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我请，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周迁指了指空椅，语气温和，“坐，要吃什么再点。”
林棠略显笨拙地挤进那张对于他体型而言过于窄小的椅子，脸上笑容更殷勤几分。
他已卸下组长职务，虽仍是警长，却不敢再以“沙展”
自居。
眼前这位是西九龙近来风头正劲的人物，与自己并无深交，今相邀，必然有事。
“长官有事尽管吩咐。”
他搓了搓手，姿态放得很低。
若能搭上这条线，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周迁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将冻柠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肥棠，我听说你最近债务缠身。”
他语调诚恳，“你和阿展是兄弟，在我这儿也算自己人。
若是愿意，可以向上面申报债务，走警队的债务重整程序。
我来帮你递材料。”
何文展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朝林棠使眼色。
警队这套程序本是为防止警务人员因债务沦陷甚至勾结犯罪而设，依林棠这般因 欠下的债，通常很难通过审核。
但周迁背后站着的是油尖区最高层，只要他肯手，流程上便不会有人刻意刁难。
林棠喉结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动摇。
可他心里也清楚：一旦进入债务重整，未来数年他都别想晋升。
以他此刻的债额，即便靠着警队不菲的俸禄，也得五六年才能还清。
更何况，他上星期还差点升职。
他舍不得。
他还在等一场豪赌，等着靠赌马翻盘，一把清空所有欠款。
——更何况，仓库里那笔钱，此刻正沉沉压在他心底。
心底那笔糊涂账，此刻成了最烫手的山芋。
若此刻向警队坦白债务，岂不是将自己推上那桩失窃案的风口浪尖？
林棠只觉喉头发紧，短短几秒间，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抬起发红的眼眶，朝周迁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周真会说笑……我哪有什么债务，外面传的闲话罢了。”
话音未落，他已仓皇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队里还有事，就不打扰您用饭了。
改……改我一定补请。”
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向楼梯口，背影透着慌不择路的狼狈。
明知这番举动会得罪这位风头正劲的新任督察，可比起被卷入赃款失踪的漩涡，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他却不知，自己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早已落进众人眼中，成了心虚最直接的注解。
“阿棠！”
何文展下意识要追，却被周迁一声沉喝定在原地。
“人各有志。”
周迁放下茶杯，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强求不来。”
他原想先拉这旧同僚一把，再顺藤摸瓜问出那四名悍匪的踪迹。
却未料到，话未切入正题，对方已如惊鼠般逃窜。
这条线，算是断了。
派人跟踪？不妥。
一则巡逻任务在身，难以长时间脱岗；二则林棠多年一线警察的底子，反侦察意识不弱，贸然跟踪极易打草惊蛇。
若调动其他部门协作，又该如何解释情报来源？
周迁指节轻叩桌面，目光渐沉。
——官路不通，便走暗巷。
他虽初入警队，尚未培植自己的线人网络，可凭借这身制服与肩章，要让那些游荡在阴影里的地头蛇开口，并非难事。
开黑店的，哪个背后没有社团的影子？
“都吃好了？”
周迁扫过桌边纷纷放下碗筷的警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去佐敦道，‘大富豪’ ，查牌。”
“，！”
众人齐刷刷起身。
下楼时，一名年轻警员凑近周迁身侧，压低嗓音：
“帮办，‘大富豪’是和联胜的场子，背后是大埔黑……会不会惹麻烦？”
周迁脚步未停，只侧目瞥去一眼。
“查牌，何时需要看江湖人的脸色了？”
何文展立刻厉声补上一句：“长官命令，照做就是！”
“，！”
警员立刻挺直身体敬了个礼，转身冲出冰室大门。
“我去取车！”
全员登车后，巡逻车拉响警笛，全速驶入夜色笼罩的街道。
不到半小时，车辆已停靠在佐敦道“大富豪”
的霓虹招牌下。
在周迁看来，那栋建筑外墙镶满闪烁不休的彩灯，风格着实俗艳扎眼。
但此刻的港岛，恰恰追捧这种张扬夺目的审美。
门前人流如织，车马不断——难怪各路帮会都拼命想挤进油尖旺这片黄金地带，此处确实是全港最喧嚣的 之一。
门口几个负责泊车、实则望风的青年一见周迁等人下车，立即扭头往店内奔去。
阻拦这支全副武装的小队？他们还没那个胆量。
周迁并未派人拦截，只一挥手，领着队员径直踏入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震耳欲聋的乐声瞬间扑面而来，比门外听到的还要猛烈数倍。
