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晋升路径需要十二年——见习督察两年,督察五年考升高级督察,再五年考升总督察,最后两年方可问鼎警司。
而如今,留给他的时间不足六年。
书房灯光在祖父银白的鬓角镀上淡淡光晕。
周迁忽然想起幼时在这间屋里,老人教他认警衔徽章的情景。
那时觉得总督察的皇冠徽已经很遥远,如今横在面前的,却是更陡峭的山崖。
功劳。
他默默咀嚼这两个字。
不是按部就班的资历堆积,而是要能在档案里写出足够分量的战功。
没有这些实绩,就算李家倾尽人脉,也推不动这盘棋。
窗外夜色渐浓,港岛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周迁缓缓吐出一口气,站得笔直。
“我明白。”
他说。
李老对周迁在港岛回归前跻身宪委级的期许,背后藏着深远的考量。
一旦 移交,家族在警界的影响力难免会有所削弱。
而回归初期,内地对港岛警队的要求必将格外严格,各级警衔的晋升年限很难被破例缩短。
周迁如今才二十二岁,到九七年也不过二十八。
倘若真能在此时踏入宪委级,他未来的警途便将一片光明。
未满三十的警司——仅这个头衔,就足以让他占据极其有利的竞争位置。
再结合他自身的能力与李家在警界的底蕴,届时哪怕角逐港岛那一号车牌,也大有希望。
“二十八岁的警司……”
周迁眼中掠过一丝灼热,他郑重颔首,语气斩钉截铁:“外公放心,我定当全力以赴。”
这目标固然艰巨,却绝非遥不可及。
自身的能耐与长辈的扶持,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好。”
李老欣慰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文彬,“文彬,你跟权仔讲讲之后的安排吧。”
李老虽已荣休,但如今李家在警队的话事人,正是任职记副主管的李文彬。
老爷子的态度固然能影响风向,具体如何铺路,还得看李文彬的布置。
“权仔,这次运钞车劫案你处理得很漂亮,也在警队立住了名声。”
李文彬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细致道来,“等你实习期满,家里会想办法把你调离。
你姨父负责的油尖区反黑组,就是你接下来施展的舞台。”
“如今已不是八四年了。
回归临近,警队高层经历了一轮洗牌。
当年那些洋人暗地里纵容、甚至扶持帮会势力,但现任‘一哥’上任后,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搅乱港岛秩序。
上周警务安全会议上,‘一哥’已经正式签发扫黑文件。
未来几年,铲除黑 会是警队的重心,力求在回归前呈现港岛治安平稳的面貌。
只要你在反黑组拿出实绩,晋升时的遴选门槛与年限规定,都不会是问题。”
身为记副主管,李文彬在对付港岛帮会方面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表面上记与反黑组的职责有所重叠,实则各有侧重——记主抓有组织犯罪及三合会相关重案,反黑组则处理辖区内所有涉及 形式的案件,不论轻重。
简言之,记在全局层面紧盯各大社团,反黑组则深入各区街头巷尾。
有李文彬在背后支持,周迁扫黑之路自然如虎添翼。
港岛大小社团,哪一家没有他布下的线人与卧底?
之所以不直接将周迁调入记,是因为总部乃各方目光交汇之处,一举一动皆被放大。
若在任内稍有差池,极易成为攻讦李系的把柄。
李家虽树大深,却并非没有对手,光是高层那些洋人,就有不少不愿看见李家继续壮大。
相比之下,分区的情况则单纯许多——只要直属上司足够强硬,只要不越法律红线,大可放手施展。
而油尖区的那位指挥官,正是待周迁视如己出的黄炳耀。
“权仔放心,”
黄炳耀笑呵呵地拍了拍腰间,“姨父这把‘善良之枪’虽然没开过火,但也不是谁都敢来碰的。”
周迁扬起唇角,向三位长辈露出明朗的笑容。
“外公、舅舅、姨父,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家人的安排周密而务实,他没有任何异议。
他从不觉得借助家族之力是什么羞耻的事——明明有路可走,何必非要绕远来证明所谓的“ ”?
周末那顿温馨的家宴结束,周迁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
周一清晨,他提着舅舅为他准备的那份资料回到了西九龙总署的宿舍。
文件夹里是总部记整理的西九龙地区某些势力的背景信息——尽管他还没正式调入反黑组,但提前做些功课总不会有错。
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才能更好地站稳脚跟。
家人的全力支持像一块厚重的基石压在他肩上,却也点燃了他心底那把火。
压力固然不轻,可前路清晰明亮的感觉,让他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扎实。
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周迁朝机动部队大楼走去。
休假结束的第一天,他本想准时到岗,却没想到麻烦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
刚踏进第二小队的区域,连椅子都没碰到,关文展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
“阿迁,过来一下,大要见你。”
周迁转头,看见关文展一脸疲惫地站在那儿,脸色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关哥?”
