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怒发冲冠
一、血染归途
九月廿七,酉时三刻,二十艘伤痕累累的战船驶入鄱阳湖口。
船帆破碎,船舷布满刀痕箭孔,最惨的是那些将士——去时五百精锐,归时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李川站在首船船头,左臂缠着的绷带渗着暗红血迹,那是为岳云挡下第二记铁索钩爪时留下的。沧溟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第二颗宝石泛着微光,但握剑的手却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后的虚脱。
“靠岸!快靠岸!”码头上早已等候的军医嘶声大喊。
担架队冲上跳板,将重伤者一个个抬下。当岳云被抬出来时,码头上瞬间死寂——这位年轻的岳家嫡子面无血色,肩胛处碗口大的伤口已经发黑,黑色纹路如蛛网般向心口蔓延。那是水妖铁钩上附着的怨毒,正在吞噬生机。
“云儿!”姚太夫人踉跄扑来,手中药箱“哐当”坠地。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在看到儿子伤势的瞬间,眼中终于露出属于母亲的恐慌。
江离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从洞庭返程这三,她一直在用天珠之力压制岳云体内的怨毒,此刻她心口的金色印记已黯淡如风中残烛。
“让我……再试一次……”她跪倒在担架旁,双手按在岳云伤口上。
淡金色的光华从掌心涌出,与黑色怨毒激烈对抗。伤口处的黑色纹路稍退寸许,立刻又以更凶猛之势反扑。江离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她已到极限了。
“江姑娘,不可!”随军老医官急道,“你脉象虚浮,再耗下去会伤及心脉!”
江离恍若未闻。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岳云扑身挡在她与铁索之间的画面,那个骄傲的少年将军在那一刻眼神澄澈如初,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最纯粹的守护。
“泽珠……请再给我一点力量……”她在心中祈求。
丹田处,那颗已与心魂融合的天珠微微震颤,回应了她的呼唤。但这一次,涌出的不是温暖的生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她的本源精血,是生命最核心的能量。
金色的血从她十指渗出,渗入岳云伤口。奇迹发生了,黑色怨毒如雪遇沸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迅速消退。岳云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但江离的代价是——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江离!”李川冲过来抱住她,触手冰凉,她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姚太夫人颤抖着手诊脉,良久,老泪纵横:“这傻孩子……她用本命精血救人,心脉已损,魂魄不稳……怕是要昏迷很久了。”
李川将她横抱而起,手臂上的图腾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泽珠在哀鸣,在求救。
“太夫人,请您救她。”他声音嘶哑如破锣。
姚太夫人擦去眼泪,重重点头:“老身就算拼尽毕生所学,也要保这丫头平安。但眼下……”她看向源源不断抬下来的伤兵,看向远处江面上隐约出现的金军战船轮廓,“金军怕是要趁我们元气大伤,发动总攻了。”
话音未落,石钟山方向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二、三十功名尘与土
石钟山主峰上,岳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岳飞按剑立于悬崖边,远眺江湖交汇处密密麻麻的金军战船。他今年刚满三十,从十九岁投军至今,辗转河北、河南、湖北、江西,行程何止八千里。风霜在他眼角刻下细纹,战火将他鬓发染上微霜,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燃烧着收复河山的火焰。
“元帅。”杨再兴浑身浴血,单膝跪地,“水寨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李偏将正率残部死守第二道水门。但金军此次投入了三十艘艨艟巨舰,还有……还有那种黑水妖兵。”
岳飞沉默片刻,忽然问:“云儿如何?”
