一面?”
“那就不堪吧。”江离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反正……反正他早就知道我是妖了。再多知道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瑶光仙子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长辈般的慈爱:“去吧。他在山巅等你。记住——真心换真心,生死与共,方能创造奇迹。”
镜子黯淡下去。
江离抱起那只绣鞋,冲出溶洞。
山巅,岳飞已被亲兵抬下去救治。李川独自站在悬崖边,手中沥泉枪的光芒已完全转为纯净的湛蓝——岳飞用心血洗去了所有血煞,澜珠重归本源。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间。
最终是江离先开口:“对不起。”
李川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说那种话……”
“我都知道了。”江离打断他,举起那只绣鞋,“瑶光仙子留下了第三条路。但需要你和我……魂魄完全交融,毫无秘密。”李川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耳微微泛红,却坚定地点头:“我……我愿意。”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江离走到他面前,将绣鞋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她拉起李川的左手,按在自己心口碎裂的印记上;又引导他的右手,握住沥泉枪的枪身。
“泽珠。”她闭眼轻唤。
心口的金色碎片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万千光点涌出,注入绣鞋。
“澜珠。”李川同时呼唤。
沥泉枪湛蓝光芒大盛,枪身内那颗深蓝色珠子虚影浮现,也注入绣鞋。
绣鞋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团柔和的白色光球,将两人包裹其中。光球中,江离与李川的魂魄开始交融——
这一次,比在庐山的炼化更深、更彻底。
江离看见了李川七岁那年瘟疫中的每一个细节,看见他爹娘临终前摸他头的手,看见游方郎中救他时眼中的悲悯,也看见那之后无数个夜晚,少年李川对着星空发誓“要多救几个”的执念。
她看见他第一次人后的呕吐,看见他偷偷给阵亡战友家里寄钱,看见他在伤兵营外红了的眼眶,看见他……在石钟山洞里,看着她睡颜时,那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眼神。
而李川,看见了江离作为江豚的百年悠游,看见她对人类世界的好奇与向往,看见她吞下泽珠时的剧痛与迷茫,也看见她化形后第一次照镜子时的惊慌——因为她发现自己和人类女子一模一样,却又哪里都不一样的那种自卑。
他看见她偷偷练习走路的样子,看见她第一次尝到豆粑时惊喜的眼泪,看见她在伤兵营救人时那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也看见她……在每一个他守夜的夜晚,其实都没有睡着,而是在黑暗中偷偷看他背影时,那份说不出口的依赖。
所有的误解,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原来他怕她死,怕到愿意替她去死。
原来她怕他死,怕到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要保他周全。
原来他们都一样傻。
光球中,两人同时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的脸,忽然都笑了。笑容里有泪,有释然,有千帆过尽后的清澈。
“一起?”李川问。
“一起。”江离答。
六、双珠破穹
白色光球冲天而起,如一颗逆行的流星,直射空中的蛟龙虚影!
蛟魔察觉到了威胁,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张口喷出漆黑如墨的妖火。但那妖火触碰到光球的瞬间,竟被无声无息地净化、消散——绣鞋中蕴含的瑶光仙元,正是这世间一切妖邪的克星。
光球没入蛟龙巨口,顺着咽喉一路向下。
蛟龙体内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血肉脏腑,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被控制的生魂,它们被黑色的怨气锁链缠绕,如提线木偶般做着无意识的挣扎。
而在虚空最深处,有一颗巨大的、跳动的黑色心脏。
那就是蛟魔的魂核。心脏表面布满金色的竖瞳,每一只眼睛都在疯狂转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心脏周围,十万条怨气锁链如蛛网般蔓延,连接着每一个生魂光点。
“就是那里。”李川握紧沥泉枪。此刻枪已不是枪,而是在光球中重新化形,变成了一柄湛蓝色的光剑——这才是澜珠真正的形态。
江离则张开双臂,心口碎裂的泽珠印记彻底崩解,化作万千金色光雨,融入白色光球。光球开始扩散,如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将整个黑暗虚空包裹起来。
仙妖平衡结界,成型!
结界内,怨气锁链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那些被控制的生魂光点渐渐恢复清明,茫然地漂浮着。
“现在!”江离嘶声喊道,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化——燃尽生机的代价正在显现。
李川点头,双手握住澜珠光剑,剑铠虚影在身后重新凝聚,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都要威严。剑身七颗北斗宝石同时亮起,沧溟剑的本体从李川腰间飞出,与澜珠光剑合二为一!
双剑合一,仙器共鸣。
李川纵身跃起,化作一道湛蓝流星,直刺黑色心脏!
