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回国的消息,在这个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层层隐秘的涟漪。对祁月而言,这却是悬在头顶、终于落下的铡刀。
机场接机的那天,古辞没有让祁月同去。祁月被留在别墅,容姨告知他需要彻底打扫三楼,那个他数月前只踏入过一次、属于古辞绝对私密领域的空间。理由冠冕堂皇:“沈先生回国后可能会暂住,需要保持洁净。” 但祁月明白,这是一种清理,一种抹去他所有可能存在过的、哪怕只是作为影子般微薄痕迹的仪式。
他穿着佣人准备的简单衣物,拿着清洁工具,一步步踏上三楼。这里依旧空旷冰冷,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迎接某人而特意调整过的暖香,掩盖了原本纯粹的雪松冷冽。
他沉默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整理着几乎一尘不染的书架,将本就笔挺的床单抚平再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心却像浸泡在冰盐水里,麻木中带着绵密的刺痛。
这里即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而他这个冒牌货使用过的房间,尽管他几乎从未在此过夜,连同他这个人,都需要被妥善地“清理”到背景之后。
傍晚,别墅外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声响。祁月站在二楼自己房间的窗边,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驶入庭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古辞。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是另一套比平显得优雅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祁月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紧绷的专注神情。
然后,另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沈妄。
祁月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样子。他身形修长,比古辞略矮一些,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浅色长裤,外罩一件简约的驼色大衣,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古辞截然不同的、净温润的气息。
他的脸很好看,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带着书卷气的俊秀,眉眼柔和,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是健康的淡红。
只是脸色似乎有些过于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出一种经年累月的、易碎般的疲惫感。
但他的笑容很温暖,下车时对古辞说了句什么,嘴角弯起的弧度自然而明亮,像阴霾天空里忽然漏下的一缕阳光。
古辞站在他身边,微微侧头听着,冷硬的侧脸线条在那一刻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他抬手,似乎想扶一下沈妄的手臂,但沈妄已经自然地转身去拿后备箱的行李,古辞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刹,落了回去,转而接过了行李。
两人并肩走向别墅主宅,沈妄微微仰头看着这座建筑,目光平静,带着些许打量,并无惊叹或局促。
古辞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是一种保护的姿态,目光几乎未曾离开沈妄的侧脸。
祁月放下百叶帘,后退一步,将自己完全隐入房间的阴影里。心脏在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回响。没有想象中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不见底的虚脱和冰凉。
原来,这就是沈妄。这就是古辞放在心底多年、念念不忘、甚至不惜找一个拙劣替身来填补空缺的人。
净,温润,带着天生的吸引力和一种易碎感,与古辞的冰冷阴鸷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相配。
自己与他,除了性别,究竟有哪一点相似?祁月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瘦削、眉眼过于清冷甚至带着压抑阴郁的脸,只觉得可笑。原来连做替身,自己都只是个拙劣的仿品。
自沈妄踏入别墅的那一刻起,祁月的处境急转直下。
古辞对他的态度,从过去的反复无常和隐秘的矛盾,彻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刻意为之的疏远与苛责。
在沈妄面前,古辞几乎当祁月不存在。吩咐事情时,语气简短生硬,眼神从不与他接触,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他会让祁月去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甚至琐碎的事务,比如核对一份早已确认无误的账单,或者去城另一端取一份并不紧急的文件,故意将他支开。
用餐时,长桌的主位自然是古辞,沈妄坐在他右手边最近的位置。祁月则被安排在长桌最末尾,距离遥远得几乎听不清他们的低声交谈。
古辞会细致地询问沈妄对菜品的意见,语气是祁月从未听过的温和,尽管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低沉,甚至会亲手为沈妄布菜。而祁月,就像餐厅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独自咀嚼着不知滋味的食物。
沈妄对祁月的存在似乎有些好奇,但并不多问。他看向祁月的目光平和,带着些许礼貌的疏离,偶尔会微笑着点头示意,但那笑容是对着古辞的“助理”,而非祁月这个人。
他似乎默认了祁月的身份,也坦然接受了古辞这种将助理边缘化的态度。
古辞却仿佛变本加厉。一次,沈妄提起想尝尝某家老字号的点心,但那家店距离很远,且不外送。古辞当即对站在一旁的祁月下令:“现在去买,要刚出炉的。”
那是下午交通最拥堵的时候,来回至少需要三个小时,只为了一盒点心。祁月垂下眼,低声应道:“是。”
