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造型师送来了三套礼服。
沈清辞站在自己房间的全身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人影。一袭深蓝色丝绒长裙，简单的剪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收出一道利落的褶。裙长及踝，领口开到锁骨下方一寸，恰好露出她清晰的肩颈线条。
“这件最好。”陆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身。他倚在门框上，已经换好了晚宴着装——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也在打量她，目光里没有表演性的赞美，而是纯粹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呈现效果。
“会不会太简单？”沈清辞问。她见过慈善晚宴的照片，那些名媛贵妇通常珠光宝气。
“简单才能让你成为焦点。”陆燃走进房间，从口袋取出一个小盒子，“戴上这个。”
盒子里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未经打磨的天然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陆燃说，“她说蓝宝石能让人保持清醒。”
沈清辞没有立刻接。这份礼物超出了协议范围。
“只是借戴。”陆燃补充，仿佛看穿她的顾虑，“晚宴上需要一些‘真实’的细节。”
她这才接过项链。金属微凉，宝石沉甸甸的。陆燃走到她身后，接过项链，为她戴上。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触感很轻，却让她脊背微微绷直。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向镜中，“完美。”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深蓝丝绒，一个黑色西装，站在一起意外地和谐。不是那种甜蜜情侣的般配，而是某种气质上的共鸣——都带着克制的疏离感，都在用简单的线条掩饰复杂的内心。
“我们该走了。”陆燃看了看表，“车在楼下。”
慈善晚宴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抵达时，红毯两侧已挤满媒体，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车门打开，陆燃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沈清辞将手放进他掌心——这个动作他们演练过，在别墅客厅里，练习了三次，直到看起来自然。
她下车时，裙摆拂过车门，陆燃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替她整理了一下。媒体区爆发出一阵更密集的快门声。
“陆先生！看这边！”
“沈小姐！第一次公开亮相，说几句吧！”
陆燃揽住她的腰，动作轻柔却坚定，带着她向前走。他没有停下，只是偶尔侧头，在她耳边说些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从媒体角度，那一定是亲密的私语。
但实际上，他说的是：“左边第三台摄像机是《星周刊》的，喜欢编故事，别单独看它。”
沈清辞微微点头，嘴角保持着一抹礼貌的弧度。
进入宴会厅，喧嚣被厚重的门隔绝。水晶灯倾泻下璀璨的光，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香槟和鲜花的味道。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每个笑容都经过精确计算。
“陆燃！”一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热情地拥抱陆燃，“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李总邀请，当然要来。”陆燃笑着回应，手依然放在沈清辞腰间，“介绍一下，我太太，沈清辞。清辞，这位是李总，晚宴主办方。”
“沈小姐，久仰。”李总握手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听说是考古学家？真特别。”
“李总过奖。”沈清辞微笑。
寒暄几句后，李总被人叫走。陆燃低声说：“他是陆氏的大客户之一，也是我父亲的老朋友。”
“他在评估我。”
“所有人都在评估你。”陆燃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放轻松，跟着我就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清辞经历了人生中最密集的社交表演。陆燃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介绍，寒暄，微笑，举杯。她很快掌握了节奏：当陆燃需要她说话时，他会轻轻捏一下她的腰侧；当她只需要微笑时，他会代她回答。
她表现得无可挑剔——得体，聪慧，偶尔在谈到专业时流露出的热情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契约妻子”的嫌疑。几位年长的女士甚至拉着她的手，夸陆燃“终于找了个靠谱的”。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审视。那些人在评估这段婚姻的真实性，评估她能给陆燃带来什么，评估她会不会成为变数。
“累了？”陆燃察觉到她呼吸频率的变化。
“有点。”
“去露台透透气，我马上过来。”他指了指侧面的玻璃门。
露台相对安静，夜风吹散了室内的闷热。沈清辞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香槟杯已经空了，她把它放在一旁的圆桌上。
“沈小姐一个人？”
她转身。一个穿银色礼服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多岁，妆容精致，手里拿着酒杯，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锐利。
“林薇，陆燃的经纪人。”女人自我介绍，没有握手，“我们通过电话。”
沈清辞记得这个名字——调查报告里提到过，陆燃乐队的前经纪人，三年前解约，但似乎还保持着某种联系。
“林小姐。”沈清辞点头。
林薇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评估商品。“陆燃这次玩得挺大。契约婚姻？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沈清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脸上神色不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了。”林薇笑了，那笑容并不友善，“我和陆燃认识十年，他眨一下眼睛我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找你，是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会爱上他的人——专业，理智，有自己的世界。完美的人选，不是吗？”
