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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门帘子一挑,一股子带着土腥味和水草味的气钻了进来。

张航像头刚从水里钻出来的黑熊,手里拎着个还在滴水的网兜,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水印子。

“卫国哥!你瞅瞅!”

张航大着嗓门,把网兜往地上一得瑟,里面的鱼尾巴噼里啪啦乱甩,甩了何雨柱那一裤腿泥点子。

“阎老抠那儿的一波全扫了,还有胡同口几个钓鱼大爷的,我也给圆了。都是这种不到二两的小鲫瓜子,一共七斤多。”张航没心没肺地乐,“这玩意儿刺儿多肉少,也就炸着吃还行,你收这玩意儿啥?”

屋里的气氛本就凝重得像要下暴雨前的闷天,被张航这么一搅和,那股子要把人压死的低气压稍微松动了一点。

何雨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看着张航那像铁塔似的身板,喉结动了一下。前院阎埠贵算盘打得精,张航这小子手底下黑,这俩人现在都围着李卫国转,自己以前怎么就觉得李卫国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呢?

李卫国没接张航的话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网兜。

“行,放厨房水缸里养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桌子上,“多的算你的跑腿费。航子,你先把雨水带去你家,让你妈给弄点热乎饭。记住,别让她听见这屋里的动静。”

张航愣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跟个犯人似的何雨柱,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抠手指头的何雨水,似乎明白了什么。

“得嘞。”张航没二话,甚至都没多看何雨柱一眼,抄起钱,大手一挥,“雨水,走!去哥那屋,我妈刚烙的糖饼!”

何雨水抬起头,那双有些怯懦的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亲哥,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卫国。

“去吧。”李卫国难得地把声音放柔和了一度,“大人的事儿,小孩别在那瞎听。放心,不能吃了你哥。”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抵不过那糖饼的诱惑和对李卫国的信任,跟着张航钻出了门帘。

脚步声远去。

屋里重新剩下了两个人,还有那盏发出“滋滋”电流声的旧台灯。

李卫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那动作慢得让人心慌。他没看何雨柱,而是盯着那冒着热气的水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傻柱,你恨你爹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像针扎在了何雨柱的麻筋上。

何雨柱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有些散乱的眼神瞬间聚焦,透出一股子狠劲儿,那是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怨气。

“恨?我恨不得那个老东西死外面!”

何雨柱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大清早的一睁眼,人没了,钱没了,连家里稍微值点钱的细软都没了!就剩俩半大孩子,那时候雨水才多大?几岁!我不恨他?我不恨他恨谁!”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拳头捏得嘎巴直响,“跟个小寡妇跑了,去保定过那个安生子,把亲生儿女扔在四合院里自生自灭。这是人的事儿?卫国,你也是没了爹妈的,这点你得站在我这边吧?”

“呵呵。”

李卫国笑了。

不是嘲讽,是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轻笑。

他放下搪瓷缸子,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傻柱啊傻柱,所以我说你傻。”

李卫国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叼在嘴里,划着火柴。

“刺啦”一声,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有些晦暗不明的脸。

“你爹何大庆跑的时候,不到四十吧?”

何雨柱哼了一声:“三十八九,正是那……正是那乱搞的时候。”

“三十八九,一身好手艺,谭家菜的正经传人。”李卫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你也知道,那是个男人正当壮年的时候。想要个知冷知热的婆娘,想要个后半生的依靠,这算是天大的罪过吗?”

“那也不能扔下我们不管啊!”何雨柱梗着脖子反驳。

“不管?”

李卫国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咱们来算算账。他也想带媳妇回来,可带回来了,这子怎么过?”

“现在的后妈是个什么德行,评书里都知道。要是那个白寡妇进了门,再生个一男半女的,这何家的房子,还是你一个人的吗?这何家的家底,还能轮得到你挥霍吗?”

何雨柱愣住了,嘴张了一半,没发出声。

李卫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骤然加快,字字如刀。

“何大庆走了,但他留下了什么?”

“中院最好的两间正房!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咱们院里独一份的好位置!要是换成钱,这点房子值多少?”

“轧钢厂食堂的大厨位置!这可是铁饭碗,是可以世袭罔替的‘顶岗’!你何雨柱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能拿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凭什么不用去扛大包、不用去扫大街?那是你爹把饭碗端到了你嘴边!”

