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欣羽说“我可以等”的那天之后，林翊安以为她会有什么动作。
但她没有。
她依然坐在斜前方那个位置，依然每天早到晚走，依然偶尔在他桌上放点什么东西。但频率明显降低了，从每天变成两三天一次，从刻意变成随意。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张写了名言的便利贴，有时候只是一杯温水放在他桌角——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她的座位很难经过他的桌子。
后来他发现，她是趁大课间大家乱糟糟的时候，或者午休大家都趴着睡觉的时候，快速走过来放下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人注意。
她从不在这时候看他，放下就走，像做贼一样。
林翊安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倒掉过，也喝过。倒掉的时候她假装没看见，喝掉的时候她也假装没看见。无论他怎么做，她都没有任何反应，第二天照旧。
这让林翊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甚至想过直接去找她，把话说开，让她彻底死心。
可说什么呢？
说你以后别对我好了，我不配？
说我有病，活不长，你别浪费感情？
说我前世害死了你，这辈子不能再害你一次？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继续躲，继续冷，继续做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可周围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沈欣羽的同桌，周敏。
周敏是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平时和谁都聊得来，跟沈欣羽关系尤其好。她最早发现沈欣羽课间经常消失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往往空着，但表情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开始留意。
然后她发现，沈欣羽消失的那几分钟，往往正是林翊安去上厕所或者去接水的时候。而每次林翊安回来，桌上偶尔会多点什么。
她没声张，但看林翊安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
然后是后排的几个女生。
她们课间爱凑在一起聊天，眼睛却四处乱转。有几次，她们看到沈欣羽往林翊安那边看——不是普通的一瞥，是那种持续的、有点发愣的注视。
“沈欣羽是不是在看林翊安？”
“不会吧，他俩有交集吗？”
“不知道，但我好几次看到她在看他。”
“林翊安？那个闷葫芦？不是吧……”
窃窃私语像春天的野草，悄悄冒出头来。
最先传到林翊安耳朵里的，是陈峰。
那天体育课，男生们打完球在场边休息，陈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最近小心点。”
林翊安擦着汗，没抬头：“怎么了？”
“班里有人在传，”陈峰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沈欣羽对你有意思。”
林翊安的动作顿了顿。
“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就有人在说。”陈峰看了看四周，“你也别太在意，可能就是随便聊聊。不过那谁……周敏她们好像挺关注这事儿的，你注意点。”
林翊安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排球场那边。沈欣羽正在接球，跑得很认真，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
他说，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往球场走去。
下半场他打得很凶，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发泄出去。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头，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最开始只是“沈欣羽好像喜欢林翊安”这样模糊的说法。没过几天，就变成了“沈欣羽天天给林翊安送东西”。
“真的假的？”
“真的，周敏亲眼看见的，她课间老往林翊安那边跑。”
“送什么呀？”
“不知道，反正就是送东西呗。”
再过了几天，版本又升级了。
“听说林翊安本不理她，东西都扔了。”
“扔了？真的假的？”
“有人看见他往垃圾桶里扔东西，好像是吃的。”
“天哪，好尴尬……”
“那沈欣羽还送？图什么呀？”
“谁知道，可能是真的喜欢吧。”
这些话，林翊安没有亲耳听到，但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班里一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带着好奇和审视。也能感觉到一些人看沈欣羽的眼神变了，带着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
沈欣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来找他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动作。但林翊安知道，她还是会在某些没人注意的瞬间，往他这边看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迅速移开。
那天晚自习前，林翊安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路过教室后门，听到几个女生在里面聊天。本来他不在意，但“沈欣羽”三个字飘进耳朵，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真的假的？林翊安真把东西扔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上周三吧，他把一个保温袋扔垃圾桶了，里面好像是个饭团。”
“我的天，那沈欣羽也太惨了吧……”
“可不是嘛，热脸贴冷屁股。”
“要是我早就不送了，她怎么还送啊？”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能感动人家吧。不过我看林翊安那种人，感动不了，冷冰冰的。”
“长得挺帅的，就是性格太奇怪了，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那有什么用，对谁都冷，对她也冷呗。”
“唉，可怜的沈欣羽……”
林翊安站在门外，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座位上，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可他知道，她就坐在斜前方，低着头在写字，和往常一样安静。
他攥紧了笔。