杨再兴眼眶一红:“少将军重伤,江姑娘为救他耗尽心力,昏迷不醒。”
山风呼啸,吹动岳飞猩红的披风。这位令金人闻风丧胆的元帅,此刻背影竟显得有些苍凉。他转过身,看向山腰处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那里躺着上千名岳家军儿郎,呻吟声、哭泣声、军医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构成战争最残酷的底色。
“取纸笔来。”他说。
亲兵呈上文房四宝。岳飞就着崖边一方青石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笔锋饱蘸浓墨,却悬在半空良久未落。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在背上刺下“精忠报国”时的灼痛;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颤抖的手;想起阵亡战友临终前托付的家书;想起辗转八千里路上见过的破碎山河、流离百姓……
最终,笔锋落下。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笔走龙蛇,字字如刀。山风突然猛烈,吹得纸张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笔墨间冲天的怒气与悲怆。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写到此处,岳飞忽然停笔。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是故土的方向,是汴京的方向,是万千同胞仍在铁蹄下呻吟的方向。一股热血冲上头颅,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三十岁了。三十年的功名,在破碎的山河面前,不过尘土;八千里路的征途,在未竟的理想面前,不过云月。但这尘土、这云月,是他用血肉铺就的路,是他至死不会后悔的选择。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笔锋越来越急,墨迹几乎要透纸背。围观的将士们屏住呼吸,他们虽大多不识字,却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情感——那是元帅的心声,也是所有岳家军的心声。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靖康”二字写得极重,宣纸被笔锋划破。岳飞的手在颤抖,不是无力,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在奔涌。二帝被掳,山河破碎,这耻辱如烙铁般烫在每个宋人心上。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笔锋一转,气冲天!围观的将士们忍不住握紧了兵器,热血在腔沸腾。对,就是这样!驾战车踏破贺兰山!吃胡虏肉!饮匈奴血!用最暴烈的方式,雪洗这国仇家恨!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整首词写完,崖上一片死寂。唯有山风呼啸,江湖涛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
良久,一个老兵忽然单膝跪地,嘶声高喊:“愿随元帅——收拾旧山河!”
“愿随元帅——收拾旧山河!”
声浪如,从山顶传到山腰,传到水寨,传到每一个岳家军将士耳中。那一刻,伤兵停止了呻吟,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岳飞放下笔,将词稿递给杨再兴:“将此词传唱全军。”他转身,按剑望向江面,“告诉将士们——岳飞在此,岳家军在此,这片江湖,这片山河,一寸也不会让给金人!”
“末将领命!”
战鼓重新擂响,这一次,更加激昂。
三、百姓箪食壶浆
当《满江红》的词句在水寨中传唱开来时,湖口县的百姓们正在做一件惊人的事。
县衙前的广场上,堆起了三座“山”。
一座是米山——新收的晚稻,金灿灿的,在秋阳下泛着光。老人们将家里最后一点存粮也背来了,颤巍巍倒进粮堆。
一座是豆粑山——各家各灶连夜赶制,金黄的豆粑叠成小山,焦香味弥漫整个县城。有个跛脚的老汉背来整整五十斤豆粑,那是他全家半个月的口粮。
最后一座,是酒山。
不是一坛两坛,是成百上千坛赛阳米酒。酒坛上贴着红纸,写着“岳家军壮行酒”“敌报国酒”。几个酿酒师傅站在酒山旁,红着眼眶说:“这是咱们赛阳镇三十六家酒坊所有的存货了,全给岳元帅送去!”
知县沈文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越堆越高的粮山酒山,喉头哽咽。他举起铁皮喇叭,嘶声喊道:“乡亲们!岳元帅正在石钟山与金人血战!咱们湖口县的男儿,有一半在岳家军里!今天咱们送的,不是粮,不是酒,是咱们父老乡亲的心啊!”
“沈知县!”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上前,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个银镯子,“这是我三个儿子的卖命钱——他们都战死在太原了。老身留着没用,给岳元帅,让他多打几把刀,多几个金狗!”
银镯子被郑重地放在粮山顶上。
紧接着,更多百姓涌上来——铜钱、银簪、玉镯、甚至还有传家的金锁。这些东西堆在粮山酒山旁,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不是财富的光,是人心凝聚的光。
沈文远跪下了,朝着百姓们重重磕了三个头:“我代岳元帅,代岳家军,谢过湖口父老!”
“我们也要从军!”一群少年冲出来,领头的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我爹在岳家军当伙夫,我娘说,咱家男人不能全在后方!我要上前线!”
