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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周后的清晨,沈清辞在厨房煎蛋时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清辞,北山唐墓的抢救报告我看了。”导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处理得很及时,但后续修复经费是个问题。”

沈清辞关掉炉火,将煎蛋盛进盘子。“省文物局不是答应拨紧急款项吗?”

“拨了,但不够。温予安的团队报价比预算高百分之三十。”导师顿了顿,“而且……他坚持要你亲自参与修复全程,作为条件。”

煎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沈清辞却忽然没了胃口。“他这么说的?”

“昨天开会时明确提出的。”导师叹了口气,“清辞,我知道你们有过……但这次机会难得,这幅乐舞图如果能完整修复,对你明年的职称评定至关重要。”

窗外的阳光落在料理台上,将白色大理石照得晃眼。沈清辞想起温予安在暴雨中的眼神——专业、沉稳,但深处有种她不愿深究的执着。

“我考虑一下。”她说。

“尽快给我答复。经费申请下周截止。”

挂断电话,沈清辞盯着盘子里的煎蛋。陆燃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湿着,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他看了眼她手中的电话。

“工作上的麻烦?”

“经费问题。”沈清辞将盘子推给他,“你的煎蛋,培在旁边。”

陆燃坐下,却没有动刀叉。“和温予安有关?”

沈清辞抬头看他。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要求我全程参与修复,作为条件。”

陆燃沉默了几秒,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那你会答应吗?”

“我需要那份成果。”沈清辞转身给自己倒咖啡,“职称评定,后续申请,都依赖这个案例。”

“所以你会去。”

“大概率会。”她背对着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某种犹豫,“但修复工作需要集中住在工地附近,至少两个月。”

厨房里只剩下咖啡机工作的声音,蒸汽喷涌,豆子研磨。然后陆燃说:“两个月。”

“协议里没有规定必须同居。”沈清辞转过身,咖啡杯在手中发烫,“而且,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股权手续——”

“我知道。”陆燃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反常,“只是两个月不短。如果有人查起来……”

“我们可以说我在进行封闭式学术研究。”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这不算说谎。”

陆燃终于开始吃煎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从他们之间的桌面划过,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一,如果决定去的话。”

“今天周几?”

“周四。”

陆燃放下叉子。“所以你这周末就要做决定。”他看着她,“需要我给你什么建议吗?”

“什么建议?”

“作为……”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作为你法律上的丈夫,或者你现在的朋友,或者……”他没有说完。

沈清辞等待他说下去,但他没有。她低头喝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我会自己决定。”

“当然。”陆燃站起身,盘子里的煎蛋只吃了一半,“我今天要去公司开会,可能会晚点回来。”

“股权手续顺利吗?”

“陆骁在拖。”陆燃的语气冷了些,“他用各种理由延迟文件交接——审计问题,律师不在,需要更多证明我们婚姻真实性的材料。”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他还在怀疑?”

“他一直都在怀疑。”陆燃走到门口,又回头,“清辞,如果你决定去工地,走之前……可能需要再配合演一场戏。家庭律师下周要面谈,需要确认我们的‘共同生活状态’。”

“演戏。”沈清辞重复这个词,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最后一次,我保证。”陆燃说,“然后你就可以专心做你的研究了。”

他离开了。厨房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和两盘渐渐冷却的早餐。她看着窗外,山间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城市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温予安的信息:「清辞,导师和你谈过了吗?希望你能来,我们需要你的专业知识。」

她盯着那条信息,很久没有回复。

下午,沈清辞去了文物局。实验室里,北山唐墓的壁画碎片样本已经送来,在显微镜下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损伤痕迹。她戴上手套,开始记录每个样本的现状——这是她擅长的工作,客观,精确,没有情感扰。

直到小陈敲门进来。

“沈老师,有位陆先生找您,在前台。”

沈清辞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她脱下实验服,洗手,走出实验室。

陆燃站在文物局大厅的展示柜前,看着里面陈列的汉代陶俑复制品。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完全是商业精英的模样——与她印象中那个在地下室弹吉他、在暴雨中搬运设备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会议提前结束了。”陆燃转过身,“顺便来接你,如果你下班了的话。”

“我还有工作——”

“关于壁画修复的决策,或许我们可以聊聊。”他说,“以……朋友的身份。”

沈清辞怔了怔,然后点头。“等我十分钟。”

她回实验室整理东西,经过温予安曾经的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已经换了新的研究员。她想起很多年前,温予安曾在这里教她如何使用多光谱成像仪,他的手指修长,作仪器时有种近乎艺术家的优雅。

那时她仰慕他,像学生仰慕老师,像学徒仰慕大师。

而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一个会在暴雨中为她打手电,会做失败率百分之五十的煎蛋,会用巴赫的理性结构来解释情感的男人。

她关上门,隔绝了记忆。

回到大厅,陆燃还在看那些陶俑。“这些是什么时期的?”

