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一片狼藉。
半边桌子翻了，热水洒了一地，蒸汽混着尘土往上冒。那名被金箍棒顶飞的汉子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另两个则跪在地上，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脑门都快磕出火星子。
“好汉饶命！”
“圣僧饶命！”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也不敢了！”
唐僧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很深。
昨夜是妖，今是人。
妖怪凶恶，他心里尚能直接将其归为“异类作祟”；可眼前这几个人，分明长着人样，说着人话，刚才还满脸堆笑，一转眼便下药、抽刀、设套，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回。
这比妖怪更让人心里发凉。
孙悟空坐在长凳上，金箍棒斜倚在桌边，懒洋洋地看着那几个货色，表情像个正在核对账目的掌柜。
“别光喊饶命。”
“来，说说，做了多少回了？”
那掌柜脸色一白，嘴唇哆嗦。
“没、没多少……”
孙悟空抬起棒子，轻轻往桌上一磕。
咚。
不重。
但那三人齐齐一哆嗦，像魂都跟着抖了一下。
“重新组织语言。”
掌柜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
“小、小的……记不清了……”
“只是路上偶尔有些富商旅客经过，我们……我们见他们独身上路，便、便起了歹念……”
唐僧脸色微沉。
“偶尔？”
“你这棚后拴着快马，桌下藏着短刀，茶里下药，袖里还备着迷香。若只是偶尔起意，何至于准备得如此周全？”
掌柜一时语塞。
孙悟空听到这里，偏头看了唐僧一眼。
哟。
师父开始自己上强度了。
不错。
看来昨夜那只山魈和今早这家黑店，已经成功给这位标准版圣僧上了两节社会实践课。
那掌柜见唐僧神色不善，忙不迭又磕了两个头。
“圣僧，我们知错了，真知错了！求您大慈大悲，饶我们一回吧！”
唐僧盯着他们，眼中第一次浮出明显的怒意。
不是那种大声斥责的怒。
而是一种更沉的、压在心底的怒。
“你等设店于此，专害过路行人。”
“贫僧若今不曾遇上悟空，岂不是也要被你们药翻，夺去盘缠，甚至枉送性命？”
掌柜不敢接话，只能拼命磕头。
唐僧继续道：“那些被你们害过的人，又有多少能如今这般侥幸脱身？”
这几句话说出来，连孙悟空都微微挑了下眉。
他原本以为，按唐僧现在这性子，大概率会先来一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再补一句“贫僧愿给你们改过之机”，最后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可现在看，这和尚是真的动气了。
而且不是为自己动气。
是为那些已经被害过、却本不在场的陌生人动气。
这就有点意思了。
那掌柜被问得满脸灰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们……我们也是被无奈……”
孙悟空乐了。
“来了。”
“经典台词来了。”
唐僧转头：“什么经典台词？”
“凡是这种时候，十个里有八个都会说自己被无奈，剩下两个会说家里有老有小。”
果然，话音刚落，旁边那汉子就哭丧着脸开口了。
“圣僧！我们真是家里有老有小啊！”
孙悟空点头，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唐僧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孙悟空看人心的方式，竟精准得让人有些发毛。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这猴子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也不是单纯聪明，而是……早把类似的人、类似的嘴脸、类似的套路，全都看透了。
“悟空。”
唐僧低声道。
“你以前，也常见这种人么？”
孙悟空笑了笑。
“妖见得多，人也见得不少。”
“有些人没什么本事，偏偏坏得很稳定。你给他机会，他拿去害人；你给他善意，他拿去算计你；你问他为何作恶，他不是说自己命苦，就是说自己无奈，反正总能给自己找个说法。”
他说着，抬眼扫了扫地上那几人。
“可问题是，命苦的人多了去了。”
“怎么别人没开黑店，就你们开了？”
茶棚中一时死寂。
掌柜嘴唇张了又合，竟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唐僧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孙悟空这番话，说得很重，却并不偏。
有些恶，不是被出来的。
是自己一步步选出来的。
“那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唐僧看向孙悟空。
这一次，他没有先说自己的想法，而是反过来问了孙悟空。
这在前几章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可现在，经过昨夜与今晨，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这位徒弟虽然言语古怪、思路跳脱，但在“怎么活着把路走下去”这件事上，远比自己有经验。
