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起贾蓉,秦可卿神色一黯,嘴角浮起凄然的笑意:“你蓉大哥不在家中。
我睡不着,便出来走走,倒让叔叔见笑了。”
见她眉间凝着愁绪,贾芸心头微软,温声道:“嫂嫂,凡事总该往宽处想。
山穷水尽时,未必没有柳暗花明。”
秦可卿苦笑道:“叔叔想必已看出了几分,不然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这般柔弱女子,丈夫靠不住,又怎能逃得出那禽兽的掌心?不过是挨一算一罢了……真到了那一步,唯有一死而已。”
话音未落,泪珠已滚落腮边,那凄楚的模样令贾芸动容。
望着她单薄的身形,贾芸放轻了声音:“嫂嫂可愿把事情说与我听?或许我能想出法子,为嫂嫂解了这困局。”
秦可卿拭了拭泪,摇头叹道:“叔叔还是别问的好,免得引祸上身。
那人不是好相与的,若因此连累了叔叔,便是可卿的罪过了。”
见她此刻竟还担忧自己,贾芸心中一定,正色道:“无妨,贾珍奈何不了我。
嫂嫂不必顾虑,将心事说出来,好歹疏散些郁结。
长久闷在心里,只怕要闷出病来。”
自嫁入宁国府,秦可卿何曾有过可倾诉之人?丈夫畏贾珍如虎,连她的房门都不敢进;婆婆只作浑然不知。
独她一人煎熬度。
此刻见贾芸言语恳切,不由生出一丝暖意。
……
静默许久,秦可卿才低低唤了一声:“叔叔……”
待她将贾珍如何纠缠迫细细说完,贾芸勃然怒道:“贾珍竟敢如此 ** !”
秦可卿幽幽叹息:“可卿实在无路可走,能捱一是一,最后不过一死罢了。
今夜同叔叔说了这些,心里松快许多。
多谢叔叔……还请叔叔千万小心,莫要触怒那禽兽,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罢敛衽一礼,匆匆转身离去。
望着那道纤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贾芸暗自唏嘘。
红颜薄命,果真不假。
往后若有机会,总要设法帮一帮她才是。
随后他便折返客房。
次清早,贾芸起身梳洗罢,向贾珍辞行后离开了宁国府。
归家又被母亲数落了一顿,才急急出门。
数之后,神京城南的快活街上,正是最喧嚷的时分。
香满园酒楼里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忙得额上冒汗。
这酒楼自开张以来便生意鼎盛,客满。
皆因菜式新奇,滋味醇美,许多花样都是大楚未曾有过的。
城南的商客都爱来此用饭,加之价钱公道,越发声名远播。
三楼雅间内,倪二正捧着账册要向贾芸禀报。
贾芸摆摆手笑道:“我岂会信不过倪二哥?你且说说,近来可有人对酒楼动心思?”
倪二正色道:“二爷,咱们进,眼红的人自然不少。
幸亏掌勺的是我内弟,二爷给的酬劳又厚,没被别家撬走。
别的倒还平静,只是前些子城南兵马司指挥使裘良来过一趟,听说这是贾家的产业便走了,之后再没来生过事。”
贾芸闻言眉头微蹙。
兵马司执掌京城街面治安,巡缉盗贼、整顿街道、稽查囚犯、防火等事皆归其管辖。
分作东、南、西、北、中五部,各设指挥使一员。
除中部指挥使为从五品,其余四城皆是正六品。
若兵马司存心找麻烦,确实不易应付。
想来那裘良此刻正在暗中查探底细——此人本是开国勋贵之后,袭封景田侯之孙,性子阴狠机诈。
倘若得知酒楼与宁荣二府并无深契,必定会下手强夺。
思量至此,贾芸开口道:“此事我知道了。
若真起冲突,让弟兄们撤走便是,不必为这点利益拼上性命。”
倪二心中感动,抱拳道:“多谢二爷体恤!但我们这些江湖草莽也不是泥捏的,定会替二爷守住这份产业。”
贾芸摇头笑道:“倪二哥,我说的是实在话。
切记,事不可为便退,不要硬拼。
你们往后我还有大用场,不能折在这些小利上头。”
倪二眼眶发热。
达官贵人何曾将他们这等市井之徒的性命放在眼里?当下哽声道:“二爷放心,倪二记下了。
往后谁敢背弃二爷,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贾芸含笑点头,心中却清明如镜:人心最是难测,利字当头时,难免有人心生异念。
但若真有人敢背叛,便须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他并不知晓,此时裘良已打听得贾芸与贾珍往来甚密,忙不迭亲赴宁国府拜会,想探探贾珍是否会回护贾芸。
倘若贾珍无意相护,大不了事成后分他一份好处——他却忘了,即便贾珍不护着贾芸,那酒楼又岂能轻易落到他手中?