“我也去!”
“算我一个!”
短短一个时辰,报名从军的青壮年超过五百人。他们中有渔夫的儿子,有豆粑铺的伙计,有酒坊的学徒,此刻都红着眼,握着拳,要追随那面岳字旗。
运送粮草酒水的车队出发时,夕阳正红。长长的队伍从县城一直延伸到石钟山脚,百姓们扶老携幼相送,歌声在暮色中响起——
“君在石钟山,我在鄱阳畔。
送君三斗米,伴君破楼兰。
送君一坛酒,热血洒江。
待到凯旋,豆粑再团圆……”
歌声传到水寨时,李川正指挥士兵修补破损的栅栏。他听着那质朴的歌声,看着江面上送粮船队如长龙般驶来,忽然觉得左臂的图腾在发烫——不是疼痛的烫,是温暖的、血脉相连的烫。
“李偏将!”一个少年兵跑过来,红着眼递上一个布包,“这是我娘……我娘托人捎来的豆粑,她说……她说让我好好跟着您敌。”
布包里有三张豆粑,还有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儿,娘等你回家。”
李川接过布包,手有些抖。他想起自己的娘——七岁之后就再没见过,连样子都模糊了。但此刻,这素未谋面的老妇人,却让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温度。
“传令下去。”他深吸口气,“今晚,全军加餐。吃百姓送的豆粑,喝百姓送的酒。吃饱喝足——”他拔剑指向江面金军营地方向,“明,随我破敌!”
“破敌!破敌!破敌!”
四、剑破三层封
然而金军没有等到明。
子夜时分,黑云吞月。江面突然升起浓稠如墨的雾气,雾气中传来非人的嚎叫——是水妖!而且数量比洞庭那次多了十倍不止!
“敌袭——!”
警钟疯狂敲响。李川冲出营帐时,只见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无数半人半鱼的怪物正从水中爬上岸,它们眼中闪着疯狂的金光,爪子轻易撕碎木栅。
更可怕的是雾中驶出的金军战船——不是普通的战船,而是九艘通体漆黑、船首雕刻着狰狞鬼面的怪船。船身笼罩着黑气,所过之处,水面结出薄冰。
正中那艘最大的鬼面船上,站着一个黑袍人。
那是个枯瘦如骷髅的老者,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双目竟是全黑,没有眼白。他手中握着一白骨权杖,杖头镶嵌的黑色晶石正疯狂吸收着月光——不,不是吸收月光,是在吸收江面上战死者的怨气!
“百年了……”老者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传遍整个战场,“瑶光那贱人镇压老夫百年,今,老夫蛟魔残魂重现世间,第一件事就是血洗这湖口县,用十万生魂,祭我复生大典!”
蛟魔!真的是百年前被瑶光仙子镇压在鞋山之下的蛟魔残魂!
李川握紧沧溟剑,剑鞘上第二颗宝石急促闪烁,像是在预警。他能感觉到,这老者身上的气息,比洞庭那些水妖恐怖百倍,那是真正妖魔的气息,带着千年沉积的怨毒与疯狂。
“结阵!弓弩手准备!”他嘶声下令。
箭雨射向水妖,却大多被它们身上的鳞甲弹开。少数射中要害的,水妖也只是踉跄一下,伤口涌出黑血,很快又愈合。
“没用的。”蛟魔桀桀怪笑,“这些孩子,是用鄱阳湖水族炼成的妖兵,只要有水,它们就是不死的。”他白骨权杖一挥,“去吧,孩子们,尽情享用血食!”
