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龙璟握紧穷奇,剑身的温热透过剑柄传到掌心。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丑丑的镇魂符,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玄真子给的符。然后迈步,跟上那抹红色。)
乱葬岗在杏花村后山,说是岗,其实就是个长满荒草的小土坡。天彻底黑透时,龙璟跟着张泠风爬到了坡顶。月光惨白,照得坟头墓碑像一排排参差的牙齿。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就那儿。”张泠风飘在半空,指向坡底一座孤坟。那坟比别的都大,墓碑也高,虽然半边已经塌了,但还能看见上面模糊的字:“显妣王门陈氏之墓”,落款是民国三十五年。
坟头上,坐着个“人”。
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
她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的寿衣,料子是好料子,但已经朽烂成絮,挂在瘪的身体上。头发稀疏,用一金簪勉强绾着,露出大半头皮,头皮是青灰色的,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最瘆人的是她的脸——没有肉,只有一层皮紧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里面是两团幽幽的绿火。嘴巴咧着,露出稀疏的、发黑的牙齿。
她手上、脖子上、耳朵上,戴满了金器。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但那些金器都深深嵌进皮肉里,像是长在了骨头上。
“看见没?”张泠风压低声音,“那些金镯子,至少二两一个。脖子上的项链是实心的,雕的福寿纹,民国老师傅的手艺,现在能卖这个数。”她伸出三手指。
“三百?”
“三万起步。”张泠风纠正,“但她不会轻易给。这种鬼执念最深,活着时贪财,死了也舍不得。你看她坐那儿嘛呢?”
龙璟眯眼细看。地主婆正蹲在坟头,用枯枝般的手指,一遍遍数着脚边的一堆东西——是铜钱,生锈的、残缺的铜钱,她数得极其认真,数一遍,摆整齐,又打乱,重新数。
“她在数自己的陪葬品。”张泠风说,“死了这么多年,铜钱早烂了,但她还天天数,少数一个就能发半天疯。上个月有个盗墓的想来摸金,被她拽进坟里,现在还在底下陪她数铜钱呢。”
龙璟握紧穷奇,剑身温热,给他壮了点胆:“怎么抓?”
“分三步。”张泠风飘到他身边,嫁衣下摆拂过他肩膀,凉飕飕的,“第一步,你走过去,跟她说:‘老太太,您钱数错了,少了一个’。她肯定不信,会跟你争。第二步,趁她低头重数的时候,用剑把她手上那些金镯子挑下来——注意,是挑,别砍,砍坏了不值钱。第三步,金镯子掉了,她会发狂,这时候用镇魂符贴她脑门,完事。”
“听着……挺简单?”
“简单?”张泠风笑了,“那你试试。”
龙璟深吸口气,握着穷奇,一步步往下走。荒草没过脚踝,草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离坟头还有十步远时,地主婆数钱的手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两团绿火“盯”住龙璟,嘴巴咧得更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谁……”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谁打扰老身数钱……”
“我、我是路过的。”龙璟硬着头皮上前,“老太太,您钱数错了,少了一个。”
地主婆的绿火猛地一窜。她低头,看看脚边的铜钱,又抬头看看龙璟,突然暴怒:“放屁!老身数了八十年,从来没数错过!一共三百六十五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真少了。”龙璟指着铜钱堆,“您看,第三排第五个,那枚‘光绪通宝’,背面满文是‘宝泉’,但您这枚是‘宝源’。这本不是一套,是混进来的。”
他瞎编的。但张泠风刚才在他脑子里说:“就这么说,她不懂,但听着专业。”
地主婆愣住了。她低头,用颤抖的手拈起那枚铜钱,凑到眼前——虽然她本没有眼睛。绿火在铜钱上扫来扫去,她嘴里喃喃:“宝泉……宝源……不对啊,我明明收的都是宝泉局的……”
就是现在!
龙璟一步上前,穷奇剑尖轻轻一挑,精准地挑向她手腕上最粗的那个金镯子。
剑尖碰到金镯的瞬间,“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不是金铁交击的声音,更像是……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尖利得让人牙酸。地主婆猛地抬头,绿火暴涨:“小贼!敢动老身的金子!”
她枯爪般的手闪电般抓向龙璟面门!指甲乌黑尖利,带着浓烈的尸臭味。龙璟慌忙后退,脚下一绊,摔了个屁墩。那爪子擦着他头皮掠过,扯掉几头发。
“挑啊!愣着嘛!”张泠风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龙璟连滚带爬起身,穷奇横劈——不是劈人,是劈向她另一只手上的镯子。这次剑刃结结实实砍在金镯上,“咔嚓”一声,金镯应声而断!
但断的不是镯子,是穷奇。
剑身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暗银色的光芒瞬间黯淡。龙璟傻眼了——不是说这剑过厉鬼吗?怎么连个金镯子都砍不断?
“蠢货!”张泠风气急败坏,“那是她执念所化,不是真金子!用符!用我教你的法子!”
地主婆已经彻底疯了。她扔掉铜钱,张开双臂扑过来,寿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只巨大的紫色蝙蝠。嘴里发出尖啸:“还我金子!还我金子!”
龙璟手忙脚乱掏符,镇魂符,就一张,画得歪歪扭扭。他咬破舌尖——张泠风说关键时刻舌尖血阳气最足,混着一口唾沫喷在符纸上,然后闭眼,往前一贴!
