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风又绿湖口县
绍兴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
直到三月初,鄱阳湖岸的柳枝才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里,显得格外珍贵。湖口县的城墙正在重建,青石垒成的墙基已经筑起一人多高,工匠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凿好的条石抬上脚手架。
江离站在新修的东门城楼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豆粑汤。汤里撒了葱花,飘着猪油香,但她没什么胃口。春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衣裙——这是周嫂子前刚送来的,说是她年轻时的嫁衣改的。
“江姑娘,又在这儿看呢?”守城的老兵王伯爬上城楼,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刚出锅的煎豆粑,趁热吃。”
江离接过,咬了一小口。豆粑煎得金黄酥脆,里面的米浆却软糯弹牙,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做豆粑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原来的老师傅在蛟魔之劫中没能醒来,现在掌勺的是他儿子,一个二十出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王伯,李……李偏将呢?”江离问得有些迟疑。三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用这个称呼叫他。
“李将军在县衙跟沈知县对账呢。”王伯叹了口气,“朝廷拨的赈灾银不够,岳元帅把军饷挪了一半给咱们修城,李将军得一笔笔算清楚,不能亏了将士们。”
江离点头,望向县衙方向。她能想象李川坐在一堆账本前的样子——皱着眉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偶尔停下来揉揉太阳。他的武功还没恢复,澜珠之力散尽后,连岳家心法都只能从头练起,算账这种文职工作,对他来说比打仗还累。
但她知道,他心甘情愿。
因为这湖口县的一砖一瓦,这十万百姓的安居乐业,是他们用半条命换来的。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江离低头看去,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新建的市集空地上踢毽子。其中一个瘦小的男孩踢得最好,毽子在他脚上像粘住似的,上下翻飞。
那是小石头,东门卖豆腐老张的孙子。蛟魔之劫时,老张被魂种控制,差点亲手掐死这个孙子。是江离化成的泽雨洗净了魂种,救回了祖孙俩。现在老张的豆腐摊重新开张,每天都留一块最嫩的豆腐,托人送到江离住的小院。
“江姐姐!”小石头看见她,兴奋地挥手,“我娘说晚上包饺子,让你和李将军来吃!”
江离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她和李川救了这城里很多人,但每一声“恩人”、每一份谢礼,都像一刺,提醒着他们失去的东西——泽珠碎了,澜珠沉睡了,他们现在是两个连普通士兵都不如的凡人。
“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离回头,看见李川正从台阶走上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没戴军盔,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个清贫的书生。
只是那眼神没变——沉静,坚定,像鄱阳湖最深的水。
“没什么。”江离把剩下的豆粑递给他,“吃了吗?”
李川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从早到现在,就啃了半个馍。”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靠着城垛,看城下渐渐恢复生机的街市。
春风很暖,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芬芳。远处,石钟山溶洞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不是寺庙的钟,是风吹过钟石孔窍的自然清响。那是天地痊愈的脉搏。
“岳元帅要走了。”李川忽然说。
江离一怔:“什么时候?”
“五后。”李川看着手中的豆粑,“朝廷调令下来了,命岳家军移师鄂州,防备金军从襄阳南下。”他顿了顿,“元帅问我们……愿不愿意随军。”
沉默。
江离知道李川在等她的回答。三个月来,这个问题像悬在头顶的剑,迟早要落下。她转头看他,看见他侧脸上新添的一道细疤——那是重建城墙时,一块落石擦伤的。没有澜珠之力护体,他的恢复速度和普通人一样,疤痕可能要留很久。
“你想去吗?”她反问。
李川摇头,又点头,最后苦笑:“我不知道。我是军人,该服从军令。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厚茧,温热,“但我答应过你,要教你游泳,教你武功,教你所有你想学的。军旅生涯,给不了这些。”
江离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她想起温泉里那个拥抱,想起他说“一辈子”时的眼神。那些不是情急之下的冲动,是魂魄交融后,最真实的承诺。
“那就不去。”她轻声说,“我们留下。”
李川转头看她,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如释重负的柔软:“可是……”
“没有可是。”江离笑了,笑容里有种三月春阳般的暖意,“岳家军不缺一个武功尽废的偏将,但湖口县……可能还需要一个会算账、会修墙、会帮老找走丢的猫的李川。”
她说的是前天的事——西街刘的猫爬到树上不敢下来,是李川架梯子上去抱下来的。下来时他腿都在抖,因为轻功没了,爬树都费劲。
李川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别过脸,看向远方的江湖交汇处:“那……我们做什么呢?开个豆粑铺?还是……”
“我想去庐山。”江离说。
李川一愣。
“瑶光仙子在溶洞镜子里说,白鹿洞里有她留下的东西。”江离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帕,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简图——是她凭记忆画的,“她说如果我们想恢复修为,或者……想真正掌控双珠的因果,就要去那里。”
绢帕上画着庐山轮廓,白鹿洞的位置标了个红点。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江离自己加的注:“洞内有温泉,可养伤。有古卷,可解惑。有……未尽之缘。”
最后四个字写得特别轻,像怕被人看见。
李川接过绢帕看了很久,久到江离以为他不同意。但他最终点头:“好,我们去庐山。”他顿了顿,“不过去之前,有件事得办。”
“什么事?”
