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们略作准备,便去拜访那位小郎君。”
她面上仍是温柔浅笑,点头应道。
“准备?要准备什嘛呀?”
兕子不解,不是牵着手就能过去了吗?
李俪质忍俊不禁,露出贝齿,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那手感极佳的脸蛋。”自然是准备礼物。
你每次从小郎君那儿得了好处回来,怎就从未想过也带份礼物回赠?这般失礼,你竟不知?”
“哎呀!”
兕子挣开姐姐的手,用两只小手搓了搓先后被李庆枫和姐姐捏过的脸颊,有些赧然,“我忘记啦!”
“那阿姐,我们要送什么礼物呀?”
倒非小公主刻意遗忘,实是每次前往李庆枫处都满心期待,只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全然不曾记起这桩事。
此刻被姐姐点醒,她立刻便想将最好的东西送给李庆枫。
可什么才是最好的?她却又迷糊了,只模糊地觉得定要挑顶好的。
“放心,阿姐已命人备下了,待会儿送来,我们便动身。”
早在兕子蹦跳着离开时,李俪质便已吩咐下去。
既是心存之念前往,岂能毫无准备。
片刻功夫,便有宫女捧着两只精巧的木匣前来。
李俪质接过,将它们放入之前兕子带回来的那只奇异布袋中,掂了掂分量。
虽有些沉手,倒也提得动。
李俪质向长孙皇后屈膝行礼:“母亲,我们这就动身了。”
“路上当心些。”
另一边的小女孩也挥舞着手臂:“娘亲,我们要出门玩啦,太阳下山前就回来哦。”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去吧,记得听两位姐姐的安排。”
“知道啦!”
年长的少女含笑望着兴奋雀跃的幼妹:“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出发?”
小女孩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一手牵起稍年长的姐姐,另一只手伸向李俪质:“我牵着二姐,二姐再牵着大姐。”
三人依言挽手而立,被小女孩引到殿阁角落。
她忽然转身对众人宣布:“姐姐们都要闭上眼睛,不许偷看——你们所有人都不许看。”
李俪质惊讶地挑眉,没料到年幼的妹妹竟有这般细腻心思。
为确保此行顺利,众人皆背过身去。
长孙皇后目送着三个女儿的身影在殿中悄然隐没,眼中掠过一丝忧色。
**厨房里飘散着炊烟的气息,李庆枫听见清脆的童音在身后响起,转身便望见厨房门口立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小女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身旁两位少女则略显拘谨。
“欢迎来做客。”
李庆枫率先打破沉默,朝两位陌生的少女微笑致意。
“见过公子。”
李俪质与妹妹齐声回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屋舍不算宽敞,陈设却处处透着奇巧。
李俪质的视线最终落在主人身上——这位年轻人举止从容,笑意真诚,全无疏离之感。
“冒昧打扰,还望公子海涵。”
李俪质递上一只织锦布袋,“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何必如此客气。”
李庆枫接过沉甸甸的布袋,引着客人走向厅堂,“饭菜尚需等候,诸位先歇息片刻。”
他将礼物置于案几,目光转向那位始终低垂眼帘的少女,“这位便是城阳公主吧?明达常提起你。”
少女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与活泼的妹妹不同,她生性娴静,此刻更因母亲先前的嘱咐而格外忐忑。
“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家便好。”
李庆枫转向已经在软榻上晃着双腿的小女孩,“明达,带姐姐们去冰鉴那儿选些甜点。”
听到“甜点”
二字,小女孩眼睛倏然亮起,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二姐可以尝新的,但大姐和我今已经用过冷食了,再吃会腹痛的。”
李庆枫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孩子如此谨记叮嘱,不由笑道:“那便请二姐选冰品,你与大姐用些鲜果可好?”
“好呀!”
小女孩雀跃地跃下软榻,牵起二姐的手,“二姐随我来,我知道哪种最香甜。”
城阳公主望向长姐,见李俪质颔首许可,才随着妹妹轻快的脚步走向厅堂另一侧。
独自留在厅中的李俪质维持着端庄仪态,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身下这具坐具柔软得令人惊叹,满室陈设多由澄澈如水的琉璃所制,尤其那整面琉璃幕墙之外——碧涛万顷,云絮低垂,此处竟似悬浮于九霄之上。
所有认知在此刻悄然碎裂,每件器物都在述说着超越想象的奥秘。
她悄然收紧指尖,任由海风透过琉璃墙,带来遥远而湿润的气息。
冰箱门敞开时,一缕白雾般的寒气袅袅飘散出来。
兕子踮着脚,小脸几乎要探进那片冰凉里,她伸手指向其中一个鲜红的盒子:“阿姊看,这个红彤彤的,定然好吃!”
一旁的城阳怔怔立着,目光却凝在那冒着寒气的柜子上——这方正器物竟能自行吐露严冬的霜气,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小巧的盒子,像是封存了不同颜色的雪。
她从未见过这般物事。
“都听兕子的。”
城阳轻声说,嗓音里还留着几分恍惚。
兕子便欢欢喜喜取出那盒红艳艳的物事,捧在手里沉甸甸、凉丝丝的。
杯身圆润,比记忆里那种高瘦的杯子更宽些。
她拉着城阳回到软榻旁,试图揭开盖子,指尖用力到泛白,那封口却纹丝不动。
“小郎君——”
她转身朝厨间跑,双手将盒子举过头顶,“揭不开呀!”
