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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此时的四九城中医院,晨光斜斜地打在雕花的窗棂上。诊室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和来苏水混合的味道。

王乐亭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诊桌后,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滋儿溜吸了一口茶。他的眼神没落在手里的医书上,而是越过镜片,落在了正襟危坐的李卫国身上。

只有师徒二人。

这时候还没叫号,正是考较功夫的好时候。

“卫国啊。”王乐亭放下了紫砂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咱们这一行,入门容易,精通难。你也看了不少书,你说说,这一脚迈进诊室,面对病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卫国闻言,身子微微挺直了些。他知道,这是师父在摸底。不是考背书,是考悟性。

他没急着开口,脑子里把那几本经典过了一遍,又结合后世那些老中医的讲座,才缓缓说道:“师父,书上讲四诊八纲,望闻问切。但我觉着,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辨’字。”

“像这世上的锁,看着都差不多,钥匙却只有一把。病人进门,喊头疼的未必是头有的毛病,那是表象。咱们得透过这表象,辨出是寒是热,是虚是实,是在脏还是在腑。辨不准,药开得再贵也是毒药;辨准了,几钱草树皮也能救命。”

王乐亭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眼里的光亮了几分。

一般刚入门的学徒,问这个问题,多半会背一段《伤寒论》或者《内经》的原文来掉书袋。能把话说到这么直白,又这么透彻的,少见。

李卫国见师父没说话,便继续说道:“就好比修机器,得知道哪颗螺丝松了。中医叫辨证论治。观其脉症,知犯何逆,随证治之。”

“啪!”

王乐亭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动静把李卫国吓了一跳,也把刚要进门送开水的符琴吓得差点把暖壶扔了。

“好!好一个随证治之!”王乐亭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虽然刚才那一巴掌拍得太用力,手掌心有点发麻,但他硬是忍着没揉,保持着严师的风范。

“这十二个字,是老祖宗留下的真金白银。你能说出这三个字,说明你路子没走歪。”王乐亭指了指李卫国,满脸的欣慰,“记住了,以后不管遇到多复杂的病,多大名头的病人,心里都要守住这十二个字。别被名利迷了眼,也别被病人的叙述带着跑。”

李卫国赶紧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拔开钢笔帽,工工整整地把这十二个字记了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悦耳。

王乐亭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舒坦。这徒弟,收对了。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是挂王老的号吗?”

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是个年轻少妇。穿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脸色有些蜡黄,眉宇间锁着一股子愁气。手里紧紧攥着几个皱巴巴的病历本,那是她在别的医院跑断腿的证明。

“进来吧。”王乐亭又恢复了那种泰斗专家的气场,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指了指李卫国旁边的凳子。

那少妇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刚要把手腕往王乐亭面前的脉枕上放,却见王乐亭摆了摆手。

“坐那边。”老爷子下巴往李卫国那一抬,“让他给你看。”

空气瞬间凝固了三秒。

那少妇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了看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王乐亭,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长得精神、但脸上绒毛还没褪净的李卫国。

这反差太大了。

“王老……这……”少妇的屁股悬在半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我这可是挂了您的号,排了半个月的队……”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我花钱挂专家号,您让个孩子给我看?这不逗闷子吗?

那眼神里带着怀疑,带着抗拒,甚至带着点被人戏耍的愤怒。要是换个脾气暴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开骂了。

李卫国却稳如泰山。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上辈子在医院实习的时候,病人也是这眼神。中医这就这样,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但他不慌,甚至有点隐隐的兴奋。

这可是王乐亭坐镇的诊室,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是千载难逢的练手机会,是拿着真题做模拟考,旁边还站着出题人。

“大姐,您请坐。”李卫国微笑着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是王老的学生。师父在旁边看着呢,您就把我当个过路,最后还得是师父给您把关,您怕什么?”