李川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朝城楼下走去。走到台阶口时回头,夕阳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晚上,石钟山溶洞见。”他说,“穿……穿好看点。”
二、石钟为证
江离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周嫂子已经在等她了。
这个小院是县衙拨的,原本是个废弃的染坊,三间瓦房带个小天井。蛟魔之劫后,城里空房很多,沈知县非要给他们找个像样的宅子,被李川谢绝了。他说:“等百姓都住上新房,我们再考虑自己。”
于是他们在这染坊住了三个月。李川自己修了漏雨的屋顶,江离在院里种了薄荷和紫苏。虽然简陋,却有种劫后余生的踏实。
“江姑娘,快来试试!”周嫂子抖开一件大红嫁衣,衣料是普通的棉布,但绣工极精致——并蒂莲、交颈鸳鸯、还有一圈细细的缠枝纹。最特别的是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了几片江豚的鳞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江离愣住了。
“李将军半个月前就托我做的。”周嫂子眼眶发红,“他说你们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天地为证、江湖为媒,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拉着江离的手,“好孩子,试试合不合身。”
嫁衣很合身,像是量过似的。江离站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面颊微红,眼中水光潋滟。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只懵懂的江豚,现在却要穿嫁衣了。
“李将军还说,”周嫂子从篮子里拿出一对银镯子,镯子很朴素,只在接口处刻了细细的水波纹,“这是他娘留下的,当年逃难时当掉了,他攒了三年军饷赎回来的。本来想等打完仗,回乡娶媳妇时用……”
江离接过镯子,银质温润,刻痕里还藏着岁月的积尘。她轻轻戴上,尺寸刚好。
“他还说什么了?”她声音有些哑。
周嫂子抹了抹眼睛:“他说,委屈你了。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连喜宴都只能请几个亲近的人。但石钟山是你们初见的地方,在那里拜天地,比什么都强。”
黄昏时分,江离穿着嫁衣出了门。
她没有盖盖头,因为李川说:“我想看着你的眼睛。”街上行人看见她,先是惊讶,然后都笑了——善意的、祝福的笑。卖豆腐的老张追出来,塞给她一包桂花糖;小石头跑在前面,嚷嚷着要当提灯笼的童子;连守城的王伯都换上了净衣裳,说要送她到山脚。
石钟山溶洞口,已经点起了红灯笼。
不是很多,就八盏,挂在钟石上,映得满洞暖红。洞中央清理出了一片空地,铺着红布,布上摆着简单的祭品:一坛赛阳米酒,一碟豆粑,一碟红枣花生,还有……一双崭新的绣鞋。
姚太夫人站在祭桌前,穿着一身庄重的深衣。岳飞站在她身侧,没穿戎装,而是一身文士长衫,手中捧着本旧书。杨再兴、沈知县、还有十几个相熟的将士站在两旁,都笑着,眼中却都有泪光。
李川站在最前面。
他也穿着大红礼服,很简单的式样,衬得他身姿挺拔。头发梳得整齐,脸上那道疤在红烛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看见江离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洞壁上反射的星光。
没有司仪,没有赞礼,姚太夫人就是主婚人。
“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洞口外的江湖跪拜。江离想起初见那,李川骑马冲进江心救她,水花溅起三丈高。那时她不知道,这一救,就是一生。
“二拜高堂——”
他们朝姚太夫人和岳飞跪拜。姚太夫人擦着眼泪,岳飞眼中也有水光。这位沙场铁将此刻像个慈祥的长辈,轻轻点头,将手中的旧书递给他们——那是一本手抄的《诗经》,扉页上写着:“赠川、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夫妻对拜——”
