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精彩得像是开了个染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成了一股子猪肝色。
桌上那块染血的腰牌,就像块烫手的火炭,他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拿了,就是承认嵩山派半路截同盟弟子,这屎盆子扣下来,左冷禅能剥了他的皮。
不拿,这可是嵩山派暗桩的信物,要是流落江湖,被有心人做文章,他还是得掉脑袋。
“怎么?赵师兄不认识这东西?”
令狐冲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个高手,倒像是在看个没穿裤子的醉汉。
“令狐兄说笑了。”赵四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乱跳,
“这……这定是有宵小之徒,盗取我派信物,意图栽赃陷害!我嵩山派行事光明磊落,怎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我就说嘛!”
令狐冲一拍大腿,声音响得震耳朵,吓得旁边几个嵩山弟子一哆嗦。
“师父他老人家也说,左盟主那是武林泰斗,也是大家风范,哪能出半路埋伏、人越货这种没品的事儿?肯定是那个不长眼的毛贼,偷了贵派的东西来恶心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筷子夹起油纸包里的一条染血布条,在赵四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手死前还喊着‘嵩山派万岁’,这戏演得太假了,是吧赵师兄?”
赵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吧嗒”一声响。
“是……是假。太假了。”
“既然是误会,那这东西,就劳烦赵师兄收好。”令狐冲把那块腰牌往赵四怀里一推,顺势在他口拍了两下。
这几下看着轻飘飘的,实则暗含内劲。赵四只觉得口一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瞬间煞白。
“还有这几只不长眼的‘毛贼’,已经被我料理了。这份人情,赵师兄不用谢。”
令狐冲提起桌上的烧鸡和酒坛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六亲不认,
“记着,明天上山,把礼数带周全了。毕竟,咱们是‘盟友’嘛。”
一直等到令狐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赵四才猛地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四哥,咱们就这么让他走了?”旁边个弟子愤愤不平。
“不然呢?!”赵四一巴掌甩在那弟子脑门上,吼道,“没看见他刚才那一手?这小子……邪门得很!赶紧给盟主飞鸽传书,计划有变!”
……
回到华山时,天色已经擦黑。
山道上的风有些硬,刮在脸上生疼。令狐冲拎着烧鸡,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却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刚过解剑池,就看见一道瘦削的人影立在风口。
岳不群。
他背着手,衣袂翻飞,看着倒是有几分中人的样子。只是那双眼,死死盯着山道尽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当令狐冲的身影从薄雾中走出来时,岳不群的瞳孔猛地收缩,放在背后的手,指甲瞬间掐断了掌心的肉。
没死?
那四个拿钱办事的废物,连一个令狐冲都收拾不了?
“师父!”
令狐冲隔着老远就喊,声音洪亮,透着股子傻气,
“弟子回来了!那帮嵩山派的孙子,见到您送的‘礼’,脸都绿了!还得是师父您有面子!”
岳不群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来了就好。路上……可还太平?”
“太平!太太平了!”
令狐冲跑到跟前,把手里提着的酒坛子往上一举,
“就是碰到几个不长眼的山贼,想劫道。弟子寻思着不能丢了华山的脸,顺手就给打发了。
对了师父,这是弟子孝敬您的好酒,那是陈年的女儿红,劲大!”
他特意把“劲大”两个字咬得很重。
岳不群看着那个毫发无损的大徒弟,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还在滴油的烧鸡,只觉得口那股被强压下去的躁郁之气,又开始在经脉里乱窜。
好。很好。
翅膀硬了,不仅能人,还能回来在自己面前演戏。
“你有心了。”岳不群深吸一口气,没接那酒,只是挥了挥袖子,“既然事办完了,就回房歇着吧。明还有正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些乱,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拔剑人。
看着岳不群那略显狼狈的背影,令狐冲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老岳,这才刚开始,你可得挺住啊。”
他掂了掂手里的烧鸡,转身朝后院走去。刚转过回廊,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冲儿!”
宁中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在这里等了许久。
她上下打量着令狐冲,视线在他身上那几处不太明显的血迹上停留,眼圈瞬间红了。
“你……你受伤了?”
“没有,师娘,那是鸡血。”令狐冲赶紧把烧鸡提起来晃了晃,“我这不是馋了吗,下山顺手买了只鸡。”
“你还骗我!”
