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寿宴的意外恩典，并未在苏渺的心湖中激起太多涟漪。最初的警惕与思量过后，她很快将其抛诸脑后。离下月初八尚有十来光景，眼下有更紧要之事。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底那截用旧布包裹的烂木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苏渺没有点灯，只借着窗棂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将那截烂木取出，放在桌上。
白里，她已用灵瞳反复观察过多次。此物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表面凹凸不平，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焚烧后的焦黑色，但焦黑之下，又能隐隐看到木质特有的年轮纹理，只是那纹理僵直晦暗，不似寻常树木。而更奇异的是，某些角度，焦黑的表面会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泽，冰冷坚硬，如同嵌入了极细的金属砂砾。
灵瞳之下，这截木的气场呈现出一种稳定的、沉厚的深褐色，如同最古老的山岩，那是精纯的土行之气，厚重、稳固、载物。而在那深褐色的中心，则闪烁着数十点极其微小的、锐利而凝练的暗金光芒，如同星辰点缀于大地，那是金行之气的显化，锋锐、肃、坚不可摧。金与土，两种属性在此物中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内敛的平衡，相互依存，并非简单的混杂。
更为难得的是，经过白库房清理和昨夜那场匆忙的焚烧，此物内部积年的、属于杂物的驳杂晦气已然被涤去大半，此刻显现出的，是相对精纯的五行本源气息，虽量不大，但质颇高。
金沉于土，养晦于渊……苏渺低声自语，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烂木冰冷粗糙的表面。前世修真界，这等蕴含精纯单一或复合五行灵气的天材地宝并不罕见，但往往需特殊法门或足够修为方能提取利用。眼下这截木，对她而言，如同小儿持金过市，一个不慎，反受其害。
直接吸纳？以她脆弱的经脉和稀薄的气感，绝无可能承受那厚重土气的压力和锐利金气的切割。研磨成粉，佐以药物？效用难料，且她不通此界药性，风险极大。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相对稳妥，却也更具挑战性的法子——以之为基，以神为引，在其上刻画符文，炼制一枚最最粗浅的符种。
符种之说，源于前世某个以符箓入道的小派传承。与一次性消耗的普通符箓不同，符种更近似于一件最低阶的、可重复充能使用的符器胚胎。炼制者需选取属性相合、能承载符文灵韵的材料，以自身精血或神魂印记为引，刻下核心符文，使其与材料本源初步结合，形成一枚种子。此后只需定期以自身灵力或对应属性的外力温养，种子便可缓慢成长，甚至衍生出简单的、预警、聚灵等基础功效。
当然，那是正规炼器法门。苏渺此刻要做的，连简化版都算不上。无真火淬炼，无法力塑形，无完整传承，她所有的，仅是一双能窥见气的灵瞳，一缕微弱却蕴含一丝特殊韵律的气感，以及对镇魂令符文的粗浅模仿。
成功率，微乎其微。但值得一试。一旦成功，她便能拥有一件真正的、具有实际功用的法器雏形，无论是用于辅助修炼、，还是作为进一步探究符文奥秘的工具，都意义非凡。
她定下心神，先将那截木用清水细细擦拭净，拂去表面浮灰。然后，她取出前几收集的、所剩无几的劣质朱砂粉末，又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以她现在的状况，精血是绝不敢动的，只能用最普通的指尖血，蕴含些许生机与神魂印记即可。
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朱砂粉中，再用一点点清水调和。血液的鲜红与朱砂的暗红混合，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她以秃笔蘸饱这自制的、粗劣的血墨，笔尖悬于木上空。
灵瞳全开，银灰色的微光在眸底流转，将木内部那沉厚的深褐色气场与点点暗金光芒，以及其表面每一道纹理、每一处凹凸，都看得清清楚楚。她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合落笔点，一处气场相对稳定、又能勾连金土二气的节点。
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木侧面一处略显平坦、纹理相对细腻的焦黑面上。此处深褐色气场最为均匀，下方三点暗金光芒呈三角之势隐隐拱卫，恰好构成一个天然稳定的基点。
就是这里。
苏渺屏住呼吸，心神沉入丹田，那缕气感应念而动，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催动，而是以灵瞳捕捉到的、镇魂令符文的那一丝引动韵律，轻轻撩拨。气感随之震颤，产生一股微弱却带着特定频率的波动，顺着经脉，涌入执笔的右手。
笔落。
血墨触及焦黑粗糙的木表面，传来艰涩的触感。苏渺腕力极稳，笔尖沿着心中早已勾勒过千百遍的轨迹，缓缓移动。她刻画的，并非镇魂令上那个复杂玄奥的符文，而是据其金锐、稳固的特质，结合自己前世对基础符文的理解，简化、变形而成的一个小金刚印雏形。此印重在，坚、固、破邪，与这烂木的金土属性隐隐相合。
笔走龙蛇……不，是笔走蜗行。每一笔都重若千钧。粗糙的木表不断吸走血墨，笔尖时时滞涩，需以那缕带着韵律波动的气感不断冲击、引导，方能艰难前行。同时，灵瞳须臾不离，紧紧锁定笔尖，感应着血墨中蕴含的微弱生机与神魂印记，与木本源的金土之气接触、交融时产生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汗水，再次从苏渺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浑不在意，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那方寸之地。
