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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贾母再度开口,气势已弱了三分。

“呵。”

贾络轻轻一笑,那笑声里透着凉薄的讥诮,“老祖宗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让我与林妹妹避嫌。

那宝玉呢?”

“宝玉与我同年,如今住在与林妹妹仅一墙之隔的碧纱橱里。

说是隔着一堵墙,可他何时去林妹妹屋里,又曾正经过一回门、通传过半句?”

屋内暖香尚在,林妹妹面上已浮起倦意。

偏这时,那人依旧说来便来,帘子一掀就进了屋,说笑便要笑闹,说要歇下便径自往床边去。

老祖宗,您这般行事,可曾想过林妹妹的清誉该如何保全?

黛玉听了贾络一番言语,只默默将手中绢帕按了按眼角。

她本是诗礼人家出来的女儿,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规矩,岂有不懂的?只是自踏进贾府那起,她便只能装作懵懂无知。

孤身寄居,无依无靠,除了低头忍下,又能如何?人人都晓得她与宝玉这般起居不妥,却无人说破,更无人放在心上。

谁曾想,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哥哥,竟比自己的亲外祖母亲更怜惜她,肯这般站在她的境地细细思量。

那一刹,黛玉只觉得天地茫茫,再没有比二哥哥待她更好的人了。

贾母面上颜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自以为盘算得隐秘,却不料早被这不在府里的孙儿看得分明。

贾络却不在意老太太心中如何翻腾,转身便朝黛玉走去:“妹妹随我来,今 的箱笼,我亲自替你搬。

这武安侯府,你是住定了。

府里其他姊妹若想同来,自去收拾便是,若有为难处,只管来寻我。”

他说罢便引着黛玉往外走。

黛玉跟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头蓦地踏实下来。

长到这般大,除了父亲,再不曾有男子这般将她护在身后,真心真意为她计较。

二人行至荣禧堂侧厢,黛玉吩咐紫鹃、雪雁收拾细软。

消息传到宝玉耳中,他竟不顾臀上杖伤未愈,踉跄着扑到黛玉房内:“好妹妹,为何定要搬出去?”

黛玉温声道:“不过往二哥哥那边住几,怎算得搬走?”

宝玉赌气坐在绣墩上:“你这一去,我想见你一面都难了。”

黛玉偏了偏头:“不过一墙之隔,且我每仍会来给外祖母请安。”

宝玉猛地站起,牵动伤处,疼得皱了眉,声音却更急:“你我一同吃住五年,情分难道还比不上才认识几的他?林妹妹,你竟这般狠心!”

黛玉蹙眉:“这话好没道理。

你与他都是我的兄长,我去兄长院里住些时,有何不妥?”

宝玉眼圈倏地红了:“你既执意要走,我还要这劳什子做什么!”

话音未落,已将颈间那块玉扯下,狠狠掼在地上。

幸而地上铺着厚毯,那玉咕噜噜滚了几圈,完好无损。

这边动静早惊动了人。

贾母与王夫人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匆匆赶来。

鸳鸯忙进屋拾起玉,捧给贾母。

老太太接过来,连声叹道:“孽障!心里不痛快,打骂下人出气也就罢了,何苦总摔这命子!”

王夫人冷眼扫向黛玉,目光里透着不善。

贾母疼这外孙女,她却从来不曾喜欢过。

黛玉僵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王夫人便开口道:“黛玉,你来府里这些年,我自问不曾亏待你。

你怎总引得宝玉摔这命子?这玉可是他的命!”

说着竟掩面抽泣起来。

黛玉眼圈一红,满腹委屈,却一个字也辩不出口。

此时贾络大步跨进门内,声音清朗:“母亲这话好没来由。

宝玉自己跑到妹妹屋里摔玉,与妹妹何?”

贾母拭泪道:“若黛玉不走,宝玉何至于此?”