宁中则声音都在抖,压抑着哭腔,
“断魂坡那种地方,平里连鬼影都没有一个,哪来的卖烧鸡的?你师父让你走那条路……他……他是要……”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她的枕边人,是她爱了半辈子的师兄。
哪怕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真要她说出“你师父要你”这几个字,无异于把她的心再凌迟一遍。
令狐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宁中则的手腕,把她拉到回廊的阴影里,避开远处巡逻弟子的视线。
“师娘。”
令狐冲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您猜得没错。那条路上确实有人等着我,四个人,九环刀,透骨钉,都是冲着要命来的。”
宁中则身子一软,若不是靠着柱子,怕是直接瘫在地上了。她死死咬着嘴唇,血丝渗了出来。
“那你还回来什么?!”
她突然用力推了令狐冲一把,眼泪夺眶而出,
“既然逃过一劫,你就该走!走得远远的!这华山已经不是以前的华山了,那就是个火坑!你回来……是嫌命长吗?”
“我走了,您怎么办?”
令狐冲这一句话,直接把宁中则所有的情绪都堵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把手里碍事的烧鸡和酒坛随手搁在栏杆上,双手扶住宁中则颤抖的双肩。
“师娘,我要是走了,这黑锅就得您来背。到时候左冷禅问罪,老岳……师父他为了自保,会把您推出去挡刀,您信不信?”
宁中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她信。
这一刻,她是真的信。
“所以,我不能走。”令狐冲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我不接这茬,那就是等死,是逃兵。我接了,把这事儿办漂亮了,我才有跟他们掀桌子的底气。”
“可那是嵩山派啊……那是五岳盟主……”宁中则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明正午,左冷禅的亲信就会上山宫。你师父现在这个样子……咱们拿什么斗?”
“拿命斗。”
令狐冲笑了,笑得有些痞,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狠劲。
“师娘,以前都是您护着我。这一次,换我护着您和华山。”
他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能闻到宁中则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混杂着冷汗的味道,让他体内的真气有些躁动。
“您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宁中则下意识地问,此时的她,已经完全被令狐冲的气势带着走了。
“把那把钥匙收好。还有……”令狐冲指了指栏杆上的烧鸡,“趁热把这鸡吃了。身子养好了,明天才有力气看戏。”
宁中则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油汪汪的烧鸡,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男人,心里那股子绝望的寒意,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好。”她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虽然那笑容里还带着苦涩,“听你的。”
……
回到房间,关上门。
那种强撑出来的从容瞬间崩塌。
令狐冲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刚才那一战,赢得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那记破刀式虽然精妙,但强行催动内力震断对方手骨,反震之力让他的经脉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这具身体,底子还是太薄了。
他盘膝坐到床上,刚想运功调息,脑海里的画卷突然展开,金光闪烁。
【检测到宿主经脉受损,真气运行滞涩。】
【检测到与目标人物‘宁中则’情感交互深入,信任度达到‘生死相依’临界点。】
【系统提示:开启‘真气交融’修复模式。】
【警告:此次修复需双方心境合一,且处于绝对私密环境。若强行开启,可借由对方纯阴之气,在一夜之间重塑经脉,突破至一流高手巅峰。】
令狐冲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一夜之间,一流巅峰。
这诱惑太大了。明天就是生死局,若是有了这身修为,即便赵四那边还有后手,他也能一剑破之。
只要现在去找师娘,借着“疗伤”的名义……她现在对自己言听计从,甚至已经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令狐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去?还是不去?
窗外传来两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刺耳。
“不行。”
令狐冲猛地睁开眼,将那股躁动的欲念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去,那就是趁人之危。虽然是为了活命,但如果真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宁中则的性子,事后怕是要羞愤自尽。到时候就算赢了嵩山派,这华山也散了。
“老子的挂是系统,不是下半身。”
令狐冲骂了一句,从怀里摸出岳不群给的那瓶“养气丹”,倒出一颗扔进嘴里,嚼豆子一样嚼碎了咽下去。
一股热流瞬间在腹中炸开,那是燥热的药力,带着几分毒性,却也能暂时激发潜力。
“既然不能走捷径,那就硬刚吧。”
他闭上眼,开始引导那股狂暴的药力冲击受损的经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夜深了。
隔壁厢房的灯火亮了又灭。宁中则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半只冷掉的烧鸡,目光透过窗棂,看着令狐冲房间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而正气堂的密室里,岳不群正对着一面铜镜,拿着那把绣花针,在烛火上一地烤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戏文,声音尖细,婉转凄凉。
这一夜,华山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