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和张辽退出了大帐。
夜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
张辽长长吐出一口气。
“文则，你怎么看？”
于禁眉头紧锁，这个动作让他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添几分刻板。
“兵行险着，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
“这位子昭将军，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张辽苦笑一声。
“我倒觉得，他身上有主公当年的影子。”
“一样的胆大包天，一样的目中无人。”
于禁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影子归影子，这一仗若是败了，河内不保，你我性命也难说。”
“袁熙五千精兵，更有河北名将文丑助阵，我军兵力、装备皆处劣势，主动出击，胜算不足一成。”
张辽沉默了。
于禁的分析，是老成之言。
可曹炎的命令，却带着一种值得信服的魔力。
“罢了。”
张辽拍了拍于禁的肩膀。
“将在外，军令如山。既然他为主将，我等便当尽力辅佐。”
“你我各归本部，整顿兵马，做好万全准备。”
“另外，”于禁压低了声音，“此事非同小可，我已派心腹快马加鞭，将此间军情，八百里加急送往许都，呈报主公。”
张辽点了点头，这是眼下唯一稳妥的办法了。
……
三更时分，大营内火光通明。
埋锅造饭的香气，混杂着兵器甲胄的碰撞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士兵们被从睡梦中叫醒，虽然有些怨言，但在各自将官的呵斥下，还是迅速完成了集结。
四千余人的队伍，在星夜之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悄无声息地开出了大营。
目标：荡阴县。
那里是迎击袁熙的必经之地。
两后。
荡阴县城外，昭字营安营扎寨，营盘布置得井然有序，与背后那座小小的县城互为犄角，构成了一道简陋却坚固的防线。
斥候不断传来消息。
“报！袁军前锋已至城外三十里！”
“报！袁军主力已至，正在城外十里处扎营！”
中军大帐内，曹炎端坐不动，听着一条条军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张辽和于禁站在下方，神情肃穆。
大战，一触即发。
……
与此同时。
袁军大营。
袁熙高坐主位，他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颇有几分袁家四世三公的贵气。
只是那份贵气之下，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轻浮。
“一个叫曹炎的黄口小儿？”
袁熙听完斥候的回报，嗤笑一声。
“曹阿瞒是无人可派了吗？竟让这么个无名之辈，带着区区四千步卒就敢来拦我的路？”
他身侧，一名身长八尺，面容丑陋却气势凶悍的大将瓮声瓮气地开口。
“二公子，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曹用兵，向来诡诈，不可不防。”
此人正是河北名将，文丑。
袁熙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这时，他下首的一名谋士站了出来，此人尖嘴猴腮，一副精明相。
“文将军多虑了。”
“依我之见，这非但不是曹的诡计，反而是咱们的天赐良机啊！”
说话的，正是袁绍帐下谋士，逢纪，逢元图。
袁熙来了兴趣。
“哦？元图有何高见？”
逢纪抚着山羊须，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二公子可还记得，那曹炎在河内了什么？”
“屠灭司马全族，反了整个河内士族！回到许都，又将国丈董承下狱，得曹大开戒，血洗朝堂！”
“此等狂悖之徒，早已是天怒人怨。曹名为汉相，也不得不顾及天下悠悠众口。”
“所以，”逢纪的语调高昂起来，“这曹炎，本就是曹推出来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他派这竖子前来送死，一来可以借我军之手除掉这个麻烦，二来可以向天下人展示他‘大义灭亲’的姿态！一石二鸟，好毒的计策！”
袁熙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逢纪分析得入木三分。
“元图所言极是！”
逢纪躬身一拜，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所以，二公子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
“纪，单人独骑，前往那荡阴城中，说降曹炎！”
“只要他肯献城归降，不但能让二公子兵不血刃拿下荡阴，更能狠狠打曹的脸！让他赔了儿子又折兵，颜面扫地！”
“届时，二公子之威名，必将传遍河北！”
“好！”
袁熙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就依元图之计！”
“文丑将军！”
文丑抱拳出列：“末将在。”
“你点齐兵马，在城外列阵。若那曹炎不降，你便给本公子踏平荡阴城！”
“末将遵命。”文丑应下，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二公子，逢别驾此去，万一那曹炎是个不知礼数的莽夫……”
逢纪哈哈大笑，打断了文丑的话。
“文将军放心。”
“我乃袁公使者，代表的是河北的颜面。他曹炎一个戴罪立功的竖子，难道还敢伤我不成？”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说完，逢纪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大帐。
……
荡阴城头。
一名守城士卒指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高声示警。
“将军！快看！有一骑正向我军营门而来！”
曹炎早已披甲站在墙垛之后，闻言只是抬了抬手。
“不必惊慌，让他过来。”
片刻之后，逢纪单人独骑，来到了昭字营的营门前。
他勒住马，也不下马，冲着营门上的士卒傲慢地喊道。
“我乃袁公帐下别驾从事逢纪！奉命前来，有要事与你家主将商议！速速开门，让他出来见我！”
亲兵将此话传到曹炎耳中。
曹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让他进来。”
“带到中军大帐。”
很快，逢纪被引进了大帐。
他昂首挺，环视了一圈帐内的陈设，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将领身上。
他不行礼，也不通报。
“帐中主将，可是曹炎当面？”
声音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问味道。
曹炎正低头擦拭着他的禹王槊，闻言头也不抬。
“你他娘的哪位？”
一句粗鄙之语，让整个大帐的空气都凝固了。
逢纪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也是袁绍帐下有头有脸的谋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强压下怒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乃袁公帐下，别驾从事，逢纪，逢元图。”
“竖子无礼！”
曹炎终于抬起了头，将擦拭净的禹王槊重重往地上一顿。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逢纪心头一跳。
“有屁快放。”
逢纪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此来，是为救将军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