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皇上也要“随堂听课”
林晓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东宫见到皇上。
更没想到，皇上是来“随堂听课”的。
这一，她照例提前一刻钟到达东宫，却见院门外站满了禁卫，一个个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停住脚步。
裴敬之今恰好休沐，没陪她来。她一个人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踌躇间，一个内侍从院中走出，对她行礼：“林先生，皇上口谕，请先生进去授课。”
林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跟着内侍走进院子。
院中，皇上端坐在书案旁的位置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皇后坐在他身侧，见她进来，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鼓励。
太子和公主端坐在书案后，小脸上都是紧绷的神情——尤其是李承乾，那模样，比平还要严肃几分。
林晓定了定神，上前行礼：“民女林晓，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皇上抬手：“平身。今朕得闲，来听听林先生的课。先生不必拘礼，照常授课便是。”
林晓应了一声“是”，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照常授课？
说得轻巧！
皇上坐在这儿，她怎么“照常”？
她偷偷看了皇上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目光却带着审视——显然，是对她这个“教法与众不同”的女先生，颇有几分好奇。
林晓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能赢。当年公开课，教育局局长都来听过，她也没怵过。
她定了定神，开始讲课。
今讲的是《史记》中的“张良拾履”故事。
“上节课，妾身讲了项羽的故事。今我们来讲另一位人物——张良。”她翻开书册，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张良，字子房，乃汉初三杰之一，被誉为‘谋圣’……”
她一边讲，一边偷偷观察皇上的表情。
皇上端坐着，面色沉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林晓心里没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她讲张良如何在博浪沙刺秦始皇失败，如何流亡下邳，如何在圯桥上遇到黄石公……
讲到黄石公故意把鞋踢到桥下，让张良去捡时，李丽质忍不住嘴：“先生，那个老人是不是故意的？”
林晓笑了：“公主觉得呢？”
李丽质歪着头想了想，道：“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试试张良有没有耐心！”
林晓点头：“公主说得对。那大家想想，张良为什么愿意去捡？他可是贵族出身，凭什么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捡鞋？”
李丽质眨眨眼，想不出来。
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因为他在忍。”
林晓眼睛一亮：“殿下何出此言？”
李承乾道：“张良刺秦始皇失败，正在逃亡。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不能惹事。捡一双鞋，不过是小事，却能避免与人起冲突。所以他忍了。”
林晓点头，正要表扬，却听皇上忽然开口。
“太子，你这话，是从何处学来的？”
李承乾一愣，看向皇上，小声道：“儿臣……儿臣自己想的。”
皇上看着他，目光深沉，看不出是喜是怒。
林晓心里一紧，连忙道：“皇上，太子殿下平读书极用功，对历史人物常有独到见解。臣妾不过是稍加点拨，主要还是殿下自己悟性好。”
皇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晓心里更没底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讲课。
讲完故事，照例进入讨论环节。
“大家觉得，张良后来能成为‘谋圣’，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李丽质抢着道：“因为他聪明！”
林晓笑了：“聪明的人很多，为什么只有张良成了‘谋圣’？”
李丽质愣住了。
李承乾想了想，道：“因为他有耐心。”
林晓追问：“殿下说的耐心，具体指什么？”
李承乾道：“他能忍一时之气，能等合适的机会，能一遍一遍地思考、谋划。就像他给那个老人捡鞋，一次、两次、三次，直到老人满意为止。”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他肯学。老人给他兵书，他就认真读、认真想、认真练。所以后来才能帮刘邦打天下。”
林晓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夸道：“殿下说得太好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皇上还在旁边，连忙收敛了些。
皇上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林晓心里七上八下，只能继续引导讨论。
“殿下说得对。张良能成大事，除了聪明，更重要的是有耐心、肯学习、能忍辱负重。这些品质，比聪明本身更重要。”
她看向两个孩子，认真道：“所以，大家不必担心自己不够聪明。只要肯下功夫，肯忍耐，肯学习，总有一天，也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李丽质用力点头：“先生，我记住了！”
李承乾也点点头，目光里带着认真。
课毕，学生们行礼告退。
林晓站在原地，手心都在冒汗。
皇上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林晓垂首，大气不敢出。
皇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林先生，朕有几句话想问你。”