水妖群发出兴奋的嚎叫,如水般涌向水寨防线。
第一道栅栏被冲垮了。
第二道壕沟被填平了。
岳家军将士虽拼死抵抗,但面对这些刀枪难入、又能在水中重生的怪物,伤亡急剧增加。李川眼睁睁看着一个相识多年的老部下被三只水妖拖入水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分食。
“混账——!”他双眼血红,沧溟剑悍然出鞘。
剑铠虚影瞬间浮现,比在洞庭时凝实了许多。李川纵身跃入水妖群中,剑光如龙,一口气斩碎七只水妖。但更多的水妖围了上来,它们似乎察觉到李川身上的威胁,全部朝他扑来。
“将军小心!”亲兵们想冲过来救援,却被其他水妖死死缠住。
李川陷入重围。沧溟剑虽利,但水妖实在太多,之不尽。更要命的是,他感觉到左臂图腾传来灼痛——那是泽珠在江离体内的哀鸣,通过图腾传到了他身上。江离有危险!
分神的刹那,一只水妖的利爪划过他肋下,鲜血飙溅。
剧痛让李川清醒过来。他咬牙挥剑退周围水妖,抬头看向鬼面船上的蛟魔——那老魔正闭目施法,权杖上的黑色晶石越来越亮,江面上战死者的魂魄正被它源源不断吸入。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打断他的施法!
但怎么打断?距离太远,中间隔着数百水妖……
就在此时,李川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声:“沧溟剑第三式——‘破浪斩蛟’,可斩妖气,可断邪法。”
是瑶光仙子留在剑中的神识!
几乎同时,沧溟剑第三颗宝石骤然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李川四肢百骸,剑铠虚影竟凝成了半实体,银甲上浮现出细密的龙鳞纹路。
李川福至心灵,双手握剑,将全部力量灌注剑身。沧溟剑发出龙吟般的剑鸣,剑身爆发出三丈长的湛蓝剑芒——那不是光,是高度凝聚的水行剑气!
“破——浪——斩——蛟——!”
一剑斩出。
剑芒离剑的瞬间,整个江面被照得如同白昼。所有水妖如遇天敌,惊恐地尖叫后退。剑芒所过之处,江水自动分开,露出江底淤泥,形成一条三丈宽的无水通道,直通鬼面船!
蛟魔猛地睁眼,黑色瞳孔中第一次露出惊骇:“沧溟剑?!灵宝那老东西的剑怎么会……”
话音未落,剑芒已至!
“轰——!!!”
鬼面船被一剑劈成两半!船上的金兵、萨满、连同那些诡异阵法,全部在剑芒中化为飞灰。蛟魔的残魂尖叫着从破碎的船体中冲出,化作一道黑烟想逃。
但剑芒余势未消,追着黑烟斩去。
“瑶光——!老夫与你势不两立——!”蛟魔凄厉的诅咒声在夜空中回荡,黑烟被剑芒削去大半,只剩一缕残魂狼狈逃向鞋山方向。
剑芒消散,江面恢复平静。
水妖们失去了控制,有的茫然呆立,有的发狂互撕,还有的重新跳回水中逃窜。岳家军趁机反击,很快肃清了残敌。
但李川却单膝跪地,大口吐血。刚才那一剑抽了他所有内力,连剑铠虚影都维持不住了。沧溟剑脱手坠地,剑鞘上三颗宝石同时黯淡,像是耗尽了能量。
“将军!”亲兵们冲过来扶住他。
李川摆摆手,艰难地看向水寨后方——那里是姚太夫人的医帐,江离就在里面。
“江离……她怎么样?”他嘶声问。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医帐方向,此刻正冲天而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江豚虚影在痛苦翻滚,而虚影的心脏位置,那颗金色印记正在……碎裂?
五、梦回千年
江离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再是江离,而是一只通体银白的江豚,在鄱阳湖底巡游了千年。她见过湖口县从荒滩变成渔村,见过石钟山溶洞中第一钟石形成,见过无数船只从江湖交汇处驶过。
直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月圆如镜,湖面突然裂开一道金色缝隙。一位赤足仙子踏空而下,她手中提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黑色蛟龙。蛟龙身长百丈,鳞片如墨,金色竖瞳中满是怨毒。
“蛟魔,你在此兴风作浪,吞噬生魂,罪孽深重。”仙子声音清冷,“今吾奉法旨,将你镇压于此,以儆效尤。”
蛟龙咆哮:“瑶光!你不过是座下一个婢女,也敢镇压本座?!”