“还有那一身能安身立命的厨艺!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可你爹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留下了。”

李卫国猛地前倾身体,那双眼睛如同两道探照灯,死死地锁住何雨柱,“房子、工作、手艺。这是一个男人在那个年代,能留给儿子最厚的家底了。”

“为了不让你和雨水受后妈的气,为了不让那两间房被外姓人分走,他选择了净身出户,把自己‘嫁’到了保定。这叫抛弃?”

“这就好像一个将军,为了保住城里的百姓,只身一人引开了敌军。结果城里的百姓吃着将军留下的粮食,住着将军修的堡垒,反过头来骂将军是个贪生怕死的逃兵。”

“何雨柱,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公平吗?”

何雨柱整个人都僵在那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二十年来,所有的邻居,包括易中海,包括聋老太,都在告诉他:你爹是个,你爹不要你了,你是个可怜虫。

这种怨恨支撑着他活到了今天,成了他性格里最偏执的一部分。

可现在,李卫国的三言两语,直接把这个地基给铲了。

如果不娶后妈……房子归我……工作归我……

何雨柱是个浑人,但他不傻。他算了算账,如果当初何大庆真把白寡妇娶回来,这正房肯定得腾出来给人家住,自己没准就得去睡耳房,甚至睡雨水那屋。那工资,也得交公。

“这……这……”何雨柱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可……可一大爷他们都说……”

“一大爷?”

李卫国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烟头在桌角掐灭,那动作狠得像是在碾死一只臭虫。

“说到易中海,咱们就得好好唠唠这位‘道德模范’了。”

李卫国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像个正在审案的判官。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儿不给贾家那一块钱诊费,还把他们一家子怼得下不来台,挺没人情味儿的?”

何雨柱没敢说话,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心里是有这个嘀咕。

“你是厨子,咱就拿厨子打比方。”李卫国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如果有个客人来吃饭,吃完了抹抹嘴,说你做的菜是猪食,不但不给钱,还让你倒赔他精神损失费。你怎么办?”

“我特么拿大勺抡死他!”何雨柱脱口而出。

“那不就结了?”李卫国摊开手,“我治好了棒梗的病,贾家不给钱,还骂我是庸医。这跟吃霸王餐还砸店有什么区别?我没把你那一招‘抡大勺’使出来,只要回了自己的公道,怎么就成我不对了?”

“而你的那位一大爷呢?”

李卫国走到何雨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让你给贾家捐款,让你把剩饭盒给秦淮茹。理由是什么?贾家穷?贾家不容易?”

“咱们再算笔账。”

李卫国随手拿过桌上的一张草稿纸,那是他平时练字的,现在反过来,抓起一支铅笔。

“贾东旭是二级工,一个月三十多块。再加上每个月的补贴,还有早年间老贾留下的抚恤金。”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个数字列了出来。

“贾家五口人,是有老有小,可这人均收入,你算过没有?”

“咱们再看看前院的三大爷。阎埠贵一个月才多少?二十七块五!家里养了六口人!老大阎解成还没工作,下面三个小的正长身体。谁穷?”

“再去看看打扫胡同厕所的老李家,一家八口人,就靠老李扫大街那十几块钱活命,那是真真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李卫国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拍在何雨柱脸上,“易中海组织大家捐款的时候,给阎家捐过吗?给老李家捐过吗?为什么偏偏每次都是给并不算最穷的贾家捐?而且每次都要拉上你何雨柱当冤大头?”

何雨柱把那张纸拿下来,看着上面简单的除法算式,脑子嗡嗡的。

确实。

从小到大,他只记得贾家“困难”,秦淮茹“可怜”。可真要论穷,院里比贾家穷的多了去了。

“这就叫‘拉偏架’。”

李卫国坐回椅子上,声音冷得刺骨,“易中海那是为了养老。贾东旭是他选定的儿子,他当然要帮着把这个儿子喂饱了。可他为什么要拿你的血汗钱去喂他的儿子?”

“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行为,叫伪善。”

“更可笑的是,你这个傻子还真信了。”李卫国指了指张家的方向,“你那个亲妹妹雨水,饿得在屋里哭的时候,你的‘一大爷’在哪?你的‘娘’聋老太在哪?”

“他们在等着看笑话!在等着你何雨柱去给秦淮茹送饭盒,而让你亲妹妹啃凉窝头!”