李庆枫正将瓜果切成齐整的小块,闻声回头,笑着接过来。
他拇指在盖沿一抵,“啵”
的一声轻响,盖子松了,又**一柄小木勺,递还给兕子:“去吧。
不可贪多,你与长姊可分食少许,莫要让城阳殿下多用。”
“晓得啦!”
兕子眼睛弯成月牙,捧住那已敞开的冰品,碎步跑回城阳身边,“小郎君嘱咐了,怕阿姊腹中受寒,我与长姊帮阿姊分一些。”
城阳接过,指尖触到沁人的凉意,心头却暖融融的:“好,一同吃。”
这时李庆枫端了水晶碗来,碗中堆着切好的鲜果块,红的是西瓜,橙的是杧果,碧绿的是蜜瓜,水灵灵地盛着,搁在案几上。”先用些果子垫垫,”
他对李俪质道,“饭菜稍候便好。”
李俪质起身,敛衽盈盈一礼:“有劳小郎君。”
李庆枫忙摆手:“此处不拘这些,自在些便好。”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还礼,只好笑着含糊过去。
兕子的目光在城阳手中的冰品与案上鲜果间来回跳跃,嘴角翘得高高的。
李庆枫揉了揉她的发顶:“明达,你且陪着两位阿姊,这些都是为你们备下的。
我去厨下忙,这里便交给你了。”
“嗯!”
小公主用力点头,随即又眨眨眼,小声问,“小郎君,我能看那个……熊大熊二么?”
轻快活泼的调子忽然从厅中那面漆黑的琉璃板里流淌出来,伴随着“啦啦啦”
的哼唱,两只毛茸茸的熊竟在琉璃之中手舞足蹈。
李俪质与城阳倏然屏息,两双眸子紧紧锁住那片会动的光影——琉璃何以能藏乾坤?走兽何以能作人言?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水镜之术,可映千里之外的形影?
李俪质只觉中惊涛翻涌,半晌才寻回声音:“敢问小郎君,此物……莫非是仙家法宝‘千里镜’?”
李庆枫顿了一顿,面上浮起些许无奈的笑。”不过是解闷的小玩意儿,”
他温声道,“并非什么仙家法器,此处也非仙界。
里头演的,就当是场戏,或是一段说书,逗趣而已。”
李俪质望着琉璃板中活灵活现的熊罴,又望了望眼前神情平和的少年,悄悄吸了一口气。
若这般玄奇之物都只算“解闷的小玩意儿”
,那这小郎君口中的寻常,究竟是何等境界?
李庆枫转身进了厨房,留下几个孩子对着那块会发光的黑匣子**。
李俪质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终究被窗外一片无垠的湛蓝勾了去。
她走到玻璃窗前,手掌轻轻贴上微凉的表面。
远处海天相接,波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那种辽阔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原来兕子口中的“海”
竟是这般模样。
她低头瞥了一眼楼下,一阵轻微的晕眩立刻攥住了她,赶忙收回视线,只敢望向那水天相接的远方。
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动了,什么叮嘱、什么思量,一时都被声般涌起的向往冲得淡了。
“开饭了!”
李庆枫的声音伴着香气从里间传来。
兕子像只听到召唤的小雀,拉着还有些怯生生的城阳就往桌边跑。
桌上已摆好了碗碟。
“明达,”
李庆枫弯下腰,含笑看着小兕子,“吃饭前,要记得做什么?”
兕子眼睛一亮,脆生生答道:“要洗手!”
“真聪明。”
李庆枫笑着领她们往一侧走去。
那里有个亮晶晶的、模样奇特的台子。
李俪质缓步跟上,心里不以为意。
净手罢了,还能有什么花样?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只见李庆枫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银色弯管,清水便自己涌了出来。
他又拿起一块粉润的、似糕非糕的东西,在小兕子手上抹了抹,双手一搓,竟揉出一堆雪白蓬松的泡沫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城阳看得呆了,连李俪质也忘了移开目光。
原来净手……可以是这样的。
小兕子完成了自己的“仪式”
,显得格外兴奋,跃跃欲试地要当小老师。”二姐,窝教你!”
她拉着城阳,一点一点示范,语气里满是当了“先生”
的骄傲。
城阳依样画葫芦,看着自己手上越来越多的泡泡,终于也忍不住露出新奇的笑容。
轮到李俪质时,兕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李俪质本已看会,话到嘴边却转了弯:“阿姐是看明白了,但若有兕子在旁边帮我看看做得对不对,我便更放心了。”
果然,那小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立刻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当起了“监督官”
。
李俪质学着样子,让水流过指尖,感受着那香滑的皂体在掌心化开,揉搓出细密的泡沫。
一种很简单的洁净感,却奇异地让人心情松快起来。
“对啦!阿姐真棒!”
兕子在一旁拍起手。
几个人在餐桌边坐下。
饭菜的热气混着陌生的香气袅袅升起。
窗外,是无尽的蓝天与大海。
兕子轻盈地攀上李庆枫的膝头,仰起小脸,一副“我很听话,只想吃肉”
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