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灼痛在暂时脱离那诡异的月台和浓雾后,稍许减弱,但皮肤下“执骨印”的异样搏动感依然清晰。我和林晚躲在废弃小卖部的屋檐下,浓雾稍稍退开几尺,但依旧笼罩着街道,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空气里那股香灰混合铁锈的味道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水草腐败的腥气。
我将那枚冰冷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刺骨的凉意几乎要冻僵指尖,却也奇异地中和了背后一部分灼烧感。爷爷的旧皮夹帆布面粗糙,我借着林晚战术手电调至最暗档的微光,小心打开搭扣。
皮夹内部很简单。几张早已过期的、被水汽浸得字迹模糊的车票收据,一些零钱,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边缘磨损的硬纸片。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这些显然被爷爷提前处理或转移了。
我抽出那张硬纸片,展开。是一张手工绘制的、极其简略的示意图,用的也是那种焦黄色的纸张,墨迹很旧,但线条清晰。
上面画着一口井的剖面图,井壁上有规律的凹陷,像是放置东西的壁龛。井底不是水,而是用交叉的线条表示某种支撑结构,中心点标着一个骷髅头标记。在井的上方,用红笔圈出了四个方位,分别写着:
东:周墨(书生气,信“理”,贪生)
南:李铁牛(匠人之后,手稳,畏“阴”)
西:赵三钱(捞偏门,眼毒,惜命)
北:陈玄生(执印人,镇中央,守约)
看到爷爷名字后面的“执印人”三个字,我后背的胎记猛地一跳。而“守约”两个字,更是印证了之前的猜测。
示意图旁边有几行更小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锁龙井,镇地骨。四人分执‘信、力、眼、印’四钥,共下井,以‘替骨’填气眼,暂封之。约定甲子轮替,换骨续封。然井中之物狡,以长生、财帛、秘闻惑人,周、李、赵三人皆受其诱,欲取‘替骨’自用,破约而出。吾独守中央,以血符强封井口,携‘印’钥遁走。然契约未消,甲子轮回(丙午),井将再开,需执印人持四钥归位,或……”
后面的字被污渍(像是涸的血迹)糊住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几个字:“……或以身替之,永绝后患。”
我的手有些抖。爷爷不仅是知情者,更是当年的“守约者”和“逃离者”。他带走了“印”钥——恐怕就是我背上这该死的“执骨印”。而周墨、李铁牛、赵三钱,当年都被井里的东西诱惑,背叛了约定。现在,六十年甲子轮回,丙午年已至,井要再开,需要我这个继承了“印”钥的陈家后人,带回四把钥匙(信、力、眼、印)归位,完成当年的契约?还是说,要我这个“执印人”跳下去,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气眼”?
“替骨……原来是这样。”林晚凑得很近,也看完了示意图和批注,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我老师他们当年……是想用那井下的‘替骨’,换自己的长生或富贵?结果被你爷爷封在了里面?或者……他们出来了,但已经不是他们了?”
她的话让我脊背发寒。照片上那三个被抠掉的脸孔,门缝下那句“别信他们任何一个”……如果当年他们真的以某种“非人”的状态出来了,这六十年,他们在哪里?现在又在何处?
“这铜钱……”林晚的注意力转向我另一只手里的铜钱,眉头紧锁,“我好像在我老师的一篇未发表的手稿里见过类似描述。他说有些地方镇封极阴之地,会用特殊炼制的铜钱,浸染过守井人或祭品之血,称为‘血泉铜’。它既是钥匙的一部分,也是……标记。被标记的人,会成为井中之物感知的坐标。”
坐标?我猛地想起列车上那个只有我能看见、在倒影里出现的黑褂子人影,还有雾气中呼唤我名字的声音。难道就是因为这枚铜钱,或者我背上的“印”?
“得处理掉它?”我问,但直觉告诉我,这东西恐怕不能随便丢弃。
“不,它是关键。你爷爷特意留下它,肯定有用意。”林晚从自己背包侧袋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色小盒,像是装首饰的,“先用这个装着,这是铅制的,能隔绝一部分信号。我老师提过,某些‘场’或‘念’可以被金属屏蔽。”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冷的“血泉铜”放进铅盒,扣紧。就在铜钱被封闭的瞬间,我后背那持续的灼痛感,明显地减弱了,虽然并未消失,但不再是那种被死死锁定、如芒在背的感觉。
“有用。”我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绷紧神经——如果铜钱是“标记”,那爷爷的皮夹和这张示意图,就是明确的“指引”。他算准了我会来,会找到这些,他在引导我去锁龙井。
为什么?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去完成那个契约,或者“永绝后患”?他自己又在哪里?那个穿黑褂子的,又是谁?是井中之物,还是当年三人之一?
“我们现在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林晚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她指着示意图上标出的锁龙井位置,又对比着爷爷那张更大的山势图,“井在后山,从地图看,离镇子不算特别远,但山路难行。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尤其是……”她看了一眼雾气弥漫、死寂无声的街道,“这个镇子,肯定有问题。我们需要知道,这六十年,或者说自从我老师他们来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街道深处的浓雾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悠长、缓慢,像是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镇子里,一扇扇门,正在自行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