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沈清辞被电话铃声惊醒。
“沈老师,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她课题组的助理小陈,声音带着哭腔,“北山唐墓……渗水了。”
沈清辞瞬间清醒。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凌晨的冷光刺得眼睛微眯。“说清楚。”
“昨晚的暴雨,墓室上方出现裂缝,地下水倒灌。我们搭建的临时保护棚塌了一角,现在墓室南壁的乐舞图……”小陈的声音哽咽了,“泡在水里了。”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那幅乐舞图是她两年来的研究核心,也是她申请遗产经费时提交的关键样本。壁画一旦被水浸泡,颜料层会在几小时内起甲、脱落,千年痕迹将毁于一旦。
“我马上到。”她挂断电话,抓起衣服冲进浴室。
十五分钟后,她提着工具包下楼,却看见厨房亮着灯。陆燃站在灶台前,正在往保温壶里灌咖啡。他穿着运动裤和黑色T恤,头发凌乱,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
“我听到你接电话了。”他将保温壶盖好,递给她,“北山那个唐墓?我查了天气预报,那边雨还没停。”
沈清辞接过保温壶,咖啡的温热透过壶壁传来。“你怎么知道——”
“你的书房里堆满了那个墓的资料。”陆燃转身从挂钩上取下两件雨衣,“我开车送你去。这个时间打不到车,而且,”他拿起车钥匙,“我的SUV能走烂路。”
她没有时间争辩。“谢谢。”
凌晨的高速公路空旷得近乎诡异。雨刮器以最快频率摆动,仍难以完全清除挡风玻璃上的雨水。陆燃将车速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最高值,专注地看着前方。
“严重到什么程度?”他问。
“南壁乐舞图,宽三米二,高一米八,绘有二十三位乐师和舞者。是目前发现的唐代墓葬壁画中,乐器种类最全、姿态最生动的一幅。”沈清辞的声音绷得很紧,“如果完全损毁……”
她没有说下去,但陆燃明白了。那是她工作的意义。
“还有希望吗?”
“不知道。要看受损程度,和我们的抢救速度。”
车子驶下高速,转入县道,最后开上一条泥泞的山路。车灯划破雨幕,照出前方临时搭建的工地棚屋和几辆紧急抢险车。
沈清辞不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顾不得这些,径直冲向墓室入口。
“沈老师!”小陈跑过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专家组和抢险队已经到了,但雨太大,抽水机功率不够——”
“带我去看。”
墓室入口已经搭起临时防雨棚,但内部情况更糟。积水漫过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脱落的壁画碎屑。南壁前搭起了脚手架,几名抢险队员正试图用塑料布覆盖壁画,但水流从上方裂缝不断涌下,塑料布本贴不住。
沈清辞的心脏沉到谷底。她看见壁画下部已经泡得发白,颜料层像烫伤后的皮肤般起皱、卷曲。
“沈清辞?”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转头,看见温予安——她的大学学长,现在是国内顶尖的壁画修复专家,也是她这次课题的方之一。他穿着防水工作服,脸上沾着泥水,但眼神依然沉着。
“温老师,您怎么——”
“省文物局紧急调我来的。”温予安走过来,快速说明情况,“目前的方案是:第一,在墓室上方紧急铺设防水层,截断水源;第二,用小型真空吸水设备处理壁画表面;第三,等水退后立即注射加固剂。但问题是,”他看向不断涌水的裂缝,“雨不停,水源就断不了。”
沈清辞仰头看着那道裂缝。雨水像细小的瀑布,持续冲刷着壁画。
“沈老师!”一个抢险队员喊,“塑料布撑不住了!”
沈清辞大脑飞速运转。她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墓葬的勘探资料——结构图、地质报告、历年气候记录。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
“墓室东侧十米外,有一个勘探时打的探方,后来回填了。”她转向温予安,“那个探方打通了地下一个溶蚀裂隙,如果从那里引流……”
“把水引到墓室下方更深的裂隙里!”温予安眼睛一亮,“小陈,拿图纸来!”
图纸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展开。沈清辞的手指划过等高线:“这里,探方底部比墓室低两米三。如果我们重新挖开,打通到下方裂隙……”
“需要挖掘设备和地质雷达确认裂隙走向。”温予安已经开始打电话。
陆燃一直站在帐篷门口,静静地听着。雨声很大,但沈清辞专业、冷静的指挥声穿透雨幕,有种奇异的清晰感。他看着她在图纸上标注,与专家争论,做出决定——那个在晚宴上得体微笑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绝对权威的指挥官。
“需要多久?”他问。
沈清辞这才注意到他还在。“不确定。快的话几小时,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我能做什么?”