宁安堂内,暗流已悄然涌动。
贾珍端坐于主位,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茶盏边缘,目光落在裘良身上时,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轻慢。
这位景田侯府的落魄子孙,如今虽担着兵马司指挥使的职衔,在他眼中却算不得什么人物。
他啜了口茶,语气散淡:“裘指挥使今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裘良面上未见愠色,反倒堆起笑意,身子略略前倾:“下官冒昧,想向将军打听一人——不知府上那位贾芸,与将军是何渊源?”
“芸哥儿?”
贾珍眉梢微动,搁下茶盏,“他是族中晚辈。
怎的忽然问起他来?”
“原是如此。”
裘良斟酌着措辞,“近城南新起一座‘香满园’,生意极盛,听闻背后的东家正是这位贾芸。
将军可知此事?”
贾珍眸光一凝,旋即恢复如常:“酒楼?我倒未曾听说。”
他语气平缓,指尖却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怎么,这酒楼有何特别之处,竟劳指挥使亲自过问?”
裘良观其神色,心中已有几分明了,笑道:“将军说笑了。
这香满园进、宾客如云,在城南早已传开。
下官原以为将军早知此事,今特来道贺,不想……”
他话音微顿,抬眼打量贾珍神情。
贾珍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无甚温度:“既是我家晚辈的产业,后还望指挥使在城南多照拂一二。
年轻人初次经营,总需些庇护。”
这话说得圆滑,却将界限划得分明。
裘良面色一暗,知晓今是讨不到便宜了,当即起身拱手:“既然如此,下官不便叨扰,告辞。”
贾珍并未离座,只略一颔首:“慢走。”
待裘良身影消失在门外,贾珍面上那点笑意彻底敛去。
他沉吟片刻,朝门外唤道:“赖二。”
一直候在廊下的老仆应声而入。
贾珍屈指轻敲桌面:“去城南仔细探探,芸哥儿那酒楼究竟是何光景,盈利几何,务要查实。”
赖二躬身:“老奴即刻去办。”
头偏西时,赖二匆匆回府,眼底带着几分惊叹:“老爷,那香满园果真了不得!奴才暗中打听半,只见车马不断、人声鼎沸,银钱流水似地往里进。
依老奴看,一年所得恐怕极为可观。”
贾珍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他向后靠进椅背,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上微凉的雕纹。
这贾芸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这等本事?若能将他收为己用,往后何愁银钱短缺,只管逍遥享乐便是。
只是这少年心思活络,需得想个稳妥法子,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才好。
他自然不知,此刻贾芸虽暂未因酒楼惹上裘良的麻烦,另一张网却已悄然向他张开。
荣国府内,王熙凤院中。
贾琏步履轻快地掀帘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你可猜得到?珍大哥近来那桩生意,背后出主意的是何人?”
王熙凤正对镜理妆,闻言手中玉簪一顿,侧过脸来:“哦?我倒要听听,是哪路高人能入珍大哥的眼?”