贾络淡淡道:“他爱摔便摔,不过一块玉罢了,荣国府还缺这个?”

王夫人急道:“络哥儿说得轻巧!这可是衔玉而生的通灵宝玉,天下独一份的!”

贾络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看向王夫人:“母亲当真确定,这玉是‘衔玉而生’?”

被他深湛的眼眸一望,王夫人心头陡然一慌,竟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他这话是何意?难道知道了那玉的来历……她不敢再想下去。

贾络已转向贾母,眸色转冷:“老祖宗,从今起,林妹妹便住进武安侯府。

往后若有人再打她的主意,莫怪本侯不留情面。”

言毕,不再多看一眼屋内众人,携了黛玉的手,转身踏出了荣禧堂。

武安侯府门前,贾络停住脚步。

“楚乔。”

檐下阴影中有人应声而出:“主公吩咐。”

“命府中亲卫仆从悉数列于正门两侧,中门大开,”

他转身望向身侧纤瘦的身影,声音沉静,“迎林姑娘入府。”

楚乔领命而去。

贾络这才对怔怔立在阶前的少女伸出手:“妹妹,随我回家。”

林黛玉眼眶骤然涌上温热。

许多年前踏入荣国府角门时的惶然与冷清,此刻被眼前洞开的朱门与齐整的仪仗碾得粉碎。

父亲离世后,她竟还能有家么?

贾络引她穿过庭院,在一处清幽院落前驻足:“往后这便是你的住处。

我已安排护卫值守,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让紫鹃来传话。”

他顿了顿,“此处即是家,不必拘束。”

黛玉抬眸望着他,泪水终于滚落:“多谢……哥哥。”

那声“二哥哥”

被她咽了回去,从此只剩兄长。

安置好赵姨娘与诸位姊妹,贾络转至前厅。

楚乔如影随形。

“调一队亲卫暗中护住院内女眷。

每个院子拨二百两银用度,不必报账,用尽再取。”

皇帝前的赏赐丰厚,足够这般开销。

楚乔应声退下。

宁国府东院,贾珍反手将贾蓉掼在地上:“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讨不回!”

这些子,秦可卿的容貌在他脑中反复灼烧。

若成了贾络的人,往后只怕连面都难见。

可若让贾蓉抢先娶进门……那终究是他宁国府的媳妇。

生米煮成熟饭,贾络难道敢撕破脸?为了贾家名声,这闷亏他吞也得吞。

想到那人隐忍的模样,贾珍呼吸都重了三分。

“还躺着装死?”

他一脚踹在贾蓉腰侧,“点齐人手,去秦家!秦业不肯嫁女?我今便把人抬回来,看他敢不敢拦!”

贾蓉踉跄着出门召集家丁。

不多时,宁国府数十名护卫小厮簇拥着两顶轿子,浩浩荡荡冲向秦宅。

秦业正于书房阅卷,幼子秦钟满脸青紫扑进来:“父亲!宁国府的人闯进来了!贾珍说今就要替贾蓉迎姐姐过门!”

“荒唐!”

秦业拍案而起,“可儿已许武安侯,不便有圣旨赐婚——”

话音未落,门扇轰然洞开。

贾珍负手踏入,目光阴鸷:“秦业,你胆子不小。

我宁国府看上的媳妇,你也敢转许旁人?”

秦业浑身发颤:“珍大爷明鉴……当府上提亲,寒门已婉拒,武安侯之媒乃两厢情愿……”

“呸!”

贾珍冷笑,“给我掌嘴!区区营缮郎,也配驳我贾家的脸面?”

武安侯府书房。

楚乔无声步入:“主公,秦宅有变。”

贾络抬眼:“说。”

密信呈上,他只扫过数行,眸中寒意骤凝。

指节叩在案上,一声闷响。

“贾珍……连我的人都敢动。”

他起身,玄色披风振开一道弧,“点一百亲卫。

叫上子龙。”

“——去秦家。”

楚英从未见过贾络这般雷霆震怒的模样,当下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寻了赵云,点齐府内百名亲兵,迅速在武安侯府门前整队待命。

贾络跨坐赤焰马,银枪在手,身形利落翻鞍上马,沉声喝道:“随我出发!”

