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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妄要回国了。”

这七个字,像七枚冰冷的钉子,将祁月牢牢钉在了“替身”这个耻辱柱上,也瞬间解释了过去数月所有难以理解的矛盾与煎熬。

世界并没有崩塌,因为本就建立在流沙之上;只是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被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狰狞而真实的荒漠。

祁月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他依旧住在别墅里,依旧履行着“助理”的职责,甚至因为沈妄归期的临近,古辞开始频繁地“使用”他,但这种使用,带上了一种全新的、令人齿冷的意味。

古辞变得异常忙碌,而这种忙碌,几乎全部围绕着“沈妄回国”这件事展开。他开始亲自过问许多细节,那些曾经由陈律师或容姨处理的、属于极度私人的事务,现在时不时会落到祁月头上。

“这间公寓,重新评估软装方案,色调要柔和,采光必须是最好的。”古辞将一份高档公寓楼的平面图和相关资料扔在祁月面前,那公寓位于市中心最昂贵的景观地段,显然是给沈妄准备的。“家具清单在这里,按他以前的喜好调整,但不要完全照搬,要更舒适、更……适合现在。” “以前”两个字,他吐得有些生涩,眼神飘忽了一瞬。

祁月沉默地接过,指尖冰凉。他翻开那些资料,看到古辞用凌厉笔迹批注的细节:“他畏寒,地暖系统要重新检测。”“书房朝南,窗帘换成透光柔纱。”“浴室防滑等级提到最高,他膝盖受过旧伤。”……一条条,一件件,细致入微,充斥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关切。这是祁月从未见识过的古辞,那个冷漠、阴鸷、对一切都显得不耐烦的男人,竟然能为另一个人考虑到这种程度。

他甚至被要求去几家顶尖画廊和艺术品拍卖行,留意几幅特定的画作和雕塑。“沈妄学过艺术,眼光挑剔,”古辞的语气平淡,但提及这个名字时,眼底总有暗流涌动,“风格偏重古典浪漫主义后期和某些带有悲剧色彩的现代作品,不要那些故作深沉的先锋玩意儿。” 他报出几个艺术家的名字和作品特征,祁月默默记下,心头却一片麻木。

他想起了自己房间里那幅《囚徒之舞》,古辞当时买下它,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瞬间的失神,还是因为……它符合沈妄的品味?

最讽刺的一次,是古辞让他去一家百年手工定制店,取一套早已预订好的西装。西装是古辞的尺寸,但风格却与他平冷硬简约的偏好截然不同。

那是优雅的浅灰色,面料柔软,剪裁带着一种旧式的浪漫与精致,袖口甚至有精心设计的、并不张扬的暗纹。

“试试。” 古辞当时坐在书房里,头也没抬地下令。

祁月愣住了。

“那套西装,你穿上,让我看看效果。” 古辞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检验一件衣服架子是否合格。

祁月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苍白。他明白了。

古辞是在通过他,想象沈妄穿上这套西装的样子。他成了一个活体模型,一个用于预览“正品”效果的替代品。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水,漫过口鼻,几乎窒息。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僵硬地、一步一步走向客房,换上了那套价格不菲、却像刑具般裹在身上的西装。

当他重新出现在书房门口时,古辞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凝在他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古辞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一闪而过的恍惚,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柔和。但那柔和转瞬即逝,快得像祁月的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阴郁和烦躁。

“转过去。” 古辞命令。

祁月机械地转身。

“走几步。”

祁月迈开步子,感觉自己像个被控的木偶。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然后,他听到古辞低沉地、几乎像叹息般说了一句:“……腰这里,还是差一点。”

差一点。差的是尺码,还是……神韵?

祁月背对着他,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他脱下那套西装,小心地挂好,仿佛那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然后换上自己原本的衣服,沉默地将西装送回书房。

古辞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放那儿吧。明天让店里的人来改。”

自那以后,祁月感觉自己彻底成了一道影子,一道被用来投射、比对、调整的影子。古辞对他的态度也越发微妙。白天,指令更加简洁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碍眼。

夜晚,古辞依旧会踏入他的房间,但那些接触变得愈发难以解读,有时是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有时是近乎发泄般的粗暴,有时又会在激烈的顶点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和阴郁,看着他的眼神空茫而遥远,仿佛透过他在与另一个时空对话。

祁月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器,被摆放在即将迎来真正主人的殿堂里,每被擦拭,被调整角度,被评估是否足够“像”,却又时刻被提醒着本身的“不像”与“多余”。

压抑到了极点,便会寻求出口。祁月没有吵闹,没有质问,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脸色益苍白透明,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会对着窗外发呆很久,眼神空寂得可怕。

一次,在按照古辞列出的清单核对公寓送来的装饰品时,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水晶摆件。那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容姨第一时间赶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祁月怔怔站在那里的样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迅速清理了现场。

当晚,古辞回到别墅,容姨低声汇报了此事。古辞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晚餐时,气压低得骇人。

饭后,他没有立刻离开餐厅,而是看向坐在长桌另一端、几乎没动食物的祁月。

“听说,你今天打碎了东西?” 古辞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过来。

祁月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迎上古辞的目光,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不小心。” 他低声回答,声音涩。

“不小心?” 古辞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嘲讽和警告,“祁月,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祁月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古辞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没有碰祁月,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看清内里那些无声的、却令他烦躁的暗涌。

“沈妄回来的子近了,” 古辞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我需要确保一切顺利,完美。你,做好我交代的事情,其他的,不要多想,更不要……”

他顿了顿,目光在祁月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上停留,那里面翻涌着警告,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焦躁。

“……更不要给我添乱,或者,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措辞,冰冷而残忍,“记住你的身份,你的本分。你在这里,是因为契约,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听话的、有用的‘助理’。做好这个,你母亲和妹妹就能继续得到最好的照顾。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威胁。

祁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海最深处。他听懂了。古辞在警告他,不要因为这段时间那些诡异的靠近和矛盾的行为而产生任何错觉,不要试图逾越“替身”和“工具”的界限,尤其是在正主即将归来的时刻。他要安分守己,做好影子该做的事,直到……直到不再被需要。

他看着古辞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只盛满冰冷警告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极致的疲惫和荒诞涌上心头。

所有的困惑、煎熬、甚至那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细微的波澜,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掩去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彻底的、认命般的顺从。

“我明白了,古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彻底冻结的死水,“我会记住自己的身份,做好分内事。不会再……添乱。”

古辞看着他这副彻底认命、收起所有棱角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厚重的阴鸷覆盖。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餐厅里又只剩下祁月一人,和满室冰冷的寂静。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夜色渐浓。他想起古辞为沈妄准备的那些细致入微的安排,想起那套穿在自己身上却不合时宜的西装,想起古辞警告他时冰冷而绝情的眼神。

光归来时,影子便该消散,或者,彻底融入黑暗,不再被看见。

他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从此以后,他只是古先生身边一个最沉默、最本分、最不会“添乱”的助理。直到……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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