这一句话,把路给铺平了。

那少妇一想也是,老专家就在旁边喝茶呢,还能让这小孩瞎开药不成?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挪过去,把手腕往脉枕上一搁,脸却扭向一边,看着王乐亭,一副“我可是看在您面子上才配合”的委屈模样。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

伸出三手指。

中指先下,定关脉;食指随后,按寸脉;无名指最后,落尺脉。

三指落定,轻重适度。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手指一搭,眼珠子一转,三秒钟就喊出“喜脉”。那是神棍,不是中医。

中医诊脉,讲究的是个“候”。

要候脉气的来去,候脉搏的节律,候指下的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古人讲究“平旦诊脉”,也就是大清早空腹的时候最准。现在虽不是一大早,但环境安静,也还能凑合。

李卫国闭上眼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默数着脉搏的跳动。古法规定,诊脉者的一呼一吸称为一息,一息脉动四至为平脉。但他不用呼吸计时,他在用心感受那血管壁撞击指腹的力度和形态。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那少妇有些不耐烦了,手稍微动了一下。

“别动。”李卫国眼都没睁,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妇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僵住了手。

足足过了五分钟,李卫国才换了一只手。又是同样的程序,同样的专注。

旁边的王乐亭虽然手里拿着茶壶,但眼睛一直斜着瞄这边。看到李卫国这架势,老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不急不躁,沉得住气。这就有了三分大医的样子。

又过了五分钟,李卫国终于松开了手。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眉头紧锁,拿过少妇带来的那些旧病历,翻了几页。

全是西医的检查单,还有几个中医开的方子。

诊断意见出奇的一致:宫寒,气血两虚。开的药也大同小异,艾附暖宫丸,乌鸡白凤丸,怎么热怎么补就怎么来。

可刚才指下的感觉……

李卫国放下病历,看着那个少妇:“大姐,张嘴我看看舌头。”

少妇配合地张开嘴。

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舌苔白腻水滑。他又让少妇卷起舌头,看了一眼舌下络脉。

紫暗,怒张。

李卫国心里的拼图完整了。

但他犹豫了。

因为他的诊断,跟前面那四五个医生的诊断,不说南辕北辙吧,至少是有很大偏差的。

如果是单纯的寒,那之前的药早就该好了。可这病人还是愁眉苦脸,显然是没治到上。

“怎么着?哑巴了?”少妇见李卫国半天不说话,忍不住讥讽了一句,“看不出来就直说,别耽误王老的时间。”

李卫国没理会她的嘲讽,而是转过身,面向王乐亭,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师父,徒弟心里有个数,但跟这几本病历上写的不太一样,拿不准,请师父掌眼。”

这就对了。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人命关天的事上,容不得半点逞强。

王乐亭放下茶壶,站起身走了过来。

“换座。”

简简单单两个字,气场全开。

少妇一见王乐亭过来了,脸上的褶子立马开了花,赶紧把手腕伸过去,那叫一个殷勤。

王乐亭坐下,三指一搭。

诊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回不一样。王乐亭是什么段位?那是摸了几十年脉的手。那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功夫。

仅仅过了三分钟。

王乐亭收回了手,没看病人,而是看向李卫国:“你说说,你看出什么了?”

这是考试的第二题。

少妇也扭头看着李卫国,眼神里写满了“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回师父。病人虽然面白畏寒,看似是寒症。前医也都按宫寒治的,用了大量的热药补药。但徒弟刚才诊脉,发现尺脉虽沉微,但右关脉濡弱无力,偏偏舌苔又是白腻水滑。”

“这说明什么?”王乐亭追问了一句。

“说明寒是标,湿是本!”李卫国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显得更有底气,“这是脾气亏虚,运化无力,导致水湿内停。湿邪下注,阻滞胞宫,才有了寒象。这叫‘湿阻气滞,久致血瘀’。”

“之前那些医生光顾着温阳散寒,却忽略了健脾祛湿。大量的热药进去,反而燥伤津液,而且湿邪就像一团粘面团,你越加热,它越粘,本排不出去。所以病人吃了药,不但没好,反而觉得肚子胀,胃口更差了。”

李卫国说完,看向那少妇:“大姐,您是不是平时哪怕不来例假,也觉得小肚子坠胀,而且大便总是粘马桶冲不净?吃了之前的药,反而觉得嘴里发苦,恶心想吐?”

