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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凌晨三点,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陈不折面前摊开三样东西:从钟楼带出的泛黄笔记本、布满荧光符号的墙壁拓印照片,以及苏白薇最后融入时间的记忆片段——被他以精确的文字描述记录在案。

他的左眼在隐隐作痛。自从看到那个“未来记忆”——自己将时间锚点碎片刺入左眼的画面——这种疼痛就时不时出现。不是生理性的痛,更像某种预兆性的幻痛。

他翻开苏白薇的笔记本,从第三页开始抄录关键数据到一个新建的数学模型里。

【“永恒噩梦”数据分析v0.2】

核心假设修正:

· 时间裂隙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实验产物(已证实)

· 裂隙连接的不是“另一个空间”,而是时间的伤口——时间本身受损后形成的溃烂面

· “噩梦”是从伤口中渗出的“时间脓液”,具象化为各种诡异现象

· 苏白薇融入裂隙的行为,本质是用自身作为补丁,暂时封堵伤口

· 但补丁会劣化。二十年后(现在),补丁开始失效,伤口重新溃烂

他停顿,看向笔记本某一页边缘的小字注释。是苏白薇的笔迹:

“不折说,如果伤口无法愈合,唯一的方法是学会与脓液共存。将噩梦驯化,编织成新的皮肤。我问他:那被选为皮肤的人,会变成什么?他没有回答。”

陈不折盯着这句话。

2003年的自己,已经想到了“驯化噩梦”的方案。而这个方案,听起来和他成为第七诡主、最终成为时间管理者的路径惊人地相似。

所以整个循环可能是这样:

1. 2003年,他和苏白薇实验失败,制造了时间伤口

2. 苏白薇牺牲自己成为临时补丁

3. 2023年,补丁失效,伤口溃烂加剧

4. 现在的他收到未来记,开始经历死亡循环

5. 最终,他将走上“驯化噩梦”的道路,成为新的、永久性的“皮肤”

但这里有一个矛盾:如果未来的自己已经成为了时间管理者,为什么还需要现在的自己重新走一遍这条路?直接预不行吗?

除非……存在某种限制。比如,时间管理者不能直接改变“已经发生的关键节点”,只能通过引导过去的自己来完成闭环。

或者更黑暗的猜想:时间管理者需要“现在的自己”经历足够的痛苦和死亡,来积累某种“特质”,才能胜任管理者的职责。

陈不折将这些猜想记录在案,然后继续分析数据。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有很多公式,涉及时间曲率、熵增逆流、意识在非欧几里得时空中的投影。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变量:Ψ,旁边标注“灵质浓度”。

灵质是修复记忆的关键,也是诡异现象的“燃料”。而据笔记本的记录,获取灵质最直接的方法是——死诡异实体,收集其消亡后的残留。

但要死诡异,需要先理解它的规则。

陈不折调出之前总结的无目者规则,旁边加上复眼者的规则,开始对比:

【诡异实体规则对比表】

实体A(无目者):

· 触发条件:红绿灯三色闪烁

· 活动范围:以钟楼为中心半径3公里

· 惩罚机制:存在抹

· 特性:无眼睛,但能“看见”;惧怕自我认知清晰者

· 灵质类型:时间型(暂定)

实体B(复眼者/记忆窃贼):

· 触发条件:进入“记忆播放区域”

· 活动范围:固定点(如水塔)

· 惩罚机制:记忆抽取

· 特性:复眼结构,播放记忆片段;可能由强烈记忆残留形成

· 灵质类型:记忆型(暂定)

推论:

1. 不同类型的诡异,灵质属性不同

2. 修复记忆需要记忆型灵质(来自复眼者)

3. 猎复眼者需要先找到其固定活动点

他在地图上标出水塔位置,然后搜索类似地点:城市里还有哪些地方有“记忆播放”的都市传说?