“开灯！音乐关掉！”
“所有人靠墙站好！出示身份证件！”
何文展与邵美琦带人迅速展开例行查验程序，喝令声在喧嚣的舞池中斩开一道缝隙。
“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很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内厅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
虽打扮得体，但那副姿态与眼神，分明仍是江湖中人。
他凑到何文展与邵美琦身边，低声下气地说：“展哥，琦姐，我们这儿可是正行生意，执照都齐全的。”
作为场子的管事，他自然认得常在这一带巡逻的警察，更清楚眼前这支小队近来风头正劲。
可无论他怎么赔笑脸，何文展与邵美琦都面无表情，只顾继续核查客人的证件。
“清场。”
一道平静的嗓音忽然了进来。
“今晚到此为止。”
本就因生意被搅而恼火的管事，听见这话顿时按捺不住，猛地扭头吼道：“谁在那儿乱发话——”
话音戛然而止。
他整张脸唰地失了血色。
周迁双手松松地搭在武装带上，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
灯光掠过他肩头的 ，映亮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周……周，”
管事喉咙发，慌忙弯下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店一向安分守己……”
西九龙枪神的名号，在这片地盘上混的人谁没听过？即便未曾当面见过，他们也早将这位年轻帮办的模样记得烂熟——那是四条匪徒的性命堆出来的震慑，没人愿意撞在他手里。
“我说，今晚歇业。”
周迁目光淡淡扫过他。
“你有意见？”
自从经历那场枪战，周迁身上便多了某种无形却切实的重量。
见过血与未见过血，终究是两回事。
此刻他眉峰微蹙，那管事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迁不容置疑的命令，让管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若是别的警察要他关门，即便是督察甚至总督察亲至，他也未必买账。
这间 明面上是合法经营，他们的老板虽然暗中贩毒，却严禁货物流入场子——尤其这里地处油尖旺要冲，警察总部就在同一条街上。
再猖狂的帮会，也不敢在警署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碰那些要命的勾当。
想让他停业？必须拿出正式公文。
没有文件，别说一个帮办，就算港督亲临，他也敢争辩两句。
可面对周迁，管事满腹怒气却不敢发作。
树有影，人有名，有些威慑，比盖着红章的文件更锋利。
这位被称作西九龙枪神的警官，行事作风向来脆利落，一旦拔枪就绝不犹豫。
“周警官稍等片刻，我这就安排他们离开。”
那名帮派头目在心底迅速权衡了一番得失，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说道。
他随即转身，朝着身后那群手下厉声喝道：“没听见周警官的命令吗？今晚暂停营业，立刻清场！”
被迫歇业不仅影响生意，更折损了他背后老大“大埔黑”
的颜面。
但比起得罪眼前这位煞星般的警官，其他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周迁沉默地注视着那些帮派分子疏散顾客，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尽管此举很可能招致事后投诉，但他并不在意——对方不过是一群有案底在身的社团成员。
整个油尖区的警队高层，乃至西九龙机动部队的指挥官，都与周迁关系匪浅。
这些人的投诉，本不可能动摇他分毫。
正因为拥有足够的底气与实力，周迁在面对这些帮派分子时始终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他深知，唯有展现出强势姿态，才能让这些人真正安分守己。
若他真是个温吞的老好人，恐怕早被对方轻视怠慢了。
察觉到长官的态度，何文展与邵美琦等警员也停下了临检工作，任由那些帮派成员引导客人离场。
不多时， 里便只剩下周迁率领的机动部队小组，以及留守现场的帮派分子。
“叫你老大过来，我在这里等他。”
周迁随意挑了张舒适的沙发坐下，目光淡淡扫过那个衣着体面的帮派头目。
“周警官您先休息，我马上去联系老大。”
对方连忙躬身应声，临走前还不忘吩咐手下：“还不给各位警官准备饮料？要果汁，不要酒——警官们正在执勤呢。”
他又朝周迁挤出个殷勤的笑容，这才匆匆赶往 内部联络他的老大“大埔黑”。
约二十分钟后，一个脖颈与指间金饰闪烁、面相凶悍的中年男子快步从店门外走了进来。
他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沙发上的周迁身上，脸上顿时绽开夸张的笑容。
“哎呀呀，久仰周警官大名，今天总算有幸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