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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998年11月9,沈阳站前广场,晚七点五十分,零下七度。

昨晚那场短暂的、血腥味十足的对峙,像一滴滚油溅入冰水,在站前夜市这片看似沸腾实则等级森严的“江湖”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站前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列车时刻表快得多。不到一天,几乎每个摊主,甚至不少常在这里厮混的“老客”,都知道了昨晚“豹哥”在一个退伍兵摊前吃了瘪,被一把“军刺”顶了喉咙,最后灰溜溜走掉的事。

细节在传播中被不断渲染、夸张。“豹哥”被描绘成吓得差点尿裤子,那退伍兵的“军刺”被说成是“见过血的”、“从老山前线带回来的”,退伍兵本人更是被传成了“特种部队下来的神”、“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恐惧和猎奇,让刘响这个名字,在站前底层的小圈子里,一夜之间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光环。

因此,当刘响像往常一样,踏着点来到自己的摊位时,他立刻感受到了与往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摊位所在的那个角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场隔开了。左右两边的摊主,不约而同地将各自的货摊,朝着远离他雨布的方向,悄悄挪动了几寸。虽然不明显,但那条原本就狭窄的通道,在他摊位前显得格外空旷。摊主们要么低头整理着永远也整理不完的货品,要么目光飘忽地看向别处,就是没人敢与他对视,更没人像往常那样随口打个招呼,或者抱怨一句天气。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寒风刮过棚布的呼啦声,和远处传来的、显得格外遥远的市井喧闹。

刘响仿佛毫无所觉。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和旧棉袄,沉默地铺开雨布,摆好他那几样简单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商品”。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苟。摆好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本《兵器知识》,就着昏暗的灯光,低头看了起来。腰杆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是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夜市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小孩哭闹声混杂成熟悉的背景音,但刘响摊位前,始终门可罗雀。偶尔有旅客好奇地瞥一眼他摊子上的品,但一接触到他低头看书的沉默侧影,或者感受到旁边摊主那有意无意的紧张和避讳,便立刻失去了兴趣,匆匆走开。

刘响并不在意。他本就没指望靠这个摊子发大财。他只是在等,在观察。

八点十分。黑豹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不仅他没出现,平时这个时间开始在夜市“巡场”收钱的几个“站前帮”小混混,也一个都没露面。整个站前夜市,今晚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压抑又不得不顺从的“规矩”的阴影。

但这并未让人感到轻松,反而让许多摊主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比风雨本身更折磨人。他们知道,“豹哥”丢了那么大面子,“金老板”绝不会善罢甘休。沉默,往往意味着更凶狠的酝酿。

刘响翻过一页杂志,目光在文字和图片上滑过,脑子里却在冷静地分析。黑豹没来,是他个人的怯懦,还是得到了上面的指示,暂时按兵不动?如果是后者,那“金老板”会怎么做?直接派更多、更狠的人来报复?还是用别的、更阴损的手段?

他不在乎对方来硬的。在部队,他学过怎么对付硬茬子。他更警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来自规则和权力阴影下的手段。那才是普通人难以抵御的、真正的软刀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雨布前。

刘响抬起头。

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蓝色的旧工装棉袄,戴着顶露出棉絮的裁绒棉帽,脸颊冻得通红,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他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自制小木轮车,车上用塑料布盖着些东西,看样子也是个小摊贩,可能是刚来,没找到位置,或者被别的摊主排挤,转悠到了这个“不祥”的角落。

男人看了看刘响摊子上那些品,又看了看低头看书的刘响,脸上露出窘迫和忐忑,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大……大哥,这儿……这儿能摆不?我……我就卖点自家腌的酸菜和萝卜,不占地方。”

刘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寒酸的小车和男人眼中那份底层人特有的、对生存空间的卑微渴求。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朝着自己雨布的左侧,空出来的那片地方,点了点头。

