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8,沈阳站前广场,晚八点零五分,零下六度。
风比昨天更硬,像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广场高杆灯的光,在凛冽的寒气中,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投下的影子更加扭曲、浓重。夜市依旧喧嚣,塑料棚布在风中发出“呼啦啦”的声响,仿佛无数面破烂的旗帜,在为某种无形的、躁动的欲望呐喊助威。
刘响的摊位,依旧在那块不起眼的角落,雨布上的物品码放得一丝不苟,在周围五光十色、喧嚣叫卖的“大环境”里,显得孤僻而倔强。他蹲在摊位后,背微微佝着,抵御寒风,但腰杆的核心是绷直的。手上戴着副磨破了指尖的线手套,正用一块沾了机油的旧绒布,慢慢擦拭着那柄用红布盖着、只露出柄的刺刀。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冰冷的金属在绒布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三道深深的血槽如同猛兽闭合的利齿。
他在等。
等昨天的“规矩”上门,或者,等一个不需要“规矩”也能活下去的可能。
旁边卖“保健品”的胖女人,今天出摊格外早,货摆得格外满,脸上的笑容也格外“敬业”,只是眼神不时瞥向刘响这边,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好奇和一丝隐秘快意的复杂情绪。她大概觉得,这个不懂“规矩”的退伍兵,今晚要倒霉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市的人流来了又走,摊主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刘响擦完了刺刀,用红布重新盖好,然后拿起一本《兵器知识》,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翻看。书页有些卷边,里面的图片和文字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看着,却能让他纷乱的心绪,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过去的秩序感和冷静。
八点二十。
一阵熟悉的、夹杂着粗鲁吆喝和推搡的嘈杂声,由远及近。刘响合上书,抬起眼皮。
还是昨天那几个人。黑豹打头,嘴里斜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光线下忽明忽暗。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毛衣和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身后跟着三个小弟,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塑料袋。
几人横着膀子,无视拥挤的人流,径直朝着这边走来。所过之处,摊主们纷纷低头,手忙脚乱地准备“孝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惧和屈从。
胖女人早已把准备好的三十块钱攥在手里,脸上堆满笑容,老远就打招呼:“豹哥!您来啦!今天可冷,辛苦了辛苦了!”
黑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不停,直接越过胖女人的摊位,停在了刘响的雨布前。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摊子上那些“破铜烂铁”,最后落在刘响脸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哟,还摆着呢?挺有毅力。”黑豹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锃亮的皮鞋碾灭,“咋样,哥们,规矩,想明白没?”
刘响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黑豹平视。他没回答黑豹的问题,而是平静地问:“什么规矩?”
黑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阴沉:“装傻?昨天跟你说的,在这站前摆摊,一天二百,保你平安。今天是第四天了,头三天免了,今天,该交了。”
他伸出两手指,在刘响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二百。现在给。给了,往后你还是天天来,我保你这摊安安稳稳。不给……”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凶狠,扫了一眼刘响的摊子,“你这摊,还有你这个人,今晚就别想囫囵个儿离开站前。”
话音落下,他身后三个小弟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隐隐呈半包围之势,眼神不善地盯着刘响。气氛瞬间绷紧,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冰碴。旁边胖女人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周围的摊主和行人也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投来或惊恐、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刘响站在原地,身体在寒风中挺得笔直,像一杆在冻土里的标枪。他看着黑豹,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二百,我没有。”刘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这摊,一天最多挣三十。给你二百,我和我家里人,就得饿死。”
“你没钱?”黑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刘响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和旧棉袄,“没钱你摆什么摊?学人家混社会?我告诉你,在站前,没钱,有没钱的活法。要么,滚蛋,别再让我看见你。要么……”他指了指刘响脚下那块雨布,“你这堆破烂,还有你这身骨头,拆了卖了,看值不值二百。”
裸的威胁。不仅要钱,还要羞辱,要彻底碾碎你在这地界生存的资格。
刘响沉默了。寒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硬茬短发。他低下头,似乎在看自己摊子上那些“破烂”。作训帽,武装带,水壶,压缩饼,杂志,还有那柄用红布盖着的刺刀。
几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迎上黑豹凶狠的眼神,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我退伍的时候,部队首长跟我说,回到地方,要守法,要讲理,要凭力气吃饭。我摆摊,没占道,没卖假货,没坑人骗人,凭力气吃饭。你说的规矩,我不懂。我的规矩是,不偷不抢,不欺不骗,该交的税我会交,不该给的钱,一分没有。”
这话说出来,不仅黑豹愣住了,连他身后的小弟,以及周围竖起耳朵听的摊主们都愣住了。在这种地方,跟“站前帮”的人讲“部队首长的话”?讲“道理”?讲“该交的税”?这人是傻,还是不要命了?
黑豹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侮辱。他不再废话,猛地往前一探身,伸手就去抓刘响的衣领!