李川和江离面对面跪下。抬头时,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想哭。江离看见李川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阿离。”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给她起小名。因为“相公”“夫人”太正式,他们都不好意思喊。于是叫她阿离,像民间最寻常的夫妻。
她张了张嘴,用口型回他:“川哥。”
李川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年般的腼腆和欢喜。
礼成。
没有喧闹的闹洞房,姚太夫人招呼大家喝酒吃豆粑。那坛赛阳米酒是百姓们凑钱买的,说是贺礼。酒倒进粗瓷碗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酒香混着豆粑的焦香,是这片土地最淳朴的祝福。
岳飞端起酒碗,环视众人:“今不以元帅身份,以长辈身份,说几句。”他看向李川和江离,“你们二人,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部下,一个是救了我儿性命的恩人。这桩婚事,天意如此,人心所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但世道不太平,前路多艰险。今这杯酒,既贺你们新婚,也祝你们……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都能如今这般,同心同德,生死不离。”
“谢元帅!”李川举碗,一饮而尽。
江离也喝了一口,米酒很烈,呛得她咳嗽。李川轻轻拍她的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夜深了,宾客们陆续散去。最后离开的是岳飞,他走到洞口又回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留给你们。”
布包里是一块兵符,刻着“岳”字。但这不是调兵的符,而是……私符。
“凭此符,可在我岳家军任何一部求援。”岳飞说,“江湖路远,保重。”
他走了,洞中只剩李川和江离,还有八盏渐暗的红灯笼。
两人收拾了杯盘,在温泉边坐下。温泉水汽氤氲,映着残余的烛光,如梦似幻。江离脱了绣鞋,将脚浸入水中,水温刚好。
“累吗?”李川问。
江离摇头,靠在他肩上。她感觉到李川的手臂环过来,搂住她的腰。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川哥。”她试着叫出口,声音很小。
李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收紧手臂:“嗯。”
“我们以后……就住庐山吗?”
“暂时住一阵。”李川说,“等修为恢复一些,再做打算。”他顿了顿,“瑶光仙子留下的因果,可能不止蛟魔这一桩。那双绣鞋,那面镜子,还有白鹿洞里的东西……我感觉,有什么更大的事等着我们。”
江离沉默。她也感觉到了——每次想到瑶光仙子,心口那已经消失的泽珠印记处,都会传来细微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很遥远,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不管什么事,一起面对。”她说。
“嗯,一起。”
温泉汩汩流淌,洞外传来江湖夜涛。石钟山的钟石在黑暗中静默,像是见证了又一段缘分的开始。
三、白鹿洞古卷
五后,岳家军开拔。
湖口县万人空巷,百姓们扶老携幼,一直送到十里长亭。豆粑、米酒、煮鸡蛋、甚至还有小孩塞过来的野花,把将士们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岳飞在马上三次回头,最终挥鞭,再不回首。
李川和江离没有去送。
他们站在石钟山顶,看着那面岳字旗渐渐消失在江雾里。直到最后一点猩红也看不见了,李川才轻声说:“走吧。”
两人的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粮,姚太夫人给的药囊,还有那双瑶光仙子留下的绣鞋。沧溟剑李川背在背上,虽然暂时拔不出来,但他习惯了它的重量。
去庐山的路上很平静。春的山道开满野花,鸟鸣清脆,溪水淙淙。江离走得很慢——她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走一段就要歇歇。李川总是陪着她,有时扶她一把,有时脆背她一段。
“我以前能游三天三夜不累的。”江离趴在他背上,有些沮丧。
“以后也能。”李川说,“等恢复了,我陪你游鄱阳湖,从这头游到那头。”
“说话算话?”