孙悟空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一亮。
师父开始征求自己意见了。
这是信任机制升级的重要节点。
“按老孙的意思，很简单。”
“报官，拆店，封路，顺手把他们绑树上示众。”
那三人一听，脸都白了。
“圣僧饶命！”
“好汉饶命！”
唐僧眉头一皱。
“示众是否太过？”
孙悟空摊了摊手。
“师父，你看，你又心软了。”
“对这种熟练作案的，光口头教育是没用的。你今天放他一马，他明天换个地方继续开张；你今天说一句‘望你好自为之’，他转头就觉得你这和尚真好骗。”
唐僧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孙悟空说的，很可能才是现实。
但要让他亲口说出“绑树示众”这种话，他一时间还真张不开嘴。
孙悟空看出他的为难，忽然一笑。
“要不这样，咱们折中。”
“店照拆，人照绑，但不打死，也不交给我处理，全交给官府。”
“这样既不纵恶，也不给他们直接留后门。”
唐僧想了想，终于点头。
“可行。”
那三人一听，顿时哭天喊地起来。
“圣僧！官府若知此事，我们就全完了！”
“求您高抬贵手啊！”
“我们愿把钱都交出来，全都交出来！”
孙悟空耳朵一动。
“钱？”
“哟，这句有价值。”
他站起身，拎着金箍棒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掌柜。
“来，说清楚。”
“钱在哪？”
掌柜脸色灰败，知道这回是真栽了，只得哆哆嗦嗦抬手，指向后厨灶台下的一块石板。
“在、在下面……”
孙悟空过去一脚踢开石板。
下面果然藏着个木箱。
打开一看，银两、铜钱、零碎首饰、几块玉佩、还有几份路引和文书，杂七杂八堆在一起，显然全是从过路人身上搜刮来的。
唐僧看到那堆东西，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还想着，也许这几人只是初犯，也许罪不至极，也许仍有回头余地。
可现在，箱子一开，什么侥幸都没了。
这里头的每一件东西，都说明他们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早已把害人当成营生。
“阿弥陀佛……”
唐僧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只是这一次，那佛号里没有多少慈悲，反而多了几分沉重。
孙悟空蹲在木箱前，随手翻了翻，忽然在里面摸出一串佛珠。
珠子质地普通，其中两颗已经磨得很光，显然是常年佩在手上的。
唐僧一眼认出来，那不是寻常旅人常带的物件，更像是某个僧人之物。
“连出家人也害过？”
那掌柜瘫坐在地，已经连辩解都不敢了。
茶棚里静得可怕。
唐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悟空，绑起来吧。”
孙悟空眨了眨眼。
可以啊。
师父终于亲口下判了。
虽说只是“绑起来吧”，离真正的黑化还差十万八千里，但相比刚出长安时那个见只妖都想先讲讲佛法的唐僧，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进步了。
“好嘞。”
孙悟空动作极快，出去扯了棚后的缰绳，三下五除二把那三人捆了个结实，手法利索得像做过很多次。
唐僧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这捆法……为何如此熟练？”
孙悟空头也不抬。
“经验。”
“什么经验？”
“以前抓猴的时候练的。”
唐僧：“……”
这回答听起来不太像真话。
但他一时又找不出反驳的地方。
捆完人，孙悟空又顺手把茶棚的桌椅全掀了，锅也砸了，幌子也扯了，最后连门前那块“茶”字招牌都一棒挑断，彻底杜绝了这地方继续营业的可能。
动作之脆，执行之彻底，看得唐僧眼皮直跳。
“悟空，是否……有些太彻底了？”
“彻底点好。”
孙悟空把招牌往旁边一扔。
“这种地方，留一点子，过两天它就又长出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唐僧，忽然认真起来。
“师父，你记住。”
“对有些恶，仁慈不是慈悲，是纵容。”
唐僧怔了怔，没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话，实在有点重。
可偏偏，他无法反驳。
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先前若真一念心软，轻轻放过，才是对那些已经被害过的人不公。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孙悟空见状，心里暗自一笑。
又上一课。
不错。
而就在这时，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几名差役自官道那头飞奔而来，手按腰刀，显然是巡路的。为首的班头远远看到这边棚子塌了半边，地上还捆着几个人，顿时脸色一变，大喝道：“何人在此生事！”
唐僧连忙上前，合十行礼，把前后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那班头越听越惊，待看见箱中赃物和灶下暗格后，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好啊，果然是你们几个！”
“前些子便有苦主报案，说在此地失踪了盘缠和文书，只苦于拿不到证据，原来竟真是你们的！”
