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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熙凤朝黛玉告了饶,方对贾母道:“还不是咱们二爷要宴请廊下五嫂子家的芸哥儿,我打点好席面才赶过来。”

贾母忆起贾芸母子,奇道:“琏儿何时与芸哥儿有了往来?”

“老祖宗不知,咱们家可出了能人。”

王熙凤笑道,“冰铺的生意原是芸哥儿给珍大哥出的主意。

如今他在城南开了间香满园酒楼,每进项如流水般。

二爷想着既是本家亲戚,不如请教些营生门道。

咱们府里看着风光,内里却需添些进项。”

贾母微微颔首。

在她看来经商终非正道,但若能为府里添些收益倒也无妨。

终究是本家子弟,荣国府自不会亏待他。”琏儿知道上进是好事。

既然芸哥儿来了,便唤来让我瞧瞧罢。”

王熙凤早有所料,笑道:“芸哥儿若知老祖宗召见,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样。

我这就去请。”

说罢转身出了荣庆堂。

堂中三春与黛玉相视而笑。

在她们这些侯门千金眼中,经商之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东路院书房里,贾琏正与贾芸叙话,忽见门帘掀起,一位恍若妃子的美妇人款步而入。

但见她身着大红百蝶穿花长裙,外罩银丝刻金褂子,丹凤眼含着三分威仪,柳叶眉梢带着七分精明,金钗在鬓间流转光华。

贾芸心知必是王熙凤,连忙起身长揖:“给二婶子请安。”

王熙凤细细打量这青年,见他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从容,虚扶一把道:“芸哥儿不必多礼,自家亲戚原该常走动才是。”

贾琏笑问:“你不在老祖宗跟前伺候,怎么到这儿来了?”

王熙凤横他一眼:“二爷这话说的,莫非我就见不得芸哥儿不成?”

“说哪里话。”

贾琏忙赔笑道,“不过白问一句。”

王熙凤不再理他,转向贾芸时已换了笑脸:“倒让芸哥儿见笑了。”

贾芸拱手道:“二叔与婶娘鹣鲽情深,正是佳话,何来见笑之说。”

“听听,多会说话!”

王熙凤拍手笑道,“难怪有这般本事。

实是老祖宗听说你来府上,想见一见,我便来请了。”

贾芸肃然起身:“原该我先去拜见老祖宗,只怕扰了清静未敢提及。

既然老祖宗垂爱,咱们这便过去罢。”

见他举止从容不亢不卑,王熙凤暗自称许。

二人穿过垂花门,沿着青石小径行至抄手游廊。

沿途丫鬟们见了王熙凤纷纷行礼问安,国公府的气派在廊庑间流转。

王熙凤眼角余光瞥见贾芸始终神色自若,心中又添几分看重。

待他们来到荣庆堂前,满堂珠翠映入眼帘。

贾芸垂目敛袖,随着王熙凤的脚步踏入那片锦绣天地。

穿过荣庆堂那道厚重的门帘,掀帘的是个才蓄起头发的小丫头,粉袄绿裤,使了劲儿撅着身子将帘子高高打起,扭头朝内脆生生喊了一句:“芸二爷到了!”

回眸冲贾芸一笑,两粒虎牙亮晶晶的,透着股子讨喜的鲜活气。

王熙凤引着贾芸步入堂内,只见正位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眉眼含笑地望过来。

贾芸心知这便是贾母了,忙快走几步,在早已备好的锦垫上跪倒叩首:“玄孙贾芸,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微微笑着抬了抬手:“快起身罢。

自家骨肉,不必如此拘礼。”

贾芸谢了恩,方站起来,目光悄然扫过屋内众人。

贾母身侧不远处立着一对少年男女,那少年面如美玉,身着绯红袍服,额间系着嵌有红宝石的抹额,前悬了块鸽卵大小、剔透温润的玉——想来便是那位被称作“凤凰蛋”