“你他妈找……”
“死”字还没出口。
刘响动了。
快!快得像一道冷风中的影子!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在黑豹的手即将碰到他衣领的瞬间,他左脚不动,右脚闪电般向前踏出小半步,身体随着这一步极其自然地微微一侧,让开了黑豹抓来的手。同时,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捕食的毒蛇,从下往上,猛地一撩!
“嗖!”
一道黝黑的、带着三道狰狞血槽的寒光,骤然从他腰间(那块红布下)暴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短促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锐啸!
刺刀!刀身黝黑无光,唯有三道深深的血槽,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死亡般的、幽暗的色泽!刀尖笔直地,停在了黑豹喉咙前一寸的地方!再往前半分,就能刺破皮肤,贯穿气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把突兀出现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气和硝烟味的凶器,彻底冻结了。
黑豹保持着前探抓人的姿势,僵在原地。他脸上的凶狠、嚣张、不屑,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破碎的冰面,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骇和恐惧取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喉咙前那一点冰冷的、锐利的触感,能闻到刺刀上那股淡淡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枪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更能看到刘响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狂怒,没有嗜血,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荒原。
这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黑豹感到毛骨悚然。他混迹街头十几年,砍过人,也被人砍过,但从未在一个人眼里,看到过如此纯粹、如此不加掩饰的……意。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愤怒失控,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一种对“抹除障碍”的绝对漠然。
他身后的三个小弟也僵住了,脸上的凶狠变成了呆滞和难以置信。他们甚至没看清刘响是怎么拔的刀,刀就已经顶在了他们“豹哥”的喉咙上。
周围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摊主和行人,全都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寒冷。胖女人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你……”黑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涩嘶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你……你敢……”
“我不惹事。”刘响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但我也不怕事。你的规矩,是你的。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今天,你要么拿走我的命,要么,带着你的人,从我的摊子前,滚开。”
他握着刺刀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刀尖距离黑豹的喉咙,始终保持着那一寸的距离,既是警告,也是随时可以变成死亡的界限。
黑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他死死盯着刘响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一丝恐惧、哪怕一丝虚张声势。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了钢板,还是带倒刺的那种。这个退伍兵,不是他以前欺负过的那些胆小怕事、逆来顺受的下岗工人或小摊贩。这是个真的敢下手,而且很可能下过死手的狠角色。
继续硬顶?对方手里是真家伙,顶在喉咙上。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对方只要手腕一送,自己就得先躺下。就算事后能把这个退伍兵剁了,自己也活不过来。
服软?当着这么多摊主和小弟的面,以后在站前还怎么混?“豹哥”的面子往哪搁?
黑豹的脸色青白交错,内心激烈挣扎,冷汗涔涔而下。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面子”的执着。黑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了半步。喉咙离开了那致命的刀尖一寸,让他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虽然空气依旧冰冷刺骨。
“行……你小子……行……”黑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依旧颤抖,但努力想维持住最后的凶狠,“今天……算你狠。我们走!”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是命令小弟,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不敢再看刘响,更不敢看那把依旧稳稳握在对方手中的刺刀,猛地转身,拨开呆若木鸡的小弟,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挤进了人群。
三个小弟如梦初醒,慌忙跟上,临走前,还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刘响和他手中那柄黝黑的凶器,然后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一场看似不可避免的冲突,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又血腥味十足的方式,戛然而止。
刘响缓缓垂下手臂,刺刀在他手中挽了个极小的刀花(一个习惯性的、检查刀具灵活性的小动作),然后反手,将刺刀重新回腰间用武装带改的简易刀鞘,用棉袄下摆盖住。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拔刀顶人喉咙的不是他。
他弯下腰,继续整理被刚才对峙稍微弄乱的摊位,把几本杂志的边角抚平,把水壶的盖子拧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聒噪的乌鸦。
但周围,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正常”。
所有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摊主,看向刘响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同情、怜悯、幸灾乐祸,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疏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们默默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货摊,不敢再往这边多看一眼,更不敢议论。连旁边那个最爱嚼舌的胖女人,此刻也紧紧闭上了嘴,脸色发白,手还在微微发抖。
空气仿佛被抽了,只剩下寒风呼啸,和远处游戏厅传来的、显得格外空洞喧闹的音乐声。
站前广场的夜晚,依旧霓虹闪烁,人声鼎沸。但在这小小的一角,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氛围正在蔓延。所有人都知道,“豹哥”吃了瘪,丢了大人,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个退伍兵,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而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这个看起来平静、却随身带着要命凶器的煞星。
刘响整理好摊位,重新蹲下,摸出烟盒,又卷了一支旱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点燃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白色的哈气混着青烟,在寒冷的夜色中升腾、消散。
他抬起眼,望向“红浪漫歌舞厅”的方向。那里,粉红色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规矩与刺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