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俪质则将城阳揽在臂弯里——以城阳的身量,还够不着独自坐在凳上用餐。
桌上是两碟红烧肉、一碟清炒丝瓜、一碟烧茄子。
菜色简单,却也足够几人分食。
“仓促间只备了这些,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李庆枫略带歉意地笑道,“下回再来,定好好准备。”
眼前毕竟是三位嫡出的公主,如此简素的饭菜,确实显得怠慢。
李俪质望着盘中光泽晶莹的菜肴,却轻声应道:“这般已是极好。
我等不请自来,本已失礼,岂敢再劳烦郎君。”
她心中暗叹:单看这菜肴的色泽与香气,便已远胜宫中尚食局所制。
若这还算简陋,那所谓“大餐”,莫非真是龙肝凤髓不成?
“小郎君——我要吃红烧肉——”
兕子对大人间的客套早已不耐,拽着李庆枫的衣袖催促。
“好,张嘴。”
李庆枫被怀中急切的小人儿逗笑,夹起一块肉递到她唇边。
“啊呜——”
兕子满足地含住,眼睛弯成月牙,“好好吃呀!”
她扭头招呼:“阿姐,二姐,你们也快吃!红烧肉可香啦!”
李俪质无奈地瞥了幺妹一眼。
这孩子全然不知拘谨,可对面这位郎君深浅难测,若惹他不悦,谁知会是何等后果?
“长乐、城阳,不必拘礼,趁热用吧。”
李庆枫含笑劝道。
家常便饭,若一味客气,反倒失了滋味。
李俪质微微点头,先依兕子所言,夹一块肉喂给城阳。
“哇!真好吃!”
城阳睁大双眼,甜咸交织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是她从未尝过的浓郁鲜香。
她盯着那碟红烧肉,挪不开目光。
“嘻嘻,二姐也喜欢吧!”
兕子得意地晃了晃脚丫。
见两个妹妹如此,李俪质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肉质软糯,脂香丰盈,却无半分腥膻。
她怔了怔,咽下后看向李庆枫:
“敢问郎君,这是何种肉食?滋味实在非凡。”
“猪肉。”
李庆枫一边继续喂兕子,一边随口答道。
“猪肉?”
李俪质愕然,“猪肉常带臭,这肉却醇香洁净,怎会是猪肉?”
“寻常猪确是如此。
但若选育合宜、处理得法,亦可成此美味。”
李庆枫从容解释,“况且你们所食之猪,本就与大唐常见的猪种不同。”
兕子才不管什么品种,只顾张大嘴巴接住李庆枫递来的菜,吃得腮帮鼓鼓,油光满唇,一双小腿快活地晃荡。
李俪质沉默片刻。
“不同品种的猪”
——想必是仙家秘法培育而成。
而李庆枫那句“你们大唐”
,更让她心绪浮动:他知大唐,此处却非大唐。
这顿饭,她吃得心思沉静。
兕子浑然不觉,只专注享用美食,不时指挥李庆枫夹这夹那。
城阳则一边吃,一边悄悄打量李庆枫。
这位小郎君温和可亲,与母姊此前所言全然不同。
若有机会,她真想常随兕子来此玩耍。
冰淇淋与红烧肉的香气还在舌尖萦绕,那些从未见过的鲜艳果子,还有屏幕上憨态可掬的熊影,已然牢牢攫住了小公主兕子的心神。
长乐公主李俪质端坐着,心绪却如风吹池水,涟漪层叠。
眼前种种珍奇美味,件件引人入胜,李庆枫此人更是温和亲切,对幼妹呵护备至。
莫说两个妹妹,就连她自己,也禁不住对此地生了流连之意。
可她终究是长姐,肩负着阿耶与阿娘郑重托付的要事。
只是见识过此间种种之后,她心底那份笃定悄然动摇——以大唐所能拿出之物,真能打动对方,换来一纸约定么?倘若交易不成,往后又该寻何理由,方能再次踏入这方天地?她还想去看海,去瞧兕子口中那新奇万般的“抄系”
呢。
“窝吃饱饱啦——”
兕子拍着圆滚滚的小肚皮,笑眼弯弯。
李庆枫将她轻轻放下,任由小跑着去厅中继续看那光影流动的“电视”
,自己则转身陪着长乐与城阳两位公主用膳。
席间静默了片刻,李俪质忽而深吸一口气,抬眼正视李庆枫:
“实不相瞒,小郎君,我此番前来,是想问一问……你可愿与我大唐携手?”
“?”
李庆枫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虽早有过自唐朝换取珍物的念头,却不料对方竟主动提起,且来得这样快。
“是。
我想向你求购一些……大唐所无之物,不知可否?”
李俪质索性直言不讳,话一出口,眸光便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暗暗盼着李庆枫点头,如此既算完成了使命,后也有了堂堂正正再访此处的缘由。
“大唐所无之物?”
李庆枫放下竹筷,略作沉吟,“公主是想做独一门生意,行垄断之利?”