瑶光仙子不再多言,抬手一指。那只右脚的绣鞋脱落,化作一座山峰轰然落下,将蛟龙镇压在湖底。蛟龙疯狂挣扎,最后时刻,它竟自爆妖丹,一缕残魂逃入鞋山山体,而大部分魂魄被震碎,散入鄱阳湖万千水族体内。
“怨魂不散,后患无穷……”瑶光仙子蹙眉。她想了想,解下鞋上系着的一对灵珠——一蓝一白,投入湖中。
“泽珠滋养湖中生灵,净化怨气;澜珠镇压水脉,防蛟魔残魂复苏。千百年后,若有机缘者得此双珠,当可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说完,仙子赤足踏空而去。那只左脚的绣鞋遗落湖口,化作另一座鞋山。
梦到这里,画面突然扭曲。
江离看见自己——还是江豚的自己——在湖底游弋时,发现了那颗莹白的泽珠。出于好奇,她吞下了它。珠子入腹的瞬间,千年记忆、瑶光仙子的叮嘱、还有镇压蛟魔的责任,全部涌入脑海。
原来……她不是误打误撞吞珠。是泽珠选择了她,选择了这个在鄱阳湖生活了百年、心性纯净的江豚,作为自己的宿主,作为了结因果的“机缘者”。
而那双金色竖瞳……
梦境的最后,她看见了它。
不是在水里,是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那是一双巨大无比的金色竖瞳,瞳孔深处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它看着她,开口说话了,声音直接在她魂魄深处响起:
“小江豚……不,江离。”
“你以为炼化了泽珠,就能阻止本座吗?”
“你可知,瑶光那贱人镇压本座时,本座已将一缕分魂寄生在所有水族血脉中?凡饮鄱阳湖水、食鄱阳湖鱼者,体内皆有本座魂种。”
“此刻,湖口县十万百姓……还有岳家军上下,凡是吃过军粮、喝过湖水的……”
“都已是我复生的祭品!”
江离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医帐的顶棚,烛火在摇晃。她艰难地转头,看见姚太夫人正握着她手腕诊脉,岳云躺在旁边的病榻上,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
“太……夫人……”她声音嘶哑如破布。
姚太夫人惊喜回头:“孩子,你醒了!”
“李川……李川在哪?”江离挣扎坐起,心口的金色印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梦中的话语是真的,泽珠感应到了,蛟魔的阴谋已经启动!
“李偏将在前线,刚才传来捷报,他击退了金军水妖……”姚太夫人话音未落。
帐外突然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
紧接着,整个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医帐的支柱“咔嚓”断裂,药罐“噼里啪啦”摔碎一地。远处,传来百姓惊恐的尖叫、房屋倒塌的轰响,还有……某种古老、阴森、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
龙吟?
江离连滚爬爬冲出医帐。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
湖口县城方向,那座形如绣鞋的鞋山,正在崩塌!山体裂开巨大的缝隙,漆黑如墨的妖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条百丈蛟龙的虚影!
而更可怕的是,县城里、水寨中、甚至石钟山上,无数百姓和士兵突然跪倒在地,他们眼中泛起诡异的金光,口中发出非人的嚎叫。他们的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如藤蔓般蔓延——那是蛟魔魂种被激活的征兆!
蛟龙虚影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怨毒与狂喜:
“百年镇压,今破封!”
“瑶光!你看见了吗?!你镇压不住本座!”
“这湖口县十万生魂,这岳家军数万精兵,都将成为本座复生的血食——!”
江离瘫软在地,心口的金色印记彻底碎裂。她能感觉到,泽珠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不是消耗,是被某种更强大的邪恶力量强行抽取,用来滋养那条蛟龙虚影。
完了吗?
她绝望地望向水寨方向,那里,李川应该还在苦战。
而天空中,蛟龙虚影已经缓缓低头,那双金色竖瞳锁定了湖口县城,张开了吞噬天地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