贴歪了。
符纸飘飘悠悠,贴在了地主婆的肩膀上。
“嗤啦——”
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苗,烧穿了寿衣,在地主婆瘪的肩膀上烙出一个焦黑的符印。她惨叫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再来!”张泠风吼。
龙璟没符了。他握着半裂的穷奇,看着再次扑来的地主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要死在这儿了,死在一个数铜钱数了八十年的地主婆手里,死后可能还得陪她数钱……
就在这时,他口一热。
是那块符。玄真子给的,褪色的红布,磨损的金线。它突然发烫,烫得龙璟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扯出来,往前一挡——
地主婆的爪子正好抓在符上。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乱葬岗。符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里隐约有个模糊的、穿道袍的老者虚影,拂尘一挥,重重抽在地主婆脸上。
她倒飞出去,撞在自己的墓碑上,把半块墓碑都撞碎了。身上的金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那些嵌在皮肉里的镯子项链,像融化了一样,从她身上脱落,滚在草丛里,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但地主婆还没完。她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脸被抽得凹陷下去,绿火黯淡,但还在燃烧。她死死盯着龙璟,或者说,盯着他手里的符。
“牛鼻子……牛鼻子的东西……”她嘶吼,“你也是他们派来的……来抢我的金子……我的金子……”
她忽然张开嘴,不是尖叫,而是呕吐。大团大团黑色的、粘稠的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个铜钱的形状。那些铜钱滚动着,汇聚着,像有生命一样,朝龙璟涌来。
“是钱瘴!”张泠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她把自己攒了八十年的怨气全吐出来了!别让那些铜钱碰到你,碰到就变成她的陪葬品!”
铜钱如水般涌来。龙璟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他举起穷奇,剑身还在微微发烫,裂缝处渗出暗银色的光。他咬咬牙,想起张泠风教的——想着要保护什么。
他想起,想起室友,想起李大爷,想起张泠风吃薯片的样子。
然后一剑斩下。
不是劈,是扫。剑锋划过地面,带起一道暗银色的弧光。弧光所过之处,那些铜钱纷纷崩碎,化作黑烟消散。但铜钱太多,斩不尽,扫不完,更多的涌上来,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龙璟低头,看见那些铜钱正在往他肉里钻,皮肤上浮现出铜钱大小的青黑色瘀痕。
“用血!”张泠风突然喊,“你的血!抹在剑上!”
龙璟想都不想,抓起穷奇往手掌一划——这次是真划,鲜血瞬间涌出,浸湿剑身。已经黯淡的穷奇突然爆发出炽烈的银光,剑身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那些蝌蚪状的殄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身上游走、旋转。
他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一!
“轰——!!!”
银光炸裂。以剑为中心,一圈银色的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铜钱灰飞烟灭。地主婆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身体在银光中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灰。
风一吹,散了。
乱葬岗重归寂静。月光照在满地金器上,金光灿灿,像洒了一地星星。
龙璟瘫坐在地,穷奇在身前,剑身上的银光缓缓收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伤口已经止血,但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银色印记,形状像半个殄文。
脚步声——或者说,飘动声——从身后传来。
张泠风飘到他面前,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他。盖头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底下那片漆黑中,幽绿的光闪烁不定。
半晌,她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还行。”
就两个字。
龙璟喘着粗气,想说什么,但张泠风已经飘开了。她开始捡地上的金器,动作麻利,一件一件,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金簪子,全塞进嫁衣宽大的袖袋里。那袖袋像个无底洞,塞了十几件金器,还是瘪瘪的。
“这些,”她边捡边说,“融了打新首饰,能卖这个数。”她伸出五手指。
“五万?”
“五十万起步。”张泠风纠正,“民国老金,工艺好,也高。不过得找信得过的铺子融,不然容易被坑。”
她捡完最后一件金簪,飘回龙璟面前,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他。
是个小小的、玉质的平安扣,用红绳穿着,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
“地主婆嘴里含着的东西,压舌玉,能定魂。”张泠风说,“你戴着,睡觉能少做点噩梦。不过记得每月初一十五拿出来晒晒月亮,不然玉里的阴气太重,反而伤身。”
龙璟接过平安扣,入手温热,像有生命。他挂到脖子上,玉贴着口,那股温热顺着皮肤蔓延,安抚了狂跳的心脏。
“刚才……”他犹豫着开口,“谢谢你教我。”
“谢什么,你死了谁给我买零食?”张泠风轻哼一声,转身往坡下飘,“走了,回去分赃。你三我七,毕竟我出的主意,我教的本事,我就收个学费。”
“不是五五吗?”
“你差点死了,扣两成当智商税。”张泠风头也不回,“下次学聪明点,符都能贴歪,我也是服了。我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笨,早被道士收进葫芦里炼成丹了。”
她飘出一段,忽然停住,回头。
盖头在夜风里扬起一角,露出下面苍白的下巴,和一抹若有若无的、像是笑意的弧度。
“不过,”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龙璟耳朵里,“最后那剑,斩得还行。”
“像那么回事了。”
然后她转身,加快速度飘远,嫁衣在月光下像团跳动的火焰。
“快点!我饿了!要吃关东煮,要萝卜,要魔芋丝,还要那个弯月亮——”
“蛋黄酥。”龙璟爬起来,握紧穷奇。剑身已经完全愈合,握在手里温热沉稳,像老友的手。
“对,蛋黄酥。”张泠风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笑意,“要豆沙和莲蓉双拼的,这次我要吃两个!”
龙璟跟着那道红色,走下乱葬岗。回头看了一眼,地主婆的坟已经彻底塌了,墓碑碎成几块,月光照在上面,像照着一地破碎的旧梦。
风穿过荒草,呜咽声还在,但似乎轻快了些。
他摸了摸口的平安扣,又握紧穷奇,加快脚步,追上那团跳动的火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山路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尺距离,却又诡异地并肩而行。
这一次,地上的影子里,握剑的那个,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