沈妄似乎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温和地劝阻:“太麻烦了,不用特意去。”
古辞却看了祁月一眼,那眼神冰冷而淡漠,对沈妄说:“不麻烦,助理就是做这些的。” 然后对祁月挥了挥手,示意他立刻去。
祁月转身离开,听到身后沈妄轻声对古辞说:“你对下属太严苛了。” 古辞的回答模糊不清,似乎低笑了一声。
三个小时后,祁月带着微微汗湿的额发和那盒精心保护的点心回来时,古辞和沈妄正在玻璃花房里喝茶。
祁月将点心交给容姨,甚至没有靠近花房的资格。他远远看到,古辞将点心盒打开,推到沈妄面前,沈妄尝了一块,笑着说了句什么,古辞的侧脸在阳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祁月默默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那幅刺眼的和谐画面。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身体很累,心却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种深刻的疲惫,和对自己处境的清晰认知,他在这里,连被正眼看待的资格都没有了,只是一个用来衬托古辞对沈妄珍视的、呼来喝去的背景道具。
夜晚,成了另一种煎熬。古辞不再踏足他的房间。别墅的隔音极好,祁月听不到任何来自三楼的声音,但他能想象。
想象古辞会如何对待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绝不会是像对他那样,充满了矛盾、粗暴和心不在焉的试探。那一定是极致的温柔、珍视和小心翼翼。
这种无声的对比,比任何直接的羞辱更让人难以承受。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祁月因为白天被支使得团团转,加上心绪不宁,有些失眠。他起床想去厨房倒杯水。
为了不惊动他人,他放轻脚步,沿着佣人通道的楼梯下去。这个时间,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就在他路过一楼书房附近时,书房门并未完全关紧,漏出一线光亮,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古辞的声音,但和平里的冰冷或面对沈妄时的温和都不同,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紧绷的颤音,充满了祁月从未想象会出现在古辞身上的痛苦与祈求。
“……阿妄,过去是我错了,错得离谱。我用尽方法找你,等了这么多年……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祁月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他认得这个语调,尽管从未听过,这是古辞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御后,最真实、最脆弱也最偏执的样子。对象是沈妄。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沈妄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疏离和疲惫:“古辞,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之间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挽回的。我回来,是因为有些事必须处理,也因为我累了,想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仅此而已。你不要再做这些了。别墅很好,点心也很好,但都不是我需要的。”
“你需要什么?你说,我什么都给你!” 古辞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恐慌,“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怎么对我都行,但是别推开我……阿妄,别再离开我了,求你。”
那一声“求你”,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在祁月的心上。他从未想过,那个高傲、冷漠、掌控一切的古辞,竟然会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一个人。而这个人,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
“我需要的是安静,是距离。” 沈妄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古辞,我们都变了。你做的这些,我很感激,但也仅限于此。我们……回不去了。早点休息吧。”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沈妄离开的轻微脚步声。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祁月站在昏暗的走廊阴影里,手脚冰凉。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对话,窥见了古辞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也彻底明白了沈妄的态度,他并不想与古辞复合,至少现在不想。
那么,自己这个“替身”的存在,此刻显得更加荒谬和悲哀了。正主不愿回头,影子却还在因为正主的归来而被更加彻底地厌弃和边缘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躺在床上,黑暗中,古辞那声痛苦卑微的“求你”,和沈妄平静疏离的“回不去了”,反复在耳边回荡。
原来,强大如古辞,也有求而不得、卑微如尘的时刻。
原来,自己在这场扭曲的关系里,连一个像样的替身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在正主缺席时,供古辞发泄执念、练习“深情”的可怜道具。如今正主归来,却拒绝了他的深情,而道具,也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模糊的价值。
祁月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窗外是无尽的夜色,没有星光。
他想起古辞白里对自己呼来喝去的冷漠,想起他为沈妄准备一切的细致入微,想起他此刻在书房里可能有的颓唐与暴怒。
一种极致的荒诞感和冰冷的清醒,缓缓漫过全身。
他,祁月,到底在这场属于别人的纠葛里,扮演了一个多么可笑又可悲的角色?而这场戏,眼看正主不愿登台对戏,又要如何收场?他这个早已无用的道具,最终会被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