“如果不是张家看不过眼,给口热乎饭;如果不是我今儿看不过眼,把你叫过来。何雨柱,你信不信,等你老了,妹能恨你一辈子?到时候你指望棒梗给你养老?那小白眼狼现在就能偷鸡摸狗,长大了能把你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我……”

何雨柱只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噎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反驳,想说一大爷不是那样的人,想说秦姐对他有情义。可那些数字,那些事实,就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皮发烫。

回忆像水一样涌上来。

是啊。

雨水小时候那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叫得亲。可这几年,兄妹俩除了吵架就是冷战。雨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个仇人。

原来,儿在这儿。

“你也别觉得你自己多有钱。”

李卫国看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加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这头倔驴的脊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挺牛?觉得自己两间房,挺阔绰?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接济别人?”

何雨柱张了张嘴,没出声。但他那表情说明了一切:难道不是吗?这年头,三十七块五那是高薪了!

“呵呵,三十七块五。”

李卫国轻蔑地摇摇头,“你今年二十一了吧?虚岁二十二。想娶媳妇吗?”

“那……那肯定想啊。”何雨柱嘟囔着。

“好,咱们算算娶媳妇的账。”

李卫国又拿起那张纸,翻了个面,继续写。

“要在城里找个像样的姑娘,人家得看硬件。‘三转一响’听说过吧?”

“一辆自行车,飞鸽或者永久的,加上票,得一百六七吧?”

“一块手表,就像我刚才给姐夫那种上海牌的,一百二。”

“一台缝纫机,又是小二百。”

“收音机,稍微好点的,也得一百多。”

“光这几大件,就是五六百块钱。”李卫国笔尖狠狠一点,“你攒了多少?”

何雨柱脸绿了。他攒个屁!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吃喝,大部分都接济了秦淮茹,或者被易中海忽悠着捐了,手里能有个几十块钱存款就算不错了。

“这还没完。”李卫国继续补刀,“房子得翻修吧?墙皮都掉了,新媳妇愿意住?家具得打新的吧?那三十六条腿,没个二三百下不来。还有彩礼,还有酒席……”

“这一套下来,没个一千块钱,你想风风光光娶个城里媳妇?做梦呢?”

“当然,你可以找个农村的。”李卫国话锋一转,“不用彩礼,给口饭就跟着你走。可那样,你就得一个人养活全家。你那三十七块五,养你自己是够了,养个媳妇,再生俩孩子,你试试?”

“到时候,你也得像老李家那样,去菜市场捡烂菜帮子吃!”

何雨柱彻底瘫在那了。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似乎也在嘲笑这个胖子的无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大款”,是院里的“贵族”。可被李卫国这么一算,他特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而且是个毫无风险抵御能力的穷光蛋!

“而那个天天哭穷的贾东旭。”李卫国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老贾死了有一笔抚恤金,咱们厂里的规矩你知道,那不是小数目。这些年除了必要的吃喝,贾家添置过什么大件吗?没有。”

“贾张氏手里,至少攥着好几百甚至是上千块的养老钱。”

“你一个连老婆本都没攒够的穷光蛋,去接济一个手握巨款的隐形富豪。”

李卫国站起身,走到何雨柱身后,轻轻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傻柱啊,你说,你是不是贱?”

这一声贱,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何雨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就像是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还乐呵呵地觉得自己是大善人。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宣判着何雨柱过去那种生活方式的。

良久。

何雨柱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混不吝笑容的大脸,此刻却满是迷茫和一种深深的恐惧。那是对未来的恐惧,也是对周围人心险恶的恐惧。

“卫国……”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那我……那我该咋办?”

这句“咋办”,问得极其卑微。

再也没了之前的傲气,也没了什么“战神”的架子。此刻坐在李卫国面前的,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求助者。

李卫国看着他,眼神里的冰冷稍微褪去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这傻柱虽然浑,虽然蠢,但心眼不算坏透了。比起易中海那种岳不群,比起许大茂那种真小人,这把刀,若是用好了,能成为这四合院里最锋利的卫道者。

“咋办?”

李卫国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第一步,学会闭嘴。”

李卫国把信封扔在桌上,“这里面是我给你列的一个单子,接下来半个月,怎么做,怎么说,甚至见到易中海和秦淮茹该摆什么脸,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信我,就照着做。你要是不信,那门在那边,拿着你的酒和麦精,滚蛋。继续去当你的大冤种,等着让妹恨你一辈子,等着将来冻死在桥洞底下。”

何雨柱看着那个信封,就像看着救命稻草。

他没犹豫,甚至可以说有些急切地一把抓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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