“陆先生是吧?”温予安抬头看了陆燃一眼,眼神里有种专业的审视,“现在需要人手搬运设备。雨太大,机械进不来,只能靠人力。”
“好。”陆燃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带我去。”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沈清辞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丈夫”。她在墓室、帐篷和挖掘现场之间穿梭,协调抢险队、地质专家和修复团队。雨水冰冷,但她浑身发热——那是高度专注时产生的肾上腺素。
偶尔,她会瞥见陆燃的身影:在泥泞中搬运抽水设备,和抢险队员一起拉防水布,甚至蹲在探方边缘,用手电为地质专家照明。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白T恤沾满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凌晨六点,雨势稍减。探方挖到预定深度,地质雷达确认下方裂隙的走向与墓室平行。工程队开始钻孔,安装导水管。
“引流开始!”对讲机里传来消息。
沈清辞冲回墓室。水流从裂缝涌出的速度明显减缓,几分钟后,变成了细流。抽水机终于能够控制住墓室内的积水水位。
“壁画下部浸泡四小时十二分钟。”温予安蹲在脚手架前,用专业相机记录受损情况,“颜料层起甲严重,但大部分还附着在壁面上。有希望。”
沈清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双腿发软。她扶着脚手架,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是紧张过后的虚脱。
一件燥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转头,看见陆燃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
“喝点水。”他递给她一瓶,瓶盖已经拧松。
她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瓶。“谢谢。”声音沙哑。
“去帐篷休息一下。”陆燃说,“温老师说接下来是精细处理,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沈清辞想反驳,但温予安也点头:“清辞,你去吧。第一阶段抢救成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她终于让步。
指挥帐篷里生着一个小煤炉,暖意驱散了寒意。沈清辞坐在折叠椅上,裹着陆燃的外套——是他的西装外套,晚宴时穿的,现在沾满了泥水。她低头,看见袖口处有一小片深蓝色的丝绒碎屑,是她礼服的布料。
原来昨晚,他们还在灯光璀璨的宴会厅举杯;而现在,他们站在暴雨中的考古工地,浑身泥泞。
帐篷帘被掀开,陆燃端着一个一次性餐盒进来。“抢险队发的早餐,粥和馒头。”
沈清辞接过来,粥还是温的。她小口喝着,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壁画……能保住多少?”陆燃在她对面坐下,也打开一个餐盒。
“百分之六十,或许七十。”沈清辞盯着粥碗,“最下方的乐师形象可能无法挽救了。他们的乐器,他们的姿态……那是独一无二的历史信息。”
“但大部分保住了。”
“是。”她抬起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开车——”
“不用谢。”陆燃打断她,用筷子夹起馒头,“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朋友都会做的事。”
朋友。这个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温予安走进来,脱下湿透的防水服。“引流很成功,墓室基本燥了。修复组开始注射加固剂。”他看向沈清辞,“你脸色很差,回市区休息吧,这里有我。”
“可是——”
“没有可是。”温予安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你是负责人,不是抢险工人。你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做后续决策。”他看了看陆燃,“陆先生,能送她回去吗?”
陆燃点头:“当然。”
回程的路上,雨彻底停了。晨光从云层缝隙漏出,将山峦染成淡淡的金色。沈清辞靠在副驾驶座上,疲惫如水般涌来。
“温予安……”陆燃忽然开口,“你们很熟?”
“大学学长,业内前辈。”沈清辞闭着眼睛,“他是我博士论文的答辩委员之一。”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学妹或者同事。”
沈清辞睁开眼,看向陆燃。他的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紧。
“那像什么?”她问。
“像看一个错过的人。”
车内陷入沉默。沈清辞想起大学时代,温予安确实曾是她仰慕的对象——专业上的导师,人生轨迹的参照。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忘记自己也曾有过那种纯粹的学术仰慕。
“那是过去的事了。”她说。
“但过去会影响现在。”陆燃转了个弯,“他还在你身边,在你的专业领域里。”
“所以呢?”
陆燃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入市区,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缓慢移动。
“所以,”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希望协议结束的时候,你选择留下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清辞怔住了。这句话太直白,也太……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契约方该说的话。
“陆燃——”
“到了。”车子停在别墅前,“你需要休息。今天别去单位了。”
她下车,陆燃却没有跟下来。“我去一趟公司,股权手续有些文件要处理。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热一下。”
“好。”
他开车离开。沈清辞站在别墅门前,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泥泞,披着沾满泥点的西装外套,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壶。
她走进屋子,上楼,没有去自己房间,而是推开了陆燃的卧室门——这是她第一次进来。
房间比她的简洁,深灰色调,一张大床,一个书架,一把吉他靠在墙角。书架上没有商业书籍,全是乐谱、音乐理论、哲学和诗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年轻的陆燃和一位优雅妇人的合影——他母亲,沈清辞认出来,那双眼睛和陆燃一模一样。
她将西装外套小心地挂在椅背上,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沈清辞脱下湿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冰冷的皮肤,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回放陆燃那句话:
“我希望协议结束的时候,你选择留下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热水渐渐变温,她关掉龙头,用浴巾擦身体。镜子蒙上水雾,她伸手擦出一片清晰,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然后她看见了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她竟然一直戴着它,在暴雨中,在泥泞里,在抢救壁画的混乱中,从未想起要摘下。
她轻轻触碰那枚宝石,指尖感受到它坚硬的棱角。
清醒。陆燃的母亲说,蓝宝石能让人保持清醒。
但她现在前所未有地困惑。
窗外,雨后的阳光彻底穿透云层,照亮了整个房间。沈清辞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抢救过程和受损评估——这是她的工作,她的秩序,她可以掌控的部分。
但当她写下“上午七点三十二分,引流成功,水位下降”时,笔尖停顿了。
她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被雨水打湿的乐师轮廓,然后在这幅小画旁边,写了一个“陆”字。
写完她立刻涂掉了。
但墨迹已经渗入纸纤维,留下无法完全消除的痕迹。
就像有些情感,一旦开始滋生,就无法假装它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