搜索结果跳出几个关键词:老电影院午夜场会播放不存在的电影片段;旧电台有时会收到二十年前的广播;某个废弃游泳池深夜会有幻听般的嬉笑声……

这些都是潜在的复眼者活动点。

但陈不折没有立刻行动。他需要先验证一个更紧急的问题:记忆宫殿里那些新出现的房间。

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空间。

图书馆依然宏伟,但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安的震颤。他走向记忆宫殿深处的那条走廊——原本只有三扇门(对应三次死亡),现在走廊被延伸了。

多出了九扇门。

编号4到12,整齐排列。每扇门都紧闭着,门把手上有淡淡的灰尘,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只是刚刚才“显现”出来。

陈不折尝试推开4号门。

门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而是像焊死在了门框上。他透过钥匙孔向内看——一片漆黑,但有微弱的光在深处闪烁,像遥远星辰。

他退后,观察这些门。

门牌上的数字不是按顺序排列的?仔细看:

4、7、1(重复?不,这个1是斜体)、9、12、3(重复?)、5、8、11。

没有6和10。

而且顺序杂乱,像是随机出现。

陈不折走到走廊尽头,发现墙壁上有一行新出现的刻字:

“死亡不是终点,是标点。你的诗篇,才写了三个逗号。”

刻字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掌印。掌纹清晰,大小和他自己的手完全吻合——是未来的他留下的。

诗篇。逗号。

《不折之诗》这个书名,看来不仅仅是隐喻。

陈不折伸手,覆盖在那个掌印上。

瞬间,无数画面碎片涌入:

· 他在暴雨中追逐一个影子,影子回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变换的数字

·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对面坐着另一个自己,两人在下一场以城市为赌注的棋局

· 他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他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不是物理的痛,是存在被撕裂的痛

· 他跪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面前是亿万屏幕,每个屏幕里都有一个正在受苦的自己

碎片太多、太杂、太强烈。陈不折猛地抽回手,倒退几步,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那些是未来的死亡片段。或者说,是未来的“可能性”。

门上的数字不是死亡次数,是诗篇的章节编号。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段诗节的终结,也是下一段的开始。

而这首诗,总共有多少章?

陈不折看向走廊的尽头。那里还有空间,可以容纳更多门。

也许,是无限章。

直到他“不折”的意志终于折断为止。

他退出记忆宫殿,睁开眼睛时,发现天已经亮了。窗外泛起鱼肚白,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十七分。

他睡了三个小时?还是记忆宫殿里的时间流速不同?

没有时间深究。今天有太多事要做。

第一,继续研究苏白薇的数据,找到安全获取记忆型灵质的方法。

第二,帮助苏半夏控制她的预知能力副作用。

第三,调查“记忆雨”的传闻——这是他凌晨搜索时发现的新线索:最近一周,城市三个不同区域报告了奇怪的降雨,雨滴触碰皮肤后,人会短暂经历他人的记忆片段。

这可能是复眼者活动的迹象,也可能是新的诡异类型。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见苏半夏。

上午九点,他们约在大学心理中心的咨询室见面——这里周末没人,隔音好,而且有专业的放松设备。

苏半夏看起来比昨晚更糟。她的黑眼圈很重,眼神涣散,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抠着袖口。

“我从昨晚到现在,”她声音沙哑,“一共‘看到’了十七次未来。不,不全是未来。有些是过去,有些是……本不可能发生的现在。比如我看到我们在图书馆,但图书馆的墙壁是血肉组成的,书页在呼吸。我还看到我姐姐,她站在钟楼顶上,但不是2003年的样子,她看起来……很老,比现在应该有的年龄老很多,头发全白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银色更明显了,像一层薄膜:“最可怕的是,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会发生的,哪些是幻觉。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一辆车要撞上一个小孩,我冲过去推开孩子——但那辆车本不存在,我只是在马路中间凭空推了一把空气。司机差点撞上我,骂我神经病。”

陈不折观察她的状态:瞳孔不规则缩放,心率估计在100以上(据颈动脉搏动估算),有轻微定向障碍(她进来时撞到了门框)。

“你的能力在进化,但你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他说,“你需要建立‘现实锚点’。”

“现实锚点?”