“蝼蚁安敢——!”心脏表面的所有竖瞳同时睁大,发出重叠的、非人的咆哮。无数怨气触手从心脏中伸出,缠向李川。
但触手触碰到澜珠剑气的瞬间,纷纷断裂、消散。李川势如破竹,一剑刺入心脏正中央!
“噗——!”
没有声音,却有无形的冲击波从剑尖炸开。整个黑暗虚空开始崩塌,那些金色的竖瞳一只只碎裂、熄灭。黑色心脏剧烈抽搐,最后“轰”的一声,化作漫天黑色光点,如一场逆行的黑雨,向上飘散。
而与此同时,江离的身体已完全透明。
她用最后一点意识,控着仙妖平衡结界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场温暖的金色细雨,洒向结界内的十万生魂光点。
雨滴触及光点的瞬间,黑色的魂种如污垢被洗净,露出魂魄原本纯净的光芒。十万光点如星河般在虚空中闪烁,然后顺着结界开辟的通道,飞向现实世界——飞回它们各自的身体。
湖口县城里,水寨中,石钟山上。
那些跪地嚎叫的百姓和士兵,眼中的金光突然熄灭。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水般退去,他们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周围废墟般的景象,看着彼此脸上的血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少数人记得一些片段——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梦里有条黑色蛟龙,然后有一场温暖的金雨,雨中有个青衣女子的身影,她在对他们笑。
山巅,姚太夫人扶着刚刚苏醒的岳飞,看着天空。
蛟龙虚影正在消散,如墨迹被清水洗去。而在虚影彻底消失的地方,有一白一蓝两道光,如流星般坠向石钟山深处。
“他们……成功了?”岳飞声音嘶哑。
姚太夫人重重点头,老泪纵横:“成功了。十万生魂,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那他们……”
姚太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望向石钟山深处,那里有一个最大的溶洞,洞中有天然温泉,有钟石林,有千百年凝聚的天地灵气。
那是瑶光仙子在镜中告诉江离的——最后的生机所在。
七、温泉重生
江离醒来时,发现自己泡在温泉里。
水温很舒适,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种奇异的清香。她低头看自己——身体不再透明,但心口的泽珠印记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试着调动内力,空空如也。不仅天珠之力荡然无存,连化形时自带的些许妖力也消散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体弱多病的凡人女子。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岸边传来。江离抬头,看见李川坐在温泉边的石头上,正用一块布擦拭沧溟剑。他着上身,左臂的图腾也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像胎记似的浅红痕迹。
他看起来也很虚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星空。
“我们……还活着?”江离声音沙哑。
“活着。”李川放下剑,走到温泉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瑶光仙子的绣鞋保住了我们最后一缕魂魄,这温泉是石钟山地脉灵眼,能温养魂魄、重塑肉身。不过……”
“不过修为尽废,对吧?”江离苦笑。
李川点头,却又摇头:“修为可以再练。重要的是人还在。”他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后悔吗?”
江离怔了怔,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后悔把所有的秘密都敞开给他看吗?后悔让他知道她心底最深的自卑、最傻的暗恋、最不堪的过往吗?
她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后悔。你呢?看见那样的我……后悔吗?”
李川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江离,你听好。”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看见了你是江豚时的百年悠游,看见你对着月光发呆的样子,很可爱;看见你吞珠子时疼得打滚,很心疼;看见你偷偷练习走路摔得鼻青脸肿,很……很好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也看见,你救那个老渔民时眼中的悲悯,看见你烙豆粑时的专注,看见你在伤兵营里,明知道会耗尽生机还是要救人的决绝。这些,才是真正的你。”
“至于妖身……”李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知不知道,在看见你原形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江离摇头,心跳如鼓。
“我在想——啊,原来是只江豚。怪不得那么喜欢水,怪不得游得那么好看。”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是江豚也好,是人也好,是妖是仙都无所谓。你是江离,这就够了。”
温泉氤氲,水汽朦胧。
江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是欢喜的泪。她伸手,抱住李川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皮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像是丢失的一半终于找回来了。
“李川。”
“嗯?”
“我好像……真的变成凡人了。”江离小声说,“没有天珠,没有妖力,连游泳可能都不如以前了。以后……可能会拖累你。”
李川抱紧她,声音闷闷的:“那正好。以后我教你游泳,教你武功,教你所有你想学的。你拖累我一辈子,我认了。”
“一辈子?”
“一辈子。”
溶洞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姚太夫人焦急的呼唤:“李川!江姑娘!你们在里面吗?”
两人分开,对视一眼,都笑了。
“出去吧。”李川说,“还有很多事要做——重建湖口县,安顿百姓,还有……”他看向溶洞深处,那里,那只绣鞋正静静躺在一块钟石上,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瑶光仙子留下的因果,还没有完全了结。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这片刚刚从末边缘拉回来的江湖。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有勇气,去面对未来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