轰!

那少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神了!

真神了!

这些症状她都没来得及说,这小大夫居然全说中了!之前的医生光问痛不痛,谁问过大便粘不粘这种羞人的事啊?

“哎呀妈呀!小……不,大夫!您是真神了!”少妇激动的差点要去抓李卫国的手,“就是这样!我吃了那个什么暖宫丸,难受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胃里跟火烧似的!”

这时候,一直板着脸的王乐亭终于笑了。

他看着李卫国,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听见了吗?这就是刚才跟你说的,辨证!”王乐亭指了指李卫国,又对那少妇说道,“这孩子没说错。你这是典型的脾虚湿盛导致的宫寒。光治寒不治脾,那是扬汤止沸。”

说完,王乐亭把方笺纸往李卫国面前一推。

“开方。”

“啊?”李卫国愣了一下,“师父,我……我没处方权啊。”

“让你开你就开,我签字不就行了?”王乐亭瞪了他一眼,“想怎么治,写下来。”

李卫国这下不含糊了。既然路子对了,方子就是现成的。

他拿起钢笔,刷刷点点。

“少腹逐瘀汤合六君子汤加减。党参、白术、茯苓健脾祛湿;小茴香、姜温经散寒;蒲黄、五灵脂化瘀止痛……”

写完,双手递给王乐亭。

王乐亭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拿起笔,在上面添了一味药。

“加一味苍术。燥湿健脾,这叫画龙点睛。”

王乐亭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那个象征着权威的红章,递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少妇。

“拿去抓药吧。也是这孩子看你看得准。这方子吃五副。五副之后,那股子坠胀感要是消不下去,你来砸我的招牌。”

五副!

这就是泰斗的自信!

那少妇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走了,临走时看李卫国的眼神,哪里还有半点轻视,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贴了金的小菩萨。

……

这一上午,师徒俩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李卫国是初级过滤器,负责初诊、写病历、试探性辩证;王乐亭是核心处理器,负责把关、修正、定案。

一共看了十个病人。

除了两个特别复杂的疑难杂症李卫国没敢开口之外,剩下的八个,他的诊断跟王乐亭虽有出入,但大方向都没错。

这种高强度的实战,让李卫国觉得脑子在燃烧,但吸收知识的速度也是平时的十倍。每一个病例,都是鲜活的教材。

终于,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二点。

“行了,收摊。”

王乐亭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饿了。走,师父带你去食堂补补。”

四九城中医院的食堂,那也是一绝。

因为这儿专家多,领导重视,所以伙食标准比一般单位要高一截。大师傅是原来萃华楼退下来的,也就是所谓的“御厨”传人。

两人拿着饭盒进了食堂。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红烧狮子头,葱爆羊肉,还有那个年代最奢侈的溜肉段。

李卫国也不客气,跟在王乐亭屁股后面。

“师父,我能吃肉吗?”

“废话。我不让你吃你能饱吗?”王乐亭没好气地说道,随手递过去几张饭票,“今儿个别给我省钱。你正在长身体,又是动脑子的时候,尽管吃。要是把我吃穷了,算你有本事。”

李卫国嘿嘿一笑。他知道师父的底细。

王乐亭作为教务长加泰斗级专家,工资加津贴一个月五百多块。这是什么概念?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四十的年代,这就是顶级富豪。养个徒弟吃饭,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既然师父放话了,那就不矫情了。

李卫国直接打了两份红烧狮子头,一份溜肉段,又要了四个大白馒头,外加一碗免费的鸡蛋汤。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乐亭吃得清淡,一份素炒油菜,二两米饭,一小碟咸菜。

他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李卫国,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

李卫国吃相虽然凶残,但不粗鲁。一口馒头一口肉,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那叫一个香。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王乐亭把那碟咸菜推过去,“就着点,解腻。”

李卫国咽下嘴里的肉,端起汤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师父,您不知道,我那手艺,也就是把饭做熟。跟这食堂大师傅比,那就是猪食。”

“你小子。”王乐亭笑了,“这我就纳了闷了,听你大姐说,你父母走得早,这几年你自己怎么过来的?连做饭都不会?”

