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领队在街面执勤,可能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心理上得有个准备。”
流言从来都是无形的刀子。
周迁家世出众,能力也强,除了早年父母因公殉职的变故,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挫折。
邝智立确实有些担心这些 会影响他,这才特意叫他上来宽慰几句。
“立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周迁笑着应下。
他早已立志在调回总部前跻身宪委级,怎会被这点曲折搅乱心神?况且透过已有信息,他对手下人遭遇的局面已隐约有了推测,只待弟兄们回来再印证细节。
“你明白就好。”
邝智立抬手看了眼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组里的人应该问完话了,你们先去忙吧。”
“, .”
周迁与关文展并肩立正还礼,随即踏出了办公室。
两人回到小队所在的区域时,正遇上何文展与邵美琦带着几名警员归来。
“关哥,组里有点事要处理。”
周迁脚步稍缓,朝身旁的关文展笑了笑。
“你先忙,我不打扰。”
关文展轻耸肩膀,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用玻璃隔开的办公间。
“所有人,到会议室。”
周迁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声音沉稳地开始下达指令。
“阿展,调出昨天三号仓库的案卷。”
“阿美,把今天早晨新闻里播过的那段录像带拷贝一份带过来。”
上司刚刚结束休假就为他们的事情奔忙,何文展与邵美琦对视一眼,神色间掠过一丝赧然。
“,!”
两人却并无丝毫耽搁,动作利落地转身执行。
不过几分钟,会议室的长桌上已摆好周迁所要求的一切材料。
“先放录像。”
周迁朝邵美琦微微颔首,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段影像,而何文展等人却已反复看过数遍。
比起电视上被剪辑过的片段,警署内部这份完整拷贝显然更为清晰。
画面播完,周迁从鼻息间逸出一声轻嗤。
“两把,两把黑星,四人小组——都快成港岛悍匪的标配了。”
他侧过身,视线掠过身后几名同僚,紧绷的神色稍缓。
“这次事件已被定性为突发状况,上面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他先稳住了众人的情绪,随即声线再度沉下:
“录像里停冲锋车的那辆马自达,行驶轨迹歪斜不稳,我怀疑司机当时处于醉酒状态。”
说到这里,周迁将目光投向队伍里最年轻的两名警员。
“你们两个,去查那辆车的车牌,找到车主。
以涉嫌参与抢劫、危险驾驶、妨碍公务的罪名带他回来。”
敢公然停巡逻车辆,周迁不可能任他逍遥法外。
参与抢劫的指控或许难以成立,但危险驾驶与妨碍公务这两项,
即便对方请来再精明的律师,周迁也有把握将其钉死。
至少,他要向法庭申请最严厉的判决——永久吊销驾照,并送进赤柱监狱蹲满五年。
“,!”
两名年轻警员霍然起身,敬礼后快步推门离去。
周迁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
他拿起何文展调来的案卷,一页页仔细翻阅。
当看到昨三号仓库案件的经办人员名单中,除了自己小组的成员,还列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时,
他脑海中关于此案的印象骤然清晰完整起来。
“尖沙咀重案组,林棠……”
这个名字的出现,印证了他心底某个隐约的推测。
*
先前林棠配枪险些遗失一事,虽未正式上报总台,
但人多口杂,消息终究透了出去。
周迁并未刻意针对林棠,何文展尽力维护兄弟,邵美琦亦非搬弄是非之人,
可组里其他几名警员,嘴上却没那么严实。
从他们早前议论运钞车劫案中殉职同事时的语气就听得出来,这几人本藏不住话。
周迁没对林棠落井下石,却也不曾特意嘱咐手下封口。
于是林棠差点丢枪的传闻,便在基层警员的闲谈间,悄然传到了警署高层的耳中。
所幸警枪最终被寻回,林棠未被降职,
但他即将启动的升迁程序,却被无限期搁置。
不仅如此,因他身上仍带着被古惑仔殴打的伤,加上辖区内两个社团话事人爆发冲突,
高层最终将他调离反黑组。
按常理,这类过失调职往往会被安排进军装巡逻队或其他次要部门,
但林棠毕竟从警多年,有些人脉与能力,终究设法调进了重案组。
警衔虽仍是警长,实权职位却已不保。
这次必发道三号仓库枪击案的后续处理工作中,便有尖沙咀重案组参与,
而林棠的名字,正列在其中。
周迁指间那份卷宗详细勾勒出了三号仓库那场枪战的来龙去脉。
两股身份不明的势力正在暗处交接时,被一支四人组成的亡命徒半路截。
他带领的小队恰巧巡至仓库附近,因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被迫暂停行进。
仓促间,那四名匪徒来不及清剿战利品便匆忙撤离。
几重巧合交织之下,竟有一袋现金遗落在火并现场。
而当林棠的身影进入视野时,周迁几乎立刻断定——那笔钱九成已落入此人手中。
队里向来不乏好事之徒,平巡逻间歇,周迁也曾从下属的闲谈中捕捉到关于林棠的流言。
据说此人沉迷赌马,早已债台高筑。
昔年他尚在反黑组坐镇时,地盘上那些由帮派控的财务公司都抢着为他作保。
即便账款最终沦为死债,也能换得一位管区警长的好感,更何况对方还是即将升职、直接管辖自家地盘的反黑组组长。
这本是江湖人为求安稳,在台面上铺设的保护网。
可如今林棠升迁无望,又被调离原职,那些古惑仔开的财务公司岂会坐视血本无归?