贾琏凑近她身旁,接过丫鬟递来的温帕拭了手,才压低声音道:“原是后廊上五嫂子家的芸哥儿。
我早先便留意他与珍大哥有些往来,只当是寻常晚辈走动,未作深想。
今却听闻,这芸哥儿在城南开了座酒楼,生意红火得惊动了裘良,我才恍然——咱们竟小瞧了这孩子!”
王熙凤眸光流转,沉吟道:“这般说来,珍大哥那些新营生,怕都少不了芸哥儿的手笔。”
她忽地一笑,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论亲疏,芸哥儿与咱们荣国府的血缘可比宁府更近些。
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东府占了去。”
贾琏却蹙起眉:“话虽如此,可咱们平与芸哥儿并无往来,也无恩惠于他,如何开得了口?”
“你呀!”
王熙凤伸指在他额上轻轻一戳,笑啐道,“这有何难?请老祖宗出面,只说族中晚辈有出息,邀他常来府里走动玩耍。
子久了,情分自然就深了。
到时候,还怕沾不着光么?”
贾琏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笑道:“这事还真得你出面才妥当。”
王熙凤抽回手,理了理袖口:“五嫂子与咱们未出五服,本就是近支。
芸哥儿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能耐,老祖宗见了定是欢喜。
将来他若真成了气候,也是咱们府里一条臂膀。
你可别忘了,他如今才多大年纪?”
“正是这话!”
贾琏连连点头,“芸哥儿比宝玉只长两岁,瞧着却稳重似十五六的少年。
这般心计手段,我当年可比不上。”
王熙凤轻推他一把,含笑瞪了一眼:“他再有能耐,一介白身若无人扶持,能走多远?后终究要倚仗府里。
咱们如今施些恩惠,将来他便是个得用的人。”
贾琏听得心悦诚服:“还是你想得周全。”
两后,贾芸甫一归家,母亲便告知荣国府琏二爷遣人来请,邀他过府一叙。
贾芸闻言眉梢微扬——莫不是也为酒楼之事?也罢,明一见便知分晓。
他心底亦生出几分好奇,想亲眼瞧瞧书中那座繁华似梦的荣国府。
不知能否遇见那位曹公笔下伶仃纤秀的林家姑娘?思及此,竟有一缕极淡的涟漪悄然荡过心间。
次晨光初露。
贾芸换上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身形修挺、眉目清朗。
行至荣国府门前,只见朱漆大门紧闭,高悬的匾额上“敕造荣国府”
五个金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侧边仪门半开,贾琏已立在阶前,含笑望来。
贾芸疾步上前躬身施礼:“侄儿贾芸给琏二叔请安。”
贾琏伸手将他扶起,含笑道:“自家骨肉何必这般见外。
早听闻芸哥儿风姿俊朗,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便牵起贾芸手腕迈过仪门,“且随我入内细谈。”
荣国府东院正房内,二人分宾主落座。
贾芸稍作迟疑便开口:“不知二叔唤侄儿前来有何吩咐?”
贾琏闻言朗声笑道:“芸哥儿莫非疑心我为酒楼之事寻你?且放宽心,做叔叔的还不至如此不堪。
不过是听闻族 ** 了俊杰,特想见上一面罢了。”
此时荣庆堂内笑语喧阗,贾母正瞧着满堂孙女嬉闹。
见王熙凤姗姗来迟,老太太笑问:“今儿个怎么耽搁了?”
身着青绿织金竹纹长裙的黛玉斜倚在椅中,眼波流转道:“二嫂子怕是忙着清点那些金银细软,这才来迟了。”
满屋女眷闻言皆掩口轻笑,贾母也笑得前仰后合。
王熙凤叉腰笑道:“林妹妹这张利嘴,将来不知哪位姑爷能降得住。”
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宝玉。
黛玉霎时飞红了脸,啐道:“呸!二嫂子越发胡吣了,今儿定要撕了你这张嘴!”
作势便要起身。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黛玉搂在怀里,转头问王熙凤:“凤丫头快说正经的,因何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