周五放学后，林翊安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谈的是成绩的事。他最近几次小考进步很明显，班主任问他是不是找到学习方法了，他随口敷衍了几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走廊上，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是几个女生的声音，他听出来是隔壁班的。
“诶，你们班那个沈欣羽，是不是在追你们班那个林翊安啊？”
“你也听说了？”
“都传遍了，说她天天给人家送东西，人家不要，还硬送。”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是……”
“就是什么呀，我听说人家把东西都扔了，她还送，这不就是倒贴吗？”
“倒贴”两个字像一刺，扎进林翊安耳朵里。
“女孩子倒贴多丢人啊，要是我早躲起来了。”
“你们别这么说，她可能就是喜欢人家嘛。”
“喜欢也得有分寸啊，人家都那样了还往上凑，不是自找没趣吗？”
笑声响起，刺耳得很。
林翊安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他想走下去，想告诉那些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没有。
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在送东西。他确实在扔。她确实还在送。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他不躲，如果他不冷，如果他不做那些事，也许她早就放弃了，也许就不会有这些流言。
可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躲，继续冷，继续让这些流言发酵。
他转身，往教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沈欣羽还坐在座位上。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她一个。她低着头，在写什么，很专注的样子。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橙色。
林翊安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有发现他。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害怕看到她那双眼睛。
周末两天，林翊安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做了一整本题，背了一整本单词，试图用学习填满所有时间。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声音还是会钻进脑子里。
“倒贴。”
“自找没趣。”
“热脸贴冷屁股。”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一。
林翊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女生看到他进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假装看书。他经过的时候，她们安静了一瞬，等他走远，才又开始窃窃私语。
他坐下，看向斜前方。
沈欣羽已经到了，正低头写字，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她的同桌周敏，看他的眼神明显带着敌意。
林翊安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早读开始，一切如常。
可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在看他。
上午大课间，他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经过那几个女生的座位，她们正在聊天。看到他走近，其中一个故意提高了声音。
“有些人啊，真是不知好歹。人家对他好，他还给脸色看。”
另一个接话：“就是，以为自己是谁啊。”
“换我早就不理了，还往上凑，图什么呀。”
林翊安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座位，他把水杯放下，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很普通的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沈”
他攥着那张便利贴，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
沈欣羽正在和同桌说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同桌周敏，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林翊安低下头，把那张便利贴叠好，塞进口袋。
中午吃饭，陈峰拉着林翊安去了校外的小店。
“避避风头。”陈峰说，“这几天班里气氛怪怪的，我看着都难受。”
林翊安没说话，低头扒饭。
陈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兄弟，我问你个事。”
“嗯？”
“你跟沈欣羽……到底怎么回事？”
林翊安停下咀嚼。
陈峰继续说：“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就是……你知道吗，现在班里都在说她追你，你拒绝她。有些人说得挺难听的。”
林翊安没说话。
陈峰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不喜欢她，就直说呗。让她死心，也省得那些人嚼舌。”
林翊安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下午，林翊安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
他知道沈欣羽就在斜前方，知道她偶尔会侧过头和同桌说话，知道她有一次站起来去接水，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有看她。
放学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沈欣羽的座位前，站定。
她的桌面收拾得很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桌角放着一个笔袋，浅蓝色的，有些旧了。
他盯着那个笔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
他把它放在了她的笔袋旁边。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翊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那张便利贴又回到了他的桌上。
还是那张便利贴，还是那行字。
但背面多了一行字。
“你不用回应我。我只是想做我想做的事。——沈”
林翊安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
沈欣羽正在背书，侧脸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翊安低下头，把那张便利贴收进口袋。
他没有再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