“一种心理技巧。选定一个确定无疑的真实事物或感觉,当分不清现实和预知时,就用它来校准。”陈不折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物件——一块光滑的黑色鹅卵石,“这是我从实验室带来的,密度均匀,表面温度恒定在21度左右,物理性质稳定。你握着它,感受它的重量、温度、触感。记住这种感受。以后每次怀疑现实时,就触摸它。如果感觉和你记忆中的一致,那就是现实。如果感觉不对,那就是预知或幻觉。”

苏半夏接过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她的手指渐渐停止颤抖。

“管用吗?”她问。

“暂时缓解。”陈不折说,“本解决需要控制能力的开关。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记录你的每一次预知。我需要数据,来理解你的能力机制,以及它和时间裂隙的关系。”

他打开录音笔:“从第一个预知开始,详细描述。”

接下来的两小时,苏半夏讲述了十七段预知画面。陈不折一边记录,一边在地图上标记关联地点,在时间线上标注发生时间。

一个模式逐渐浮现:

苏半夏的预知,正在从‘未来’向‘其他时间线’扩展。

而且这些时间线,似乎都以钟楼的时间伤口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就像伤口溃烂时,脓液沿着不同的组织间隙扩散,形成不同的感染路径。

“第十三个预知,”苏半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我看到一个下雨的街道。雨是灰色的,每一滴雨里都有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的笑脸,一个孩子的哭声,一段争吵,一场葬礼……人们走在雨里,走着走着就停下来,表情迷茫,好像忘了自己是谁。然后……我看到你。”

“我在做什么?”

“你站在一栋楼的楼顶,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捕虫网的东西?你在捕捉那些雨滴。雨滴落在网里,汇聚成一个发光的球。然后你把球吞下去了。”苏半夏睁开眼睛,表情复杂,“吞下去之后,你的眼睛——左眼,发出了银色的光,和我预知时的眼睛一样。”

陈不折停下笔。

吞食记忆雨滴?左眼变异?

这和未来记忆里“碎片刺入左眼”的画面,似乎存在某种关联。也许左眼的变异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个渐进过程:先获得死亡倒计时视觉,然后通过吞食灵质进化,最终容纳时间锚点碎片。

“地点?”他问。

“地点是……北区,老纺织厂附近的那条商业街。”苏半夏说,“时间就在今天下午。预知里雨开始下的时间是三点左右。”

陈不折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分。

“我们需要去那里。”他说。

“可那是预知,不一定会发生——”

“你的预知准确率目前是100%。”陈不折打断她,“而且‘记忆雨’是真实存在的报告,已经有三个地点出现。我们需要亲眼观察,获取样本。如果可能,捕捉雨滴。”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半夏:“但这次可能会有危险。记忆雨可能导致记忆混乱,甚至记忆覆盖。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自己去。”

苏半夏握紧了手中的鹅卵石,指节发白。

“我去。”她说,“如果我姐姐在时间裂隙里承受了二十年,那我至少能承受这点危险。”

下午两点半,他们抵达北区老纺织厂旧址。

这里已经改造成创意园区,但工作人不多。商业街两边是各种小众店铺,下午时分,只有零星的顾客。

天气晴朗,阳光很好。完全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陈不折在街角找了家咖啡店二楼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街。他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从背包里拿出设备:改良过的雨伞(伞面涂有特殊涂层,可以吸附灵质残留)、几个密封采样瓶、便携式光谱仪。

苏半夏则一直盯着窗外,手心里攥着那块鹅卵石。

“如果雨真的来了,”陈不折说,“你留在室内。我需要你作为观察者,记录我看到的一切。如果我也出现记忆混乱,你需要用锚点唤醒我。”

“怎么唤醒?”

“告诉我三个确定真实的事实。”陈不折说,“第一,我的名字是陈不折。第二,今天是2023年10月29。第三,我们在北区商业街调查记忆雨。重复一遍。”

苏半夏重复了一遍。

“很好。”陈不折看向窗外,“现在,等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五十分。阳光依旧。

两点五十五分。天空开始出现薄薄的云层。

三点整。

第一滴雨落下。

不是从云层落下的。是从空气中“渗”出来的,像空间本身在出汗。雨滴是灰色的,半透明,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滴在行人身上。

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住,手机从手中滑落。他表情茫然,然后开始用另一种口音说话:“……妈,我马上到家,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另一个年轻女孩被雨滴打中脸颊,她捂住头蹲下,发出尖叫:“不要!不要跳下去!”