那掌柜一听，面如死灰，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差役们立刻上前，将人接管，连木箱也一并抬走。那班头对唐僧和孙悟空连连道谢，尤其看向孙悟空时，眼神里明显带了几分敬畏。
没办法。
那塌掉半边的棚子和地上那道棒痕，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能弄出来的。
唐僧回礼道：“不过举手之劳，施主依法处置即可。”
那班头连声称是，临走前又道：“圣僧与这位……长老，今可是替附近乡里除了一害。前面二十里外有个小县，若二位今晚要投宿，入城后提我刘三的名号，寻个净客店不难。”
唐僧谢过。
等官差押着人远去，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茶棚废墟前便只剩下师徒二人和白马。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散掉的茶味和草木气。
唐僧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孙悟空也不催，只扛着棒子等他自己消化。
过了一会儿，唐僧才轻声开口。
“悟空。”
“嗯？”
“贫僧方才……是真的动了怒。”
孙悟空笑了笑。
“动怒不是坏事。”
“至少说明师父你心里还分得清是非。”
唐僧摇头。
“可出家人，本该戒嗔戒怒。”
“师父。”
孙悟空打断他。
“你怒，不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你。”
“你怒，是因为他们害了别人，还想继续害下去。”
“这和争强斗狠不是一回事。”
唐僧听着，神色渐渐缓和了些。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
“只是贫僧方才在想，若没有你，今这一局，我恐怕真要着了他们的道。”
孙悟空立刻抓住机会，语气郑重起来。
“所以我早说过，风险管理不能停。”
“尤其在你精神状态欠佳的时候，更容易判断失误。”
唐僧点头。
“确是如此。”
“那就对了。”
孙悟空顺势往下接，仿佛一切都极其自然。
“师父你看，昨夜你没睡好，今天进黑店时就差点中招。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警觉和应急反应，还得继续练。”
唐僧下意识问：“如何练？”
孙悟空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一本正经。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你手里的法门练熟。”
“尤其是紧箍咒这种关键技能，平时多熟悉，真遇到事时才不会乱。”
唐僧一怔。
话绕了一圈，怎么又绕回这儿来了？
可偏偏……他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孙悟空见他神色犹豫，立刻加码。
“师父，你别多想。”
“我不是图你念咒，我是图团队安全。”
唐僧：“……”
这话听着怎么更奇怪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说点什么时，脑海里忽然又闪过昨夜那个片段。
还是那棍子。
还是那种迎面砸来的窒息感。
只不过这一次，画面里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
像是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唐僧脸色微变，脚下都顿了一下。
孙悟空立刻注意到。
“师父，怎么了？”
唐僧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无事，只是方才……又觉得头有些乱。”
孙悟空表面关切，内心却一下精神了。
第二次了。
而且比昨夜更进一步。
不止有棍影，甚至开始有声音残片。
很好。
裂纹在扩大。
这才几章，节奏很健康。
他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愈发温和。
“那更说明，你需要把手头能掌握的手段都练熟。”
“至少真出事的时候，咱们别自己先乱。”
唐僧闭目片刻，似在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再睁眼时，他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
“今晚若入城歇下，贫僧便再练练那法门。”
孙悟空嘴角几乎压不住。
“好。”
“师父有这个觉悟，西行前景一下就明朗了。”
唐僧看着他，总觉得这猴子高兴得有点太真诚了。
可他现在心里乱，顾不上细想，只能暂时把这点异样压下。
二人继续上路。
午后的头渐渐高起来，官道尽头隐约已能看见一座小县城的轮廓。
孙悟空扛着棒子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今天这一章，收获很大。
黑店拆了。
师父动怒了。
规则观念又往现实那边偏了一寸。
最关键的是——
今晚的“法门熟练训练”，大概率已经提前预约成功。
想到这里，孙悟空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晴朗，万里无云。
是个适合继续赚钱的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