前程尽毁,又被道上追债,走投无路之人将主意打到那袋无主之财上,实在顺理成章。
据周迁掌握的消息,林棠为躲避追讨,近将藏身于一间不起眼的地下旅社。
阴差阳错间,他会结识隔壁四名州同乡,并凭早年职业车手的经验与身手获得对方青睐。
谁能料到,那四个州人正是血洗仓库的悍匪。
只要锁定林棠藏身的那家旅社,便能将四人连拔起。
这对志在回归前跻身宪委级的周迁而言,无疑又是一桩分量不轻的功劳。
他隐约记得,那间旅社似乎挂着“颐和园别墅”
的招牌。
名头虽响,实则是处连身份登记都免去的黑店。
这类虚张声势的旅社遍布西九龙,没有百间也有八十。
若想单凭名号追查匪徒踪迹,绝非易事。
倘要大肆排查,又恐打草惊蛇。
因此林棠此人,便成了揪出那四名悍匪的关键线索。
“上午留守总部,下午照常巡街。”
周迁轻叩手中卷宗,神色如常地分派当任务。
“,!”
桌边众人齐声应和,起身敬礼。
队伍即将散去时,周迁朝何文展抬了抬手。
“阿展,留一步。”
话音落下,邵美琦等几名警员的目光在长官与何文展之间打了个转。
周迁并无解释之意,只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唯独何文展静立原处,面色沉凝地等待下文。
“放松些,坐。”
周迁示意对方落座,语调平静:“我知道你和林棠交情不浅。
今晚七点,约他到九龙冰室喝杯冻柠茶。”
何文展神色微滞,眼底掠过一丝焦灼。
“帮办怀疑那笔钱是阿棠拿了?”
内部调查科与总区重案组方才盘问完毕,自家长官转头就要约见林棠——两人素无深交,其中深意何文展岂会不解?
“林棠的处境,西九龙警区早有风声。”
周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反问道:“你作为他兄弟,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正如周迁所言,何文展怎会察觉不到挚友近的异常?
他当即就要替林棠辩白:“帮办……”
话才起头便被周迁抬手截断。
“钱是不是他拿的,自有内部调查科追查,与我无关。”
周迁正色望进何文展眼底,缓声道:“共事这些时,你该明白我的作风。
我无意刁难林棠,这次约见另有要事。
到时你自然知晓。”
何文展在对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垂首应声。
“明白,长官。”
广东道的九龙冰室店面不大,装潢朴素,食物却颇有口碑。
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二楼窗格时,周迁领着整组人路过,顺手请了一顿简便晚餐。
靠窗的方桌坐了三人——周迁、何文展、邵美琦,旁边特意空出一张椅子,是留给林棠的。
桌上摆着云吞面与冻柠茶,杯壁凝着细细水珠。
几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转到近那桩仓库枪战案失窃的赃款。
邵美琦用吸管搅了搅玻璃杯里的冰块,忽然开口:“今天我带队巡经马草街,看见肥棠偷偷塞钱给陈耀雄。”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座都听得懂未尽之言。
陈耀雄绰号“贵利雄”,专放 ,而林棠赌马欠债在西九龙早已不是新闻。
何文展脸色沉了沉,没有接话。
他心底同样盘旋着类似的疑虑。
周迁伸手在桌面上轻叩三下。
“案子归内部调查科跟。”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清晰的告诫意味,“我叫了肥棠来喝东西,待会儿人到了,多听,少问。”
话音才落,楼梯口便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林棠胖硕的身影出现在转角,额头沁着薄汗,一边朝里走一边堆起笑容:“周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
他转头正要朝柜台喊“每人都加一杯冻柠,记我账上”,却被周迁抬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