“遵命!”

百人齐应,声如金铁交鸣,直冲霄汉。

贾络一马当先,领着一众亲卫纵马驰过神京街道。

大周律例虽禁街市纵马,却难束武将勋贵之身。

以武安侯之尊,这些规矩于他不过虚文。

马蹄如雷,一行人直奔秦府。

尚未至门前,风中已送来阵阵哀哭之声。

贾络目光一沉,毫不迟疑策马直闯入院。

此刻院中,秦业与秦钟皆被麻绳捆缚于地,家仆正持棍痛打。

屋内传来秦可卿压抑的啜泣。

贾珍立于阶前,朝屋内扬声威:“ ,你若此刻随我回宁国府,你父兄尚能保全性命,后更有享不尽的富贵安稳。”

秦可卿泪痕满面,声音虽颤却字字清晰:“小女已与武安侯定下婚约。

贞女不更二夫,生是侯门人,死亦侯门魂。”

“好一个侯门人!”

贾珍怒极反笑,“又是武安侯!这些时听得我耳朵生茧!不过一介会打仗的武夫,连正经嫡出都算不上,贾家早年弃如敝履的庶子,也配与我相争?”

他近一步,语带森寒:“你当真忍见父兄血溅当场?我儿贾蓉品貌出众,哪一点不如那贾络?”

屋内,秦可卿倚门而立,指尖冰凉。

贴身丫鬟瑞珠低语急问:“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他若硬闯进来……”

宝珠亦忧心忡忡:“只怕珍大爷拿老爷与少爷的性命相胁,姑娘不得不从。”

秦可卿茫然望着紧闭的门扉,眼中光彩渐黯。

正当绝望如水漫上心头时,院外骤然响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急雨叩地,由远及近,转瞬已至院中。

贾珍父子闻声变色,仓皇向外望去——只见贾络一身玄甲浴血光,手中长枪寒芒流转,飞身下马时披风猎猎扬起。

身后百名亲兵鱼贯而入,肃之气顷刻盈满庭院。

贾蓉腿软跌坐于地,面无人色。

贾珍亦是两股战战,冷汗透衣:这煞星怎会此刻赶来?消息如何走漏?

“快……快松绑!”

贾珍慌忙嘶喊。

待贾络步入中庭,正见秦业与秦钟狼狈挣开绳索起身。

他目光扫过院中,落在贾珍脸上,声冷如冰:“二位在此有何贵?”

贾珍强挤笑容,额上汗珠滚落:“巧了,我秦家本是故交,今顺路来访,叙叙旧情——秦大人,您说是不是?”

话尾陡然压低,目光如刀刺向秦业。

此时房门忽开。

秦可卿奔出屋外,云鬓微乱,泪眼朦胧。

城楼远望的那道身影,她此生难忘——正是武安侯。

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贾络凝目望去,心中亦为之一动。

眼前女子姿容确在黛玉、宝钗之上,身段纤秾合度,气质温婉中隐有 ,此刻惊惶含泪望着他,眸光深处却燃着仰慕的星火。

他大步上前,抬手以指腹轻拭她颊边泪痕。

常年握枪的指节粗砺,触及肌肤时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莫怕,”

他声音低沉,只容二人听见,“从今往后,无人可欺你分毫。”

秦可卿以袖掩面,用力点头,目光仍牢牢系于他身。

贾络转身,直面贾珍,眸中霜雪骤聚:“故交?我倒不知,宁国府与秦家竟亲密至此。”

贾络并未给贾珍开口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杆长枪已化作一道森寒的流光,挟着刺骨的意,径直贯向侍立在侧的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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