“西汉,陪葬俑。”沈清辞站在他身边,“工匠们用陶土塑造了墓主人生前的整个世界——仆从、牲畜、房屋、农田。他们相信,这些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存在。”

“所以死亡不是终结,只是搬了一次家。”陆燃轻声说,“我母亲去世时,我也这么想过。她只是搬去了另一个地方,继续弹琴。”

沈清辞侧头看他。大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某种深藏的忧伤。

“你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穿得太正式?”陆燃拉了拉领带,“和陆骁开会,必须穿盔甲。”

“盔甲有用吗?”

“暂时挡住了他的刀。”陆燃看向她,“但也提醒了我,游戏还没结束。”

他们一起走出文物局。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路边的银杏开始泛黄。

“我想好了。”沈清辞忽然说,“我会去工地,参与修复。”

陆燃的脚步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向前。“决定了?”

“嗯。那幅壁画……它值得被拯救。”她顿了顿,“而且,我需要向自己证明,有些选择可以只基于专业,不掺杂其他。”

“包括温予安?”

“包括温予安。”

他们走到车边,陆燃没有立刻开门。“清辞,如果我请求你不要去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清辞抬头看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两个月很长。”陆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街上的车流声淹没,“长到可能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习惯。”他打开车门,“比如我可能会习惯每天有人一起吃早餐,哪怕煎蛋经常失败。”

沈清辞坐进副驾驶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陆燃——”

“我说了,只是请求。”陆燃发动车子,没有看她,“你有权拒绝。协议里写着,我们都有权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车子汇入车流。沈清辞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她想起即将离开的这座城市,这栋山间的别墅,这个坐在她身边、穿着盔甲却露出柔软一面的男人。

“我会回来的。”她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陆燃转了个弯,“只是等你回来的时候,可能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什么事情?”

他没有回答。

晚上,沈清辞在书房整理资料,为下周可能的出发做准备。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里面夹着那张她在暴雨后画下的乐师轮廓和那个被涂掉的“陆”字。

她翻过这一页,开始列装备清单:显微镜、测量工具、专业文献、笔记本电脑……

楼下传来钢琴声。

不是巴赫,是一段陌生的旋律,缓慢,忧伤,带着某种告别的意味。她停下笔,静静地听。

旋律重复了三遍,每次都有变化——第一次是单纯的钢琴,第二次加入了弦乐的铺垫,第三次,在某个转折处,忽然爆发出一段激烈的和弦,然后又迅速回归平静,像水退去。

她放下笔,走下楼。

地下室的门开着,陆燃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弹奏,只是看着面前的乐谱手稿——密密麻麻的音符和修改痕迹。

“那是什么曲子?”她问。

陆燃没有回头。“还在写,没有名字。”

“写给谁的?”

沉默。然后他说:“写给所有不得不暂时告别的人。”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看着乐谱。那些音符在她眼中是陌生的语言,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克制下的涌动,平静下的风暴。

“很好听。”她说。

“还不够好。”陆燃拿起笔,在某处划掉几个音符,“这里……应该更收敛一些。告别不一定是悲伤的,也可以是充满希望的。”

“就像考古发掘?”沈清辞说,“我们挖开一座墓,是在告别它千年的沉睡,但也是在迎接它重见天的时刻。”

陆燃终于抬头看她,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是,就像那样。”

他们一起修改了几个小节。沈清辞不懂作曲,但她懂得情绪的逻辑,懂得如何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最复杂的情感。陆燃据她的建议调整和声,尝试不同的节奏。

夜深了,窗外的山峦隐入黑暗。

“差不多了。”陆燃放下笔,“谢谢。”

“不客气。”沈清辞看着乐谱上那些墨迹未的修改,“这首曲子……完成后能让我听吗?”

“当然。”陆燃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不过可能要等你从工地回来之后了。”

“那就等我回来。”

他们一起上楼。在楼梯口,沈清辞停下脚步。

“陆燃。”

“嗯?”

“家庭律师的面谈,什么时候?”

“下周一上午。”陆燃说,“正好在你出发前。”

“好。”她点头,“我会配合。”

“谢谢。”

他们各自回房间。沈清辞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那首未完成的旋律,那些忧伤而充满希望的和弦。

两个月。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工地修复计划,为期60天。”然后是详细的程安排、研究目标、预期成果。

在页脚,她犹豫了很久,最终用很小的字写下:

“回来时,希望听到那首曲子完成。”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楼下又传来钢琴声,很轻,只有几个音符,像是在尝试某个新的想法。

然后安静了。

沈清辞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宝石在黑暗中冰凉依旧,但她忽然觉得,或许清醒并不意味着不能有所期待。

期待一首未完成的曲子。

期待一次暂别后的重逢。

期待两个月后,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也许变得更好,也许变得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那幅壁画在等她,那个墓室在等她,一段被雨水浸泡的历史在等她去拯救。

而这里,这栋房子,这个弹钢琴的男人,也会等她回来。

这就是够了。她想。暂时,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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