“算话。”
第五天黄昏,他们找到了白鹿洞。
和上次不同,这次洞口没有迷雾,没有阵法,只有那只白鹿安静地站在竹林边。它看见江离,呦呦轻鸣着走过来,用鹿角轻轻蹭她的手心。
“它还记得我。”江离惊喜道。
“灵兽的记忆,比人长久。”李川看向洞内,烛光亮着,像是在等他们。
走进洞中,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样。石桌石凳,潭水荧光,壁上的经络图与星象图。只是那位老道不在了,蒲团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封信。
信很短:
“双珠劫满,因果初结。
洞中古卷,赠予有缘。
老道云游去也,勿念。
——白鹿洞主”
信纸下压着一卷古朴的羊皮卷。江离展开,发现是一张极大的地图,但不是寻常的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一个个发光的点。点旁有小字注解,有的写“地脉灵眼”,有的写“龙脉节点”,还有的写“灵气泉涌”。
总共七十二个点,分布在大江南北。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其中三个点,被人用朱砂圈了起来,旁边批注着触目惊心的字:
“金国萨满,窃取地气,污染灵脉,图谋不详。”
三个被圈的点,一个在黄河河套,一个在秦岭深处,还有一个……在洞庭湖君山!
“他们还没放弃。”李川脸色铁青,“蛟魔死了,他们就用别的方法污染灵脉。这些萨满到底想什么?”
江离继续往下看。地图边缘还有几行小字,是瑶光仙子的笔迹:
“天地有灵脉七十二,滋养万物,平衡阴阳。若有邪祟污染灵脉,轻则水土失常,重则地动山崩,生灵涂炭。
昔年蛟魔之祸,便是因鄱阳湖灵脉被污所致。今金国萨满效仿此法,欲断我大宋龙脉,毁我山河基。
见此图者,当循迹除邪,护我灵脉。此乃双珠之责,亦为仙子之托。”
最后一行字是:
“净化灵脉,需以双珠之力为引。泽珠主生,可涤污秽;澜珠主镇,可定地气。然你二人修为尽失,当先寻‘灵气泉涌’之地,重聚本源。图上标有三处近期可用之泉眼,其一便在……”
江离的手指停在地图某处。
那里是庐山深处,离白鹿洞不远的一个山谷。标注是:“五老峰下,潜龙渊,四月十五月圆时,灵气喷涌如泉,持续三刻。”
今天,是四月初十。
四、潜龙渊之约
潜龙渊是个极隐秘的山谷,藏在五老峰后山的绝壁之下。李川和江离找了整整两天,才在第四天正午,顺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裂缝,挤进了谷中。
谷内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这是个碗状的山谷,四周绝壁环抱,只有头顶一方天空。谷底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碧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最奇的是潭边——长满了两人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的散发着荧光,有的花瓣透明如水晶,还有的随风摇动时会发出风铃般的清音。
而潭水正中央,有一块凸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石头上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纹路里残留着暗金色的痕迹,像是涸的血——不,不是血,是某种更古老的、蕴含灵力的液体。
“这是……祭坛?”江离轻声道。
李川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纹路。他虽不懂阵法,但澜珠之力曾在他体内驻留过,让他对“水”“镇”“净化”之类的气息格外敏感。他能感觉到,这阵法正在沉睡,但在缓慢吸收天地灵气,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被唤醒。
“月圆之夜,灵气喷涌。”他看向潭水,“到时候,这潭水可能会发生变化。”
他们在谷中找了个避风处扎营。说是营地,其实就是用树枝搭了个简易窝棚,铺上草和带来的薄毯。白鹿没有跟来,它在洞口呦呦叫了几声,像是在告别,然后转身隐入竹林。
接下来的五天,过得很慢。
山谷里没有别人,只有鸟兽虫鱼。李川每天练功——从最基础的岳家心法第一重开始,一点点重新凝聚内力。进展很慢,三天才勉强在丹田聚起一丝热流,但总比没有强。
江离则试着感应天地灵气。她虽失去了泽珠,但身体被泽珠改造过,对生机之气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坐在潭边,闭目凝神,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淡绿色光点——那是草木散发的生机。她尝试引导这些光点进入身体,但每次都只能吸收极少的一点点,大部分都从经脉中逸散了。
“像用破筛子装水。”她沮丧地对李川说。
“慢慢来。”李川总是这样安慰她,“我们有的是时间。”
白天,李川教她认草药——山谷里很多植物都有药用价值。晚上,两人挤在窝棚里,裹着同一条毯子,看星星从谷口升起、划过、落下。山风很凉,但靠在一起就不冷。
有时会聊天,聊小时候的事。江离说江豚群的生活,说怎么辨别鱼汛,说怎么躲避渔网。李川说家乡的麦田,说第一次握枪的兴奋,说岳元帅教他认字时的严厉。
说得最多的,是将来。
“等恢复了,我想开个医馆。”江离说,“就用这些草药,治普通的病。不用仙术,就普通的医术。”
“那我给你当护卫。”李川笑,“防止有人欺负女大夫。”
“谁会欺负我?”