混乱开始蔓延。

雨越下越密,灰色的雨帘笼罩了整条街。行人像被按下了随机播放键,上演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片段。

陈不折撑开特制雨伞,走进雨中。

第一滴雨落在伞面上。

他没有感觉到湿润,而是感觉到一段记忆的冲刷:一个老人坐在病床前,握着妻子的手,轻声说“下辈子我还找你”。温暖、悲伤、释然。

记忆很快消退,但残留的情绪还在腔里回荡。

陈不折深呼吸,继续前进。他打开一个采样瓶,用瓶口接住几滴雨。雨滴在瓶底汇聚,发出微弱的荧光。

光谱仪读数:波长在380-420纳米之间,典型的灵质发光波段。但光谱上有奇怪的尖峰——那是记忆编码的特征频率。

这些雨滴,是液化的记忆碎片。

他继续收集样本。走到街中央时,他看到了预知画面中的那个场景:楼顶。

一栋五层老建筑的楼顶,确实有一个人影。但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在雨中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

那是……复眼者?

陈不折加快脚步,冲进那栋建筑。楼梯间很暗,他快速上楼,到达楼顶。

门开着。

楼顶上,那个半透明的人影转过身来。

不是复眼者。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诡异实体。

那是一个“记忆的聚合体”——由无数记忆碎片拼凑成的人形,脸上同时呈现着数百个人的表情,身体不断变换着男女老少的轮廓。它的口有一个空洞,空洞里不断有灰色的雨滴涌出,洒向街道。

它看见陈不折,数百张嘴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成嘈杂的噪音:

“记……忆……满……了……装不下了……要溢出来了……”

然后它伸出由记忆碎片组成的手,抓向陈不折。

陈不折后退,但他身后就是楼顶边缘。无处可退。

他握紧了伞柄。这不是武器,但也许是唯一的工具。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陈不折!今天是2023年10月29!我们在北区商业街!”

苏半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穿透雨幕。

记忆聚合体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陈不折抓住这个机会,将伞尖刺向它口的空洞。

不是物理攻击。伞尖上涂有他特制的涂层——从记灰烬中提取的某种物质,对灵质有中和作用。

伞尖刺入空洞。

记忆聚合体发出尖锐的啸叫,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痛苦嘶鸣。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雕被水冲垮。无数记忆碎片从它体内涌出,在空中飞舞,然后化为灰色的雨滴,洒落。

陈不折跪倒在地。太多记忆涌入他的意识:喜悦、悲伤、愤怒、爱恋、绝望……数百人的人生片段在他脑子里同时播放。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撑。

他挣扎着,取出一个采样瓶,接住那些从聚合体崩解处涌出的、更浓稠的灰色液体。

瓶中的液体发出强烈的荧光。

这是高浓度的记忆型灵质。

他成功了。

但代价是,他自己的记忆正在被污染。他看见陌生的婚礼、陌生的葬礼、陌生的童年、陌生的死亡……

“陈不折!”苏半夏冲上楼顶,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记住你是谁!”

她用力摇晃他。

陈不折的视线逐渐聚焦。他看着苏半夏焦急的脸,脑子里那些杂乱的记忆慢慢退去,被压制到意识深处。

他喘着气,举起手中的采样瓶。

瓶中的灵质,足够修复他失去的记忆。

也可能,足够唤醒更多东西。

比如,2003年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他看见了楼顶边缘的一样东西。

一个脚印。

新鲜的,沾着灰色雨水的脚印。

不是他和苏半夏的。

有人刚刚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脚印旁,有一张被雨打湿的纸条。

陈不折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第4章即将开始。你准备好了吗,诗人?”

落款是一个符号:∞(无穷大),但符号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数字:749。

他的实验体编号。

陈不折将纸条攥在手心,看向雨幕渐歇的街道。

诗篇的第四段,要开始了。

而他,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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