的贾宝玉了。

再看那少女,一袭织金海棠白裙,外罩青竹纹对襟短褂,身形纤细。

一双笼烟眉似蹙非蹙,静静站在那里,年纪虽轻,却别有一段天然风致。

下首另有三名装束相仿的姑娘正瞧着他,贾芸料定是贾府的三位 ** :迎春、探春与惜春。

贾母此时温声道:“听凤丫头提起你今过府,便想着见一见。

芸哥儿,你虽出自旁支,血脉却近,合该常来走动才是。

家族宗亲,原该彼此扶持。

国公府看着显赫,内里亦有难处,对待亲眷难免有照应不周的地方。”

她略顿了顿,指向宝玉,“你们年岁相当,往后正该多亲近。”

贾芸便向宝玉行礼:“见过宝二叔。”

贾宝玉素喜容貌出众之人,见贾芸生得俊秀,心下便先有了几分好感,笑吟吟道:“我来为你引见家中姊妹。”

遂指着黛玉几人依次道:“这是你林姑姑、二姑姑、三姑姑、四姑姑。”

贾芸亦一一躬身见礼。

王熙凤见礼数已毕,便抿嘴笑道:“你们可莫小看了芸哥儿,如今人家可是出息了,经营的酒楼生意红火,进呢。”

黛玉听了,嘴角轻撇:“二嫂子,我看你是钻进钱眼儿里了。

依我说,你不如好生向芸哥儿讨教几招,好多赚些银钱才是正经!”

说罢以袖掩唇,眼波流转间自己也笑了。

众姊妹闻言亦皆莞尔——在她们这般侯门千金看来,行商贾之事,终非正经才学。

对于黛玉的调侃,贾芸并不介怀。

世情本是如此,公侯门第眼中,商贾终究算不得什么。

他只淡然笑道:“不过些微末经商手段,不值一提,倒让姑姑们见笑了。”

这番谦和之语,反令众女对他添了几分好感——他身上并无寻常商贾那种精明外露的市侩气息。

宝玉此时好奇问道:“芸哥儿平读些什么书?”

见众人目光聚来,贾芸神色平静:“我自知不是科举之材,不过胡乱读了几本闲书,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这番坦率又不失谦逊的回答,悄然又为他赢得了几分欣赏。

午膳用罢,贾母需歇中觉,几人便移至园中凉亭闲坐。

宝玉兴致盎然,笑问:“芸哥儿可会作诗?不如我们联句取乐,如何?”

探春一听,抚掌笑道:“二哥哥这主意妙!我昨偶得一首,正憋着无人品评呢。”

黛玉眼含笑意望过去:“三丫头既有佳作,不妨念来听听,让我们也领略一番。”

探春面有得色,清了清嗓子吟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宝玉眼睛一亮,击节赞叹:“好诗!三妹妹果然才情不凡,为兄自愧不如。”

贾芸 ** 一旁,只默默啜茶,并未加入诗兴盎然的谈论。

惜春年纪最小,童心未泯,见他这般老神在在,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竟摆出长辈的架势,声气道:“芸哥儿,你不作一首么?”

因身量尚小,说话时一双小腿悬在凳沿,不自觉地轻轻晃荡。

见她一副小大人模样,众姊妹不由笑出声来,几道清澈目光也随之落向贾芸,皆想瞧瞧这位芸哥儿腹中究竟有无文墨。

贾芸望着稚气未脱的惜春,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怜惜。

眼前的女孩本是宁国府贾敬嫡女,原该在自家府中备受呵护,却因贾珍、贾蓉父子疏于照管,竟与荣国府的庶出姑娘们一处长大,其中不公,隐然可见。

这般境遇,或许正埋下了她后孤僻性情的种子——看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此刻的小惜春尚未沾染那股孤冷之气,听他这般说,立刻拍着小手雀跃道:“好呀好呀!芸哥儿快唱来听听!”