“谢……谢谢大哥!”男人如蒙大赦,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忙费力地把小木轮车推到刘响指定的位置,手忙脚乱地开始卸货、摆摊。他摆出来的,确实是几坛用旧瓦罐装着的酸菜和几包用报纸裹着的萝卜,东西廉价,但收拾得净净。

有了第一个人“破冰”,气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虽然其他摊主依旧对刘响敬而远之,但那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隔离感,减弱了些许。

刘响重新低下头看书,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个男人,要么是真不知情的外来户,要么……就是被人有意无意“安排”过来,试探他反应的棋子。他不介意。只要不招惹他,谁在他旁边摆摊,都一样。

酸菜摊主摆好东西,也蹲在自家小车后,抄着手取暖,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沉默的刘响,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大概也听说了昨晚的事,但对这个敢跟“站前帮”硬顶的退伍兵,除了本能的畏惧,更多的是一种同处底层的、物伤其类的感触。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夜市的人流达到了高峰。刘响的摊位依旧无人问津,酸菜倒是开张了,卖出去两小包萝卜,乐得摊主合不拢嘴。

突然,一阵不同于寻常摊贩吆喝的、带着明显呵斥和驱赶意味的嘈杂声,从夜市入口方向传来,并且迅速向这边近。

“让开!都让开!城管检查!”

“占道经营!无证摊贩!东西扣了!”

“说你呢!那卖袜子的!别跑!”

只见七八个穿着深蓝色棉大衣、戴着“城管”袖标的男人,在一个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头目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夜市。他们不像平时那样走马观花,而是目标明确,进入夜市后,兵分两路,一路直奔那些卖“擦边球”商品(盗版光碟、管制刀具模型、劣质化妆品)的摊位,另一路,则在那个矮胖头目的带领下,径直朝着夜市深处——也就是刘响和酸菜摊主所在的这个角落——快步走来。

“城管来了!”

“快收!快收!”

夜市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摊主们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拢货品,有的推着小车就想跑,有的则哭丧着脸,准备“认罚”。平时“站前帮”收的是“保护费”,多少还能给你个“摆摊”的默许,城管一来,那可是名正言顺地“取缔”,轻则罚款扣货,重则直接掀摊子抓人。

刘响眼神一凝。城管?这个时间点,这么有目的性的检查?他合上杂志,缓缓站起身。

旁边酸菜摊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看着自己那几坛酸菜和萝卜,又看看越来越近的城管,急得直跺脚,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就这儿!”矮胖城管头目带着四个手下,已经冲到了近前,他目光一扫,先是落在酸菜摊主的小车上,小胡子一翘,厉声道:“无证占道经营!腌菜属食品,无卫生许可,全部没收!车子扣了!”

“领导!领导!我……我就自家吃不了拿出来卖点,换俩钱,我……”酸菜摊主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作揖哀求。

“少废话!搬走!”矮胖头目不耐烦地挥手,两个年轻力壮的城管立刻上前,就要动手搬酸菜坛子。

“等等。”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刘响上前一步,挡在了酸菜摊主的小车前,与矮胖头目面对面。他身材高大,虽然穿着旧棉袄,但那股笔挺冷硬的气质,让几个城管动作下意识地一顿。

“你谁啊?什么的?”矮胖头目皱眉,上下打量着刘响,看到他脚下那块雨布和上面的品,眉头皱得更紧,“你也是摆摊的?卖什么的?证呢?”

“退伍兵,卖点个人用品。”刘响回答,声音依旧平静,“他的酸菜,自家做的,净。也没占主道。罚款可以,东西和车,别扣。他指着这个吃饭。”

“嗬?”矮胖头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胡子抖了抖,“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你是城管我是城管?退伍兵怎么了?退伍兵就能无法无天,包庇无证商贩?我看你也是无证经营!来啊,把他这些东西,还有这卖酸菜的破烂,一起给我收了!车扣了!人带回去!”