“比如……不付诊金的?或者嫌药苦的?”
江离捶他一下,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怅然:“川哥,你说我们真的能恢复吗?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了?”
李川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阿离,就算一辈子这样,我也认了。”他顿了顿,“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这两天练功,我左臂那个胎记,有时候会微微发烫。”
江离一愣,掀开他袖子。那道浅红色的痕迹,看起来和普通胎记没什么两样,但仔细观察,能发现痕迹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蓝色光华在流转。
像沉睡的澜珠,在做梦。
“我有时也会……”江离按住自己心口,“这里空荡荡的,但偶尔,会突然暖一下。很短暂,像错觉。”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也许,双珠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耗尽了力量,陷入了沉睡。就像冬眠的种子,等待春天的雨水,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发芽。
四月十五,终于到了。
这天从清晨起,山谷就显得不同寻常。潭水比往更清澈,能看见水下三丈深的游鱼。那些奇花异草开得格外绚烂,荧光比平时亮了三倍不止。连风都停了,空气凝滞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黄昏时分,第一缕月光照进山谷。
月光是银白色的,像水银泻地,流淌在潭面上。当满月完全升到谷口正上方时,异变发生了——
潭水中央,那块黑色礁石上的阵法纹路,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亮,是像烧红的铁一样,从内而外透出炽烈的金光。金光顺着纹路流淌,很快蔓延到整个礁石表面。然后,礁石开始下沉。
不,不是下沉,是潭水在上升!
平静的水面以礁石为中心,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中心渐渐凹陷下去,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从那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
是光。
白色的、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如喷泉般从漩涡中心喷涌而出!灵气冲到三丈高处,散成无数光点,如一场逆行的光雨,洒满整个山谷。
光点触及草木,草木疯狂生长;触及潭水,水面泛起七彩涟漪;触及江离和李川的身体时,两人同时一震——
那种感觉,像涸的河床迎来了暴雨。
江离心口那空荡荡的地方,突然传来强烈的吸力。周围所有的光点都朝她涌来,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些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寻找着曾经的路径,寻找着那个已经碎裂的、属于泽珠的位置。
而李川这边,左臂的胎记灼烫如烙铁。淡蓝色的光华从痕迹深处涌出,与白色的灵气交融,然后顺着他的经脉,冲向丹田。那丝苦练五天凝聚的内力,在这股沛然巨力的灌注下,以惊人的速度壮大、凝实、升华……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山谷绝壁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阴森的冷笑。
“果然来了……瑶光那贱人留下的后手,本座早就料到了。”
李川和江离猛地转头。
只见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不是人,是一团人形的黑雾。黑雾表面翻滚着无数扭曲的面孔,有老人的,有孩童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全部在无声地尖叫、哭泣、咒骂。而黑雾的核心,隐约可见一颗跳动着的、暗红色的心脏。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黑雾手中,捧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山谷景象,而是一片血海。血海中沉浮着无数尸骸,而在血海最深处,有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冷冷地看过来。
那双眼睛,江离认识。
是蛟魔。
或者说,是蛟魔残存的那缕……最邪恶、最疯狂、最不甘的怨念。
“没想到吧?”黑雾发出重叠的、非人的声音,“本座在鞋山镇压百年,早就把一缕分魂寄存在这面‘血海镜’中。瑶光以为彻底灭了本座?天真!”
