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两座小坡,便是他乡
娘改嫁的地方真的不远,翻过两座小土坡,就到了另一个村子。
路很近,可我每走一步,都觉得离我原来的家越来越远。
我心里又慌又沉,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喘不过气。我死死攥着娘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片陌生的路上。
来门口接我们的,就是要和娘一起过子的男人。
他不黑,眉目很清,脊背挺直,走路稳稳当当,一点异样都没有。
后来娘用手势告诉我,他是伤残军人,年轻时在部队受过伤,只是恢复得好,外人本看不出来。
我盯着他,心里却在打鼓:这个人,真的会对我们好吗?他会不会讨厌我,会不会欺负娘?
他看见我躲在娘身后,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温和又安静:
“孩子,一路走过来,累了吧?别怕,我不会欺负你们。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我往娘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一声不敢吭。
再温和,也是我不认识的人。我的心怦怦直跳,陌生、害怕、不安,全都堵在口,说不出一句话。
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又抬头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立刻看懂了,轻轻笑了笑,语气更柔了:
“你们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婶子,就一定会好好待你们。”
他转身带我们进了院。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坯墙抹得平整净,院门是两扇小小的木门,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轻响。
一进院子,就能看见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墙角放着几个装粮食的旧瓦盆,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正面是三间土坯瓦房,屋顶铺着整齐的青瓦,屋檐下还挂着几串晒的野菜,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
可我看着这净整齐的院子,心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这不是我的家,没有爹的声音,没有外婆的笑,连风都是陌生的。
我攥着娘的衣角,小声问:
“娘,这就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吗?”
娘摸了摸我的头,轻轻点头,眼神里却藏着不舍。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我们那个破破的、却有回忆的家。
他推开门,带我们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净净,土炕铺着净的旧席子,墙角摆着一张矮木桌,几条长凳摆得整整齐齐。
灶屋连着正屋,一口黑亮的铁锅架在灶上,连锅台都擦得没有一点油污。
看得出来,他一个人过子,却从不潦草。
可我越看越难过,这么净的屋子,却没有一点我熟悉的味道。
我忍不住小声问:
“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继父听见了,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
“是啊,就我一个人。爹娘走得早,兄弟姐妹都成家另过了,我受伤回来后,就一直守着这几间老屋。”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没那么怕了。
原来他也是一个人,原来他也没有爹娘疼。那一刻,我心里的防备悄悄松了一点点,却还是不敢靠近。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不孤单吗?”我小声又问。
他愣了愣,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孤单也习惯了。不过现在好了,你们来了,家里就热闹了,再也不会冷清了。”
他走过来,给我们搬来凳子,又倒了两杯温水。
“先坐会儿,歇歇脚,饭我早就做好了,热一热就能吃。”
我紧紧靠着娘,小声说:
“娘,我还是想咱们原来的家,想外婆,想爹。”
娘搂住我的肩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心里又酸又疼,我知道娘也舍不得,可我们没有别的路走。
晚饭很简单,却比我和娘天天喝的野菜粥强太多——有粗粮馍,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菜汤。
他把最大、最软的两个馍,轻轻推到我和娘面前,自己只拿了一个小的。
“吃吧,别客气。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娘俩饿着。”
我捧着馍,指尖攥得紧紧的,低头看着碗边,一口也吃不下去。
心里又乱又苦:这馍再香,也不是外婆蒸的味道;这屋子再暖,也不是我的家。
娘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又把馍往我嘴边送了送。
我小声憋出一句:
“娘,我不想吃……我想回咱们的家,我想外婆,想爹……”
娘的手一下子顿住,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放下馍,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
在娘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心里又委屈又无助: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娘了。
继父坐在对面,看着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你想原来的家,也想亲人。换作是我,我也舍不得。”
我埋在娘怀里,哭着问: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们?我们只会给你添麻烦。”
他轻声说:
“我不你叫我爹,也不你马上接受我。你只要记住,我是伤残军人,我守过家国,也一定会护着你们娘俩。这个家,以后就是你们的靠山。”
我哭着摇头:
“我不要靠山……我只要娘……我只要原来的家……”
娘搂我更紧了,在我耳边轻轻“嗯”了一声,眼泪滴在我的头顶。
她不会说话,可她每一滴眼泪都在说:娘在,娘不走。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只要娘在,我就还有依靠。
夜里躺在陌生的炕上,我睁着眼不敢睡,紧紧贴着娘。
陌生的屋顶,陌生的炕席,连空气都是陌生的,我心里怕得厉害,生怕一睁眼,娘就不见了。
“娘,他真的不会欺负我们吗?”
娘轻轻摇头,又摸了摸我的心口,示意我别怕。
“娘,我还是想回家……”
娘把我抱得更紧,用行动告诉我:娘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黑暗里,我小声抽泣:
“娘,我只有你了……你千万别丢下我。”
娘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我的头发。
窗外月光很淡,屋里安安静静,
只有我和娘紧紧靠在一起,
成了这陌生家里,唯一的温暖。
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只要娘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