贾芸清了清喉咙,浑厚而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是你把我生下……家里有妈才是家,远方的妈妈你好吗……”

一曲《天堂上的妈妈》悠悠唱罢,惜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已蓄满泪水。

自懂事起便长在荣国府,未曾真切体会过父母之爱,又怎会不思念母亲?她哽咽着,轻轻拉了拉贾芸的衣袖:“芸哥儿……我想我娘了。”

贾芸将幼小的惜春轻轻拢入臂弯,低声道:“四姑姑,娘亲如今正在云端瞧着你呢。

你过得欢喜,她在天上才能安心。”

小惜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懵懂地问:“当真?”

“当真。”

贾芸温声答。

小女童听了,便用小手使劲抹去泪痕,重重地点头:“那我往后定要好好活着,不让娘亲挂念。”

一旁的黛玉听了这话,心中亦是酸楚难抑。

那歌声勾起了她对亡母的追忆,儿时母亲温柔的呵护历历在目,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不觉蒙上了雾气。

宝玉见姊妹们皆垂首默然,便扬声打破了沉寂:“芸哥儿,诗还未作呢,可不能唱支曲子便搪塞过去。”

迎春、探春、惜春闻言也笑了起来,纷纷附和:“正是,芸哥儿好歹也得吟上一首。”

小惜春此时已与贾芸亲近许多,赖在他怀里皱了皱鼻子,稚声稚气地说:“芸哥儿,你便作一首嘛,莫教她们小瞧了去。

别怕,有四姑姑给你撑腰呢!”

贾芸失笑,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无奈道:“若作得不好,姑姑们可莫要笑话。

我已决意投身行伍,搏个前程,唯独放心不下京中老母一人。

倘有朝一我离了京城,还望诸位姑姑能代为看顾一二。”

说罢,他起身向众人郑重一揖。

随即吟道:“辞帷拜母赴边州,白发愁凝泪已收。

风雪柴门凄寂夜,有儿何似未曾留。”

亭中霎时静了下来。

众女子望着贾芸挺拔却孤直的背影,恍若看见他依依跪别母亲的情景。

风雪肆虐的夜晚,老母泪尽眼枯,他却不能侍奉膝前,只得掩门离去——这般情境,有子如此,倒不如从未有过。

一时间,诸女对贾芸的观感又添了几分不同。

这是个沉毅、孝悌而心怀志向的人。

宝玉最不耐听这些,霍然起身冷声道:“不料芸哥儿这等人物,竟也热衷那禄蠹之途,何其迂腐!话不投机,告辞。”

言毕拂袖而去。

贾芸深知宝玉心性,原著中他虽无担当,却非恶徒,故而并不介怀,只摇头笑了笑。

见宝玉失礼离去,黛玉温言转圜道:“芸哥儿莫怪,宝玉向来厌恶仕途经济,过些时便好了。”

这话表面是为贾芸开脱,实则回护宝玉更多些。

贾芸见黛玉维护宝玉,摆手笑道:“林姑姑言重了。

宝二叔乃性情中人,我怎会介意。”

他心知宝黛二人相伴近三载,纵无私情,亲情亦远胜自己。

黛玉如此反应本是常理。

只是既已来此,他断不会坐视黛玉重蹈覆辙,至绝境——这段木石前缘,他定要斩断。

因着宝玉这一闹,众人兴致索然,便早早散了。

贾芸也离了荣国府,自回住处。

几后,贾芸于街市闲步,忽见一列浩荡车马径往宁荣街行去。

为首的是个头颅硕大、锦衣华服的青年。

贾芸心中一动,知是薛家进京了。

又过数,贾珍设宴相邀。

席间言语辗转,皆是暗示要贾芸替他打理宁国府事务。

贾芸心下冷笑,岂肯为贾珍这般人物驱策?遂含笑推拒:“叔父美意,本不当辞。

只是侄儿志不在此,早有投军之念,怕是要辜负叔父厚望了。”

贾珍眼中寒光微闪,道:“沙场凶险,何不留在我府中?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何必以性命相搏?”

贾芸心中冷嗤:留在府中为奴,静待抄家灭门之祸么?断无可能。

他起身正色道:“侄儿心意已定,叔父不必再劝。”

贾珍见其执意,面色沉了下来:“芸哥儿,路莫选错。

若非我暗中回护,你那酒楼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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