夜风吹过，沈清辞感到一丝凉意。她握紧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不过，”林薇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得提醒你。陆燃是个好演员，他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动了真情——包括他自己。但别当真。他的世界里，音乐第一，家族第二，其他的都是……临时布景。”
“谢谢您的提醒。”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但这是我和陆燃之间的事。”
林薇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镇定。“有意思。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举起酒杯，“那就祝你们……愉快。”
她转身离开，银色裙摆像一道冷冽的刀光。
沈清辞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林薇的话像冰水，浇醒了她今晚被香槟和灯光模糊的警惕。是的，这是契约，是。那些默契的配合，那些看似自然的触碰，都是表演。
“她跟你说什么了？”
陆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水。“换了杯水，你喝得够多了。”
“没什么。”沈清辞接过水杯，“只是打了个招呼。”
陆燃沉默地看着她，然后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林薇是我前经纪人，也是我母亲的学生。她……对我有种过度的保护欲。”
“她以为我在伤害你？”
“她以为所有人都在伤害我。”陆燃苦笑，“包括我自己。”
露台的玻璃门又被推开，几个人走出来。陆燃很自然地揽住沈清辞的肩膀，将她带离栏杆。“该进去了，拍卖要开始了。”
拍卖环节，陆燃以十五万拍下了一幅自闭症儿童的画作。上台领取画作时，主持人让他说几句。
他接过话筒，看向台下的沈清辞。“这幅画让我想起一个人。她教会我，真正的沟通不一定需要语言，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种颜色，就足够传达千言万语。”他顿了顿，“谢谢我的太太，让我重新学会观察那些沉默的美丽。”
掌声雷动。沈清辞坐在座位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应该微笑，应该回应，但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那句话太像真的了。
晚宴结束已近午夜。回程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陆燃开了点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残留的香水味。
“今天谢谢你。”陆燃先开口，“你表现得很好。”
“这是我的义务。”沈清辞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链上的蓝宝石。
“林薇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只是——”
“她说得对。”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是契约关系。今晚所有的默契，所有的配合，都是表演。我清楚。”
陆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是表演。但……”他没有说下去。
但什么？沈清辞想问，却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害怕答案，也害怕自己心中那个正在萌芽的答案。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陆燃没有立刻熄火，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清辞。”他侧过身，看着她，“如果……如果我说，有些时刻不是表演呢？”
车内灯光昏暗，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深邃如夜。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在腔里撞出回响。
“比如什么时候？”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比如现在。”陆燃说，“比如在地下室听你谈论壁画结构的时候。比如吃饺子的时候。比如……”他的手伸过来，很慢，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肩头，“比如看到你戴着我母亲的项链，站在镜子前的时候。”
沈清辞的呼吸滞住了。蓝宝石贴着她的皮肤，冰凉，却像在发烫。
“这不在协议里。”她说。
“我知道。”陆燃收回手，“所以我在征求你的同意。”
沉默在车内蔓延。太近了，她想。契约的边界正在模糊，而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甲方乙方。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
陆燃点头，眼里没有失望，只有理解。“好。”他熄了火，“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喊停。”
他们下车，上楼。在楼梯口，沈清辞停下脚步。
“陆燃。”
“嗯？”
“项链……我明天还你。”
他看了她一会儿，摇头：“戴着吧。它适合你。”
回到房间，沈清辞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摘下项链，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想起陆燃说，母亲告诉他蓝宝石能让人保持清醒。
但今晚，她前所未有地混乱。
手机震动，是陆燃发来的信息：「忘了说，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可以尝试煎蛋，虽然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她看着这条信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百分之五十的煎蛋成功率，一个笨拙的、试图越界的试探。
她回复：「培和煎蛋，谢谢。需要我准备咖啡吗？」
几秒后：「成交。」
沈清辞将手机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晚宴的喧嚣，而是露台上陆燃说“有些时刻不是表演”时的眼神。
还有他悬在半空，最终只拂过她肩头的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蓝宝石项链在床头柜上，幽幽地泛着月光。
清醒。她需要清醒。
但有些种子一旦发芽，就会固执地向着阳光生长，即使你知道它终将冲破你精心规划的界限。
窗外的山沉默着，拥抱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夜还很长，而离一年之期，还有十一个月零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