林晓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保持镇定：“皇上请说。”
皇上看着她，目光深沉：“你方才说，‘不必担心自己不够聪明’。这话，是说给太子的？”
林晓愣住了。
她没想到，皇上会注意到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道：“回皇上，臣妾说这话，是说给所有学生听的。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但臣妾心里，确实是想说给太子殿下听的。”
皇上眉头微挑：“为何？”
林晓知道，这时候不能退缩。
她抬起头，直视皇上的眼睛，认真道：“因为太子殿下太用功了，太要强了，太想做到最好了。这本是好事，但殿下因此给自己太大压力，总觉得不够好，总觉得别人对他不满意。”
她顿了顿，又道：“臣妾想告诉殿下，他做得已经很好。不必事事求全，不必时时紧绷。放松一些，反而能走得更远。”
皇上沉默着，目光复杂。
林晓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良久，皇上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这孩子，确实太紧绷了。”
林晓愣住了。
皇上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是认可，又像是感慨。
“朕一直觉得，对太子要求严些，是为他好。今听你讲课，方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晓心里一动，轻声道：“皇上是太子的父亲，自然是为他好。只是……”她斟酌着道，“有时候，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严格要求，还有……肯定。”
皇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晓心里一松。
“林先生，”皇上道，“你是个好先生。”
林晓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继续道：“朕今来，本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皇后如此推崇，能让太子……”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那里，李承乾正站在廊下，偷偷往这边看。
“能让太子，在你面前哭出来。”
林晓心里一震。
原来，皇上知道那件事？
皇上看向她，目光温和了几分：“太子那孩子，从小就倔，从不在人前示弱。能在你面前哭，说明他是真的信你。”
他顿了顿，认真道：“朕，谢谢你。”
林晓眼眶一热，连忙行礼：“皇上言重了，臣妾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上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林先生，后太子和公主的课业，就劳你费心了。”
林晓连忙行礼：“臣妾定当全力以赴。”
皇上点点头，大步离去。
林晓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皇后走过来，扶住她，笑道：“林先生，方才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这会儿倒腿软了？”
林晓苦笑道：“娘娘，臣妾方才……快吓死了。”
皇后笑了，拍拍她的手：“你做得很好。皇上轻易不夸人，能得他一句‘好先生’，已是难得。”
林晓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却见李承乾小跑过来。
“先生！”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林晓看着他，笑道：“皇上说，殿下是个好孩子。”
李承乾愣住了：“真的？”
林晓点头：“真的。”
李承乾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晓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殿下，去玩吧。今功课做完了。”
李承乾点点头，拉着李丽质跑开了。
林晓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皇后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林先生，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林晓连忙道：“娘娘请说。”
皇后看着她，目光认真而诚恳：“后，若太子有什么事，本宫不方便过问的，你……多费心。”
林晓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郑重行礼：“臣妾，记下了。”
—
傍晚，裴敬之来接她。
走出东宫，林晓把今的事说了一遍。
裴敬之听完，沉默良久。
“先生，”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今做了什么？”
林晓一愣：“做了什么？”
裴敬之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与骄傲。
“你让皇上亲口承认，自己对太子的方式，需要调整。”
林晓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些。
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而已。
裴敬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先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本官觉得，你来到这个时代，或许是天意。”
林晓看着他，心里一暖。
“大人，你又开始了。”
裴敬之唇角微微扬起，轻声道：“本官只是说实话。”
林晓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东宫的灯火还亮着。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道：
太子殿下，好好长大。
妾身会一直在这儿，看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