他倒是有些意外,这小公主年纪虽轻,竟已懂得垄断背后的厚利。
“正是。”
李俪质见他点破,便也不再遮掩,“此事我已禀明阿耶阿娘,只要你应允,价钱但凭你开口。”
言语间已表明,她并非以个人身份,而是代表大唐皇室前来。
唯恐李庆枫不允,她抬手指向案几上两只木匣:
“那里头所盛,虽是今登门的薄礼,却也是眼下我们能用以交易的物件。
金银、开元通宝、稀有玉材、珠宝首饰……只要你愿,往后我们必竭力搜罗此类财物,与你往来交易。”
她此次带来的,皆是宫中最实在的硬通货。
至于丝绸粮帛之类,虽也可易物,却关乎民生,大唐储量亦不丰裕,何况运输更是繁难。
若连这些珍宝都无法说动对方,那也只能作罢。
李庆枫朝木匣瞥去一眼,心中微讶。
李二手笔倒是不小,一出手便是金银珠玉。
至于开元通宝,在他眼中却值不了几个钱。
只一瞥,他便收回目光,对李俪质温然一笑:
“之事,我可以应下。
但具体如何交易,且容后再议。
先用饭吧,饭毕我们再慢慢详谈。”
如今穿越能携带多少东西、能往来几人,尚是未知。
倘若仅能运载百十斤货物,对于大唐的需求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一切,总需等摸清底细之后再作计较。
—
###第廿“嗯,此事原也急不得。
小郎君可慢慢思量,需我大唐以何物来换,皆可商议。”
听得李庆枫应允,李俪质眼底顷刻漾开笑意,几乎要雀跃起来。
未料他如此好说话,连条件都未提便一口答应。
这便意味着,往后她能顺理成章地随兕子来此,待彼此熟稔,再自然而然地提出去看海、去览这“仙界”
风光——光是想想,已令人心驰神往。
她下箸的动作不由得轻快起来,连着给身旁的城阳布菜,害得城阳来不及吞咽,小脸鼓鼓地含糊道:
“阿姐……慢些呀……”
“啊?哦哦,好。”
李俪质回过神来,抿唇一笑,“二妹用饭,可比兕子秀气多啦。”
城阳公主默默眨了眨眼,一时无言。
饭后,李庆枫让姐妹三人去厅中歇息,自己则收拾起杯盘碗箸。
李俪质静立一旁,将他利落的举止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位小郎君确是个勤勉之人,身为仙界子弟,竟不需仆役侍奉,诸事亲力亲为,实在难得。
自然,她并未贸然上前帮手,只静静望着,思绪已飘向那波澜渐起的未来交易之中。
身为金枝玉叶,这些琐碎事她从未沾手,况且此间种种对她而言皆是新奇,连如何使唤都不懂得。
为免平添乱子,倒不如安安静**着。
李庆枫收拾完碗筷,才走回厅中,挨着小兕子坐下。
小公主极自然地往他怀里一偎,坐上他膝头,眼睛又盯回了画片上那两只熊。
一切行云流水般自然——小公主觉得自在,李庆枫心里也软和。
李俪质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未言语。
“小郎君,”
她主动开了口,“你这里除了吃食,可还有我大唐未曾见过的物事?”
她想多探听些消息。
李庆枫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娃娃,沉吟片刻。
又想了想。
再想了想。
现世之物大多离不了电,大唐没有的东西虽多,可真能立时派上用场的,一时倒难列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东西是不少,多到我不知从何说起。
况且许多物件,依大唐眼下的情形,本用不上。”
听到“用不上”
三字,李俪质眼中霎时掠过一抹失望。
也是,仙家之物,想必须有法力驱使,若无仙术,得了怕也只是摆设。
她这念头虽偏了方向,倒也歪打正着——那电力之于现世,与法力何异?
“不过……”
李庆枫话锋一转,“倒有几样东西,大唐如今便能使用,且保你们能卖出天价。”
李俪质神色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看来接下来要说的,便是不需法力也可用的了。
“琉璃、香露、细盐。
这三样带回大唐,我保你赚得满钵满盆。”
穿越者熟稔的技艺,烧玻璃、调香水、制纯盐,皆是碾压时代的生财法门,博览群书的李庆枫自然了然于心。”对了,还有酒,亦是来钱极快的买卖。”
他差点忘了,高度酒亦是敛财利器,更是调制香露的前一步。
“小郎君手边可有样物?能否让我一观?”
李俪质眸光明亮,含着期待望向李庆枫。
他既说能赚大钱,定然不假。
只是具体如何,她总想亲眼瞧瞧,最好能带回去给阿耶阿娘过目。
“这个……”
李庆枫搔了搔头,“烈酒眼下没有,我待会叫人送来。
其余的,家中倒是现成。”
他将兕子放回软榻,起身去了灶间,取来一只玻璃杯,又拈了一撮雪白的盐。
至于香露,他一个男子哪会备那些?不过是家家常有的花露水罢了。
“这……是盐?”
李俪质的目光立刻被那细如雪末的颗粒攫住。
透明琉璃便是他说的玻璃,杯子固然精巧,定能值不少钱,但先前已见过整面琉璃墙,此刻再见杯盏便不那般惊奇。
那碧莹莹的所谓香露,暂不知是何物。
唯有盐——这可是用之需,上至贵胄下到庶民,谁也离不开。
如今大唐多少百姓吃不起盐,仍用醋布佐味。
李庆枫随手便取出这般莹洁如雪的细盐,怎不叫李俪质心惊?
“正是寻常白盐,拿去大唐,想来能卖上好价钱。”
李庆枫指着调味盒里的盐说道。
李俪质伸出食指,轻轻沾了一点,送入口中。
刹那之间,她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庆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