这也是王乐亭一直有点担心的地方。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独居,守着那么大一份抚恤金。这在四合院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里,简直就是一只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区的小绵羊。

李卫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变得认真了一些。

“师父,这就是我命好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我虽然没了爹妈,但我有个好姐姐。我姐李邱,您也见过,那脾气虽然爆,但对我那是真没话说。哪怕嫁人了,也是三天两头往回跑,恨不得把婆家的好东西都搬给我。”

“还有我大姨,也就是我姐夫他妈。那是个热心肠,拿我不当外人,比亲孙子还亲。”

“再加上院里的邻居。我们后院老张家,张刚叔和张姨,那是一对实诚人。我这几年要是没他们帮衬,估计衣服都穿不暖。这不,昨儿晚上我还去他们家蹭的饭。”

说到这,李卫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温暖。

“师父,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我知道怎么做饭,就是懒。有这么多疼我的人,我嘛非得那一身油烟味呢?我把心思都用在学医上,早点出师,那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报答。”

王乐亭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阅人无数,是不是真话,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孩子虽然说得轻松,什么“懒”,什么“蹭饭”,但他能听出来这背后的那份情义。

孤儿不孤。

这是大幸。

“嗯,是个知恩图报的。”王乐亭夹了一筷子油菜,“你姐夫家我看人也不错。那小伙子是个警察吧?看着就一身正气。有这么一家子护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以前王乐亭总担心这徒弟身世凄惨,性格会不会孤僻或者偏激。现在看来,这就是个在蜜罐子里泡大的混不吝,心里阳光着呢。

“那是。”李卫国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狮子头,“我姐夫甚至想把房子换了,跟我住一块呢。不过我这人独惯了,还是觉得自己住自在。”

“对了师父。”李卫国突然想起什么,“今儿下午我想请个假。”

“刚上一天班就请假?”王乐亭眉毛一挑。

“不是偷懒。”李卫国赶紧解释,“今儿晚上不是正式拜师宴吗?我得回去拾掇拾掇,顺便去把我大姨接过来。这么大的事,家里没个长辈在场不合适。”

王乐亭闻言,脸色缓和下来。

拜师,在中医行当里那是比结婚还大的事。一为师终身为父,这如果不让家长见证,那是失礼。

“行。下午反正也没什么重病号。你去吧。”王乐亭摆摆手,“记住,别整那些铺张浪费的。就在家里弄几个菜,咱们爷俩喝一杯就行。”

“得嘞!您就瞧好吧!”

李卫国喝了最后一口汤,把饭盒一收,那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

出了医院大门,李卫国推着自行车,先去旁边的供销社转了一圈。

买了两瓶茅台,两条大前门。

虽然师父说不让铺张,但这面子工程必须得做到位。这不仅是给师父面子,也是给自家撑门面。

把东西在车把上挂好,李卫国跨上车,往南城那边骑去。

一路上,他心里感慨万千。

前世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也是万千宠爱集一身。没想到这辈子穿越了,成了个烈士遗孤,本以为是开局,也就是所谓的“天煞孤星”剧本。

谁知道,这剧本拿错了。

这分明是“团宠”剧本。

姐姐姐夫视若己出,邻居虽然有像贾家那样的极品,但也有像张家这样的好人。现在又拜了个泰斗级的师父,这简直就是开了挂的人生。

“命好啊……”

李卫国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命好”二字,虽说是运气,但也是他李卫国自己经营出来的。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知恩图报,但也睚眦必报。

只有当你自己立得住的时候,别人的善意才是有意义的锦上添花。要是自己是个烂泥,那就是扶不上墙。

想着想着,车子已经骑到了筒子楼附近。

远远地,就看见大姨徐青正站在楼下的大槐树底下,跟几个老太太闲聊。

徐青那体型,在人群里那是相当显眼,白白胖胖,看着就喜庆。

“大姨!”