渐渐地，她进入一种奇妙的物我两忘之境。眼中只有那流动的暗红轨迹，耳中只有笔尖与木摩擦的沙沙微响，心神则完全沉浸在那金土之气与血墨生机相互试探、碰撞、又缓慢融合的玄妙过程里。丹田内的气感，在这种高度专注和特殊韵律的引导下，竟自发地、比平活跃了数倍，虽依旧微弱，却如溪流潺潺，持续不断地提供着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笔艰难落下，与起笔处遥相呼应，形成一个歪歪扭扭、却首尾闭合的简陋符文时……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颤鸣，自那截烂木内部传出！
刹那间，灵瞳视野中，那沉厚的深褐色气场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又以那暗红符文为中心，倏然扩散、流转开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而那几点暗金色的光芒，也仿佛被惊醒的星辰，骤然亮起，一道道锐利却凝练的金芒，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地投向符文之中！
暗红色的血墨符文，在苏渺的注视下，竟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烁着，将那涌来的金土之气缓缓吸纳、融合。符文本身，也渐渐褪去最初的晦暗，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内敛的金属光泽和沉凝质感，如同在焦黑的木表面，烙下了一枚小小的、充满古拙意味的暗金印记。
成了！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联系感，自那符文中传来，与她执笔的右手，与她消耗的心神，与她丹田内那缕略显疲惫却异常活跃的气感，隐隐勾连在一起。虽然微弱，却清晰存在。
苏渺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靠在椅背上，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方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才发现神魂之力几乎耗尽，灵瞳酸胀刺痛，指尖伤口也隐隐作痛。
但她的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成功了！尽管这符种简陋到不能再简陋，功效恐怕也仅限于一丝微弱的坚壁或破秽之意，甚至需要她时时以自身气感或寻找金土之气温养，才能维持不散。但，这是一个从零到一的突破！证明了她以灵瞳为基，以符文为径，以此界材料为凭的修炼路子，切实可行！
她喘息片刻，待眼前的黑翳散去，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枚已然长在烂木上的暗金符文。
触感不再是单纯的冰冷粗糙，而是多了一丝温润与……共鸣。符文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的触摸。她能感觉到，这枚简陋的符种正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金行与土行灵气（虽然微乎其微），稳固着自身。而她与符种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也让她能模糊感应到其状态，甚至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凭借这丝联系，略微增强坚壁或破秽的效果——当然，以她现在的修为，这增强恐怕也有限得很。
就叫你‘金石护’吧。苏渺低语，将这截已非凡物的烂木捧在手中，感受着其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沉凝气息。
有了“金石护”，她的安全总算多了一丁点保障。若再遇到类似荒院残灵那般阴秽之物冲击，以此符种抵挡，效果定然远胜那截普通桃枝。后若对敌，或许也能凭其硬挡一二？虽然目前看来，最大的用处可能是……砸人。
自嘲一笑，苏渺将“金石护”用一块净的软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藏。那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温润感的分量贴着心口，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东方天际，已露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即将褪尽。
新的一天，靖安侯府太夫人寿宴又近了一。主院那边的喧嚣，或许很快就会将她这个病愈的庶女也卷入其中。
但此刻，苏渺心中已无太多忐忑。
她摊开手掌，指尖那点凝结的血痂，在熹微的晨光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符种已成，道途初辟。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她手中，已握住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石头”。
可以投石问路，亦可……作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