它举起铜镜,镜面对准正在喷涌的灵气泉眼。
“今,本座就污染了这处灵脉,断了你们恢复修为的指望!不仅如此——”黑雾狞笑,“本座还要借这灵气喷涌之力,把血海镜中的怨魂全部释放!到时候,这庐山,这鄱阳湖,这整个江南……都将成为本座的怨魂牧场!”
镜面开始发光,暗红色的、污秽的光。
灵气泉眼喷涌的白色光柱,在触碰到那暗红光芒的瞬间,竟然开始变色——从纯净的白,变成浑浊的灰,然后一点点染上不祥的红。
江离和李川同时冲向黑雾。
但他们忘了,此刻他们几乎没有武功。
李川拔剑,沧溟剑出鞘三寸就卡住了——剑身沉重如铁,他本挥不动。江离想催动体内刚刚吸收的灵气,但那些灵气还在乱窜,本不听使唤。
黑雾随手一挥,一股腥风就将两人扫飞出去,重重撞在绝壁上。
“蝼蚁。”它嗤笑,“现在的你们,连给本座塞牙缝都不够。”
镜面红光越来越盛,灵气泉眼已经有一半被污染成暗红色。那些被污染的灵气散成光点落下,触及的草木迅速枯萎,潭水泛出恶臭。
江离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她看着那片被污染的天空,看着李川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摔倒,看着黑雾猖狂的笑,看着镜中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手,摸向怀中。
那里,有一样东西——瑶光仙子留下的,那双绣鞋中的一只。
在石钟山溶洞成婚那夜,她把两只绣鞋都带来了。一只放在祭桌上,象征瑶光仙子的见证;另一只,她悄悄收了起来,因为总觉得……可能会用上。
现在,也许就是那个时候。
江离掏出绣鞋。鞋子很小,锦缎已经褪色,但鞋尖那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珍珠上。
血珠渗入珍珠的瞬间,绣鞋突然变得滚烫。
然后,它化作一道白光,射向那面血海镜——
不是攻击,是融合。
白光没入镜面的刹那,镜中的血海突然剧烈翻腾。那些沉浮的尸骸开始挣扎、嘶吼,而血海深处那双金色竖瞳,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不——!瑶光——你这贱人——!”
黑雾发出凄厉的尖叫,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的不是血,是纯净的、银白色的月光——那是瑶光仙子百年前封印在绣鞋中的,最后一道仙元!
仙元如洪水般冲垮了镜中的血海世界,冲散了那些怨魂,最后狠狠撞在那双金色竖瞳上。
竖瞳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万千片,然后被仙元彻底净化、湮灭。
黑雾疯狂地扭曲、收缩,最后“砰”地炸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血海镜“哐当”坠地,镜面完全碎裂,变成一堆毫无灵气的废铜。
而灵气泉眼,重新恢复了纯净的白色。
月光下,江离瘫软在地,手中的绣鞋已经化作飞灰。李川爬过来抱住她,两人都浑身是伤,但都活着。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没有停止。
灵气还在涌入。
泽珠的印记处,那些碎裂的痕迹正在被新生的力量修补、弥合。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一颗种子。
澜珠的胎记深处,蓝色光华越来越亮,最后在李川左臂上重新凝聚成一个淡淡的图腾——不再是暗红色,而是清澈的湛蓝,像最深的海水。
远处,传来白鹿的呦鸣。
它从谷口走进来,嘴里叼着一卷发光的竹简。竹简放在两人面前,自动展开,上面是瑶光仙子最后的留言:
“见此简者,当知蛟魔之劫未尽。
血海镜碎,然怨魂未消。
天下七十二灵脉,已有三处被污,需速往净化。
此乃双珠重生后第一战,亦是……真正的开始。”
竹简末端,浮现出一行新字:
“泽珠复苏一重,澜珠复苏一重。
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瑶光,绝笔”
月光渐斜,灵气喷涌开始减弱。
李川扶起江离,两人看向那卷竹简,又看向彼此。伤痕还在,疲惫还在,但眼中都有了光——不再是绝望中抓住的微光,而是真正属于他们的、重新燃起的火焰。
“川哥。”
“嗯?”
“下次……”江离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下次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冲在前面。”
李川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听阿离的。”
白鹿呦呦轻鸣,转身带路。山谷外,天色将明。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