李卫国老远就喊了一嗓子,清亮的声音穿透了午后的知了叫声。

徐青一扭头,看见李卫国骑着崭新的大车过来了,那脸上的肉都笑得颤了起来。

“哎哟!我的大外甥来了!”徐青撇下那几个老太太,几步就迎了上来,“这不下班的点儿,怎么跑这儿来了?不上班了?”

“师父特批的假,让我来接您去吃席!”李卫国一个漂亮的刹车,停在徐青面前,“今儿晚上拜师宴,您可是正席上的长辈,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您啊。”

这一句话,把徐青捧得心花怒放。

“这孩子,嘴就跟抹了蜜似的。”徐青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转头对那几个老邻居炫耀道,“看见没?这就是我那外甥!出息着呢!拜了那个什么……那个老专家当师父!今儿是个正经子!”

“那是,一看这小伙子就是有福气的。”

“徐姐,你这以后可享福了。”

在一片恭维声中,李卫国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那上面早就让张丽给缝了个厚厚的棉垫子,坐着软乎。

“大姨,上车!我带您过去!”

“哎!好嘞!”

徐青侧身坐上后座,那分量让自行车微微沉了一下。李卫国腿上有劲,这一蹬,稳稳当当就出去了。

一路上,徐青嘴就没停过,问长问短,主要是问那个师父凶不凶,中午吃的啥,工作累不累。

李卫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享受着这种被过度关心的唠叨。

等到了四合院门口,正好碰见阎埠贵推着车回来。

阎埠贵车把上挂着个空水桶,手里提着个鱼竿,一脸的晦气。看来今儿个钓鱼又是空军。

一抬头看见李卫国驮着个胖大婶回来,阎埠贵的眼神闪了一下。

“哟,卫国回来了?这是……亲戚?”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徐青身上扫了一圈,估摸着这大婶家底殷实不殷实。

“这我大姨。”李卫国随口介绍道,“三大爷,今儿没去黑……没去钓着鱼啊?”

他故意把“黑”字稍微带了一下,阎埠贵立马脸色一变,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关于那两条鱼是卖去黑市还是自己吃,这可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阎埠贵现在是真怕这位爷哪天嘴一瓢给他捅出去。

徐青下了车,笑呵呵地看着阎埠贵:“这大兄弟就是咱们院的三大爷吧?哎呀,常听卫国提起您,说是书香门第,还是当老师的,就是讲究!”

阎埠贵被夸得有点飘:“哪里哪里,人民教师,应该的。”

“那感情好。”徐青一把拉住阎埠贵的手,“大兄弟啊,以后我们家卫国在这院里,您可得多照应着点。他这孩子年纪小,实心眼,容易被人欺负。您是院里的大爷,又是文化人,遇到那种不讲理的无赖,您可得替我们卫国做主啊!”

阎埠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懵了。

照应李卫国?

替他做主?

我滴个老天啊,这大姐是不是对她这个外甥有什么误解?

现在这院里,这一霸就是你外甥好吗!

连易中海那个老狐狸都被他得差点当众下跪,连傻柱那种战神都被他训得跟三孙子似的,我还照应他?我不被他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就烧高香了!

阎埠贵看着李卫国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阎埠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道,“卫国这孩子……那个……懂事,也挺能的,呵呵,挺能的。”

李卫国看着三大爷那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强忍着笑意。

“大姨,咱们进去吧。我还得收拾屋子呢。”李卫国赶紧打断了这场尴尬的对话。

要是让大姨再说下去,估计能把阎埠贵说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行行,回屋回屋。”徐青松开阎埠贵的手,临走还不忘补一句,“大兄弟,回头上家喝茶啊!”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中院的垂花门里,阎埠贵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照应他?”

阎埠贵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空荡荡的水桶,“这世道,真是变了。狼都披上羊皮了,这猎人还怎么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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