命令一下,几个城管不再犹豫,如狼似虎地就要动手。

酸菜摊主已经吓傻了,瘫坐在地上。周围远远围观的摊主们,也都露出不忍又无奈的神情。他们明白,这本不是普通的城管检查,这是冲着这个退伍兵来的!是要用“合法”的手段,名正言顺地打掉他的摊子,踩碎他在这站前立足的可能!而且,连带着旁边这个无辜的酸菜摊主,也要遭殃。

就在一个城管的手即将碰到刘响雨布上那顶作训帽的瞬间——

刘响动了。

不是拔刀,也不是动手。他只是猛地一弯腰,双手抓住雨布的四角,用力向上一掀!

哗啦一声,雨布上所有的东西——作训帽、武装带、水壶、压缩饼、杂志——全部被兜了起来,落在他的怀里。动作净利落,瞬间清空了地面。

然后,在几个城管愣神的功夫,他抱着这堆东西,后退一步,让开了自己的“摊位”。同时,用脚尖,极其隐蔽但迅速地,在酸菜摊主的小木轮车轱辘下,踢进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冻得硬邦邦的碎砖头。

“我的东西,我收走了。他的,”刘响指了指瘫坐在地的酸菜摊主和那辆小木轮车,对着矮胖头目,一字一句地说,“车坏了,动不了。酸菜坛子重,不好搬。要扣,你们自己想办法搬。我们是老百姓,配合你们工作。但东西要是搬坏了,车要是弄坏了,得赔。”

他说完,抱着自己那包“破烂”,转身就走。步伐不疾不徐,径直朝着夜市外围走去,对身后城管的呼喝和怒骂,充耳不闻。

矮胖头目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刘响的背影:“你……你给我站住!反了你了!”

刘响头也不回。

几个城管想追,但看看地上那堆“破烂”(刘响的摊位已空),又看看那辆被砖头卡住、一个人本推不动的小木轮车,以及车上那几个死沉死沉的酸菜坛子,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眼神复杂的摊主和行人,一时有些犹豫。强行去追刘响?为几件旧品?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也未必追得上。去搬酸菜坛子扣车?众目睽睽之下,为了点酸菜萝卜,搞得跟土匪似的,影响也不好。

矮胖头目脸色变幻,最终狠狠一跺脚,指着酸菜摊主:“今天算你走运!车坏了是吧?明天别让我再看见你!看见一次没收一次!我们走!”

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继续去“检查”别的摊位了,但气势明显弱了不少,更像是在完成任务走过场。

瘫坐在地的酸菜摊主,直到城管走远,才敢喘口气,看着自己保下来的酸菜和车,又看看刘响离开的方向,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感激,眼眶都有些发红。他知道,刚才要不是那个退伍兵用那种方式“挡”了一下,又暗示他车“坏了”,他今晚就血本无归了。

周围的摊主们,看着刘响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心情更加复杂。这个退伍兵,不仅敢跟“站前帮”动刀子,面对“合法”的城管,也能用这种不硬顶却让你难受的方式,保住自己,还顺带护了一下旁人。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却又好像做了什么。这种沉默的、带着刺的应对,比昨晚拔刀顶喉咙,更让他们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和……一丝隐隐的佩服。

夜市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喧嚣。但关于“城管来找茬,退伍兵巧妙应对,保下酸菜摊”的新故事,又开始悄悄流传。刘响这个名字,在站前的传说里,除了“凶狠”,又多了一层“难缠”和“有心计”的色彩。

没有人看到,刘响在离开夜市、拐进一条背街小巷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站前广场,尤其是“红浪漫”那刺眼的霓虹招牌。

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抿了抿。

城管。来得真巧。手段,也够“正规”。

这,就是“金老板”的回敬?或者说,只是第一次,无声的警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用雨布裹着的、冰冷的“破烂”。作训帽,武装带,水壶,压缩饼,杂志……还有那柄用红布仔细包着的刺刀。

巷子外的寒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垃圾。

刘响紧了紧怀里的东西,转身,大步走进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

他知道,这场较量,已经从明面的刀锋,转入了更隐蔽、也更凶险的规则阴影之下。

而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

第三章 无声的警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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