周迁走近,压低声音问。
“别提了,最近真是邪门。”
关文展抬手搭住他的肩,语气里透着无奈,“关二爷的神像才撤走没几天,各种糟心事就一桩接一桩。
你带的那组人,现在全在里头接受问话。”
关文展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周迁那组人在必发道附近巡逻时,遇上了交通事故。
刚停车准备查看,旁边三号货仓里突然冲出一伙持枪的匪徒。
对方手里是清一色的自动武器,火力完全压制了巡逻车里的警员。
在这样的突袭下,别说反击,连探头都难。
整组人被压在车里,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扬长而去。
事情今早 了出去,媒体很快给了个刺眼的标题——“缩头乌龟”。
一周前才因破获运钞车劫案受到表彰的小组,转眼成了笑柄。
影响很坏,关文展刚开完例会,又接到另一个消息:昨天匪徒在仓库里落下一部分赃款,由尖沙咀警署重案组接收,但今早鉴证科清点时,发现其中一部分不见了。
现在尖沙咀重案组上下都在配合内部调查科审查,所有到过现场的警员都要接受问询。
周迁听着,不禁揉了揉眉心。
他才休假一周,手下的人怎么就卷进这种连环麻烦里?程序上讲,昨天的枪战属于突发事件,警方高层并非不能理解——在自动火力的压制下,佩点三八的巡逻队员确实难以还击。
所以这事不至于引来重罚,但经人一搅和,市民心中的印象已经坏了,升职流程恐怕也得暂时搁置。
相比之下,赃款丢失才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至于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和组里的人——周迁心里并不太慌。
他清楚自己没碰过现场,程序上站得住脚。
只是手下那帮弟兄,这个月的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人心的幽暗向来难以测度,周迁自然明白自己麾下的队员并非个个都能在巨额黑钱面前毫不动摇。
但他确信一件事:他的弟兄们本没有染指那笔赃款的机会。
钱款最终清点入库的地点是在尖沙咀警署,而他们所属的机动部队连常驻西九龙总部大楼,两地分隔,人员交集有限。
眼下启动的审查程序,不过是按章办事的例行环节罢了。
周迁估计,要不了太久,他手下那些人便能洗清嫌疑,重回岗位。
此时上司召见,多半还是为了舆论 的后继处理。
“关,放轻松。”
周迁肩头微侧,不着痕迹地卸开关文展搭上来的手,语气平稳地说道:“意外谁都无法预料,不必太挂心。”
关文展咂了咂嘴,点头认同。
“也是,先去见老板要紧。”
他眉宇间那层倦色,更多是连事务堆积所致;真要说到焦虑或慌张,倒未必有多少。
事态既已发生,该处置的也都处置了,至于涉及警队公信力的舆论压力,那是更高层与公共关系科的职责范畴。
倘若连这类事务都需要一线指挥官亲力亲为,警队又何须专门设立公关部门?
经周迁这一说,关文展拧紧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并肩朝上层办公区走去。
办公室的门敞着,周迁仍在门前停步,抬手叩了叩门板。
“进来。”
邝智立埋首文件间,头也未抬。
待脚步声近前,他才从容抬眼看向来人。
“阿迁,文展,坐。”
他唇角弯起些微笑意,寒暄一句,目光随即落在周迁脸上,语气关切:“如何?放了一周假,心情调整得差不多了吧?”
相比关文展,邝智立显然更看重周迁一些。
“多谢立哥关心,我辅修过心理学,自我调节还行。”
周迁咧嘴笑了笑,态度并不拘谨。
“都坐吧。”
邝智立起身,引二人走向会客沙发。
三人落座后,他神色认真了几分:
“阿迁,你组里弟兄的情况,文展跟你说了吧?”
“说了。”
周迁背脊挺直,点了点头。
“这种突发状况,纯粹是意外。”
邝智立斟酌着语句,缓缓道,“上面的老板明白,一哥也明白。
警队管理层都理解,不会因此处分你的兄弟。”
“但事情毕竟造成了负面影响,市民对警队的信任难免受到冲击。”
他说着,视线转向关文展:
“文展这边我不太担心,他不用带队上街巡逻。
可阿迁你不同——”
目光重新回到周迁脸上,他语气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