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
我从没坐过马车,颠得想吐,但忍着没说。
他坐在对面,有时候看看我,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闭着眼睛养神。
路上他问了我几句话。
“几岁了?”
“十八。”
“关了多少年?”
“九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恨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低下头,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傍晚的时候,马车停在一座大宅门口。门匾上写着两个字:顾府。
他先下车,回头伸手扶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搭着他的手下去了。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我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我胳膊,等我站稳了才放开。
“到了。”他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顾府很大。
大到我站在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他领着我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停下行礼,叫他“少爷”,然后偷偷看我。
我知道自己什么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枯黄,穿的还是九年前的破衣裳,补丁摞补丁。
我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他把我安置在一个小跨院里。院子不大,但有花有树,还有一口小小的鱼缸,里面养着几尾红鲤鱼。
“你先住这儿。”他说,“缺什么跟下人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那些树,那些鱼,半天没动。
他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他说,“我娘也住过这种小院。”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那口鱼缸,眼神有点遥远,“我娘是妾,进门就住这种小院。我小时候来找她,她就指着鱼缸里的鱼跟我说,你看它们,困在这么小的地方,游来游去,一辈子也游不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后来她死了。死了以后才挪到正院停灵,停了三天就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净净的笑,但这次我看着,觉得有点不一样。
“所以你不用怕,”他说,“我不是那种人。你帮完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不会把你关起来的。”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晚上,丫鬟送饭来。
两个丫鬟,一个叫春莺,一个叫秋燕。她们把饭菜摆在桌上,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我看着那桌饭菜——四个菜一个汤,白米饭冒尖,还有一碟点心。
我在黑屋里吃了九年馊饭。冬天饭是冰的,夏天饭是馊的,娘每次送饭都像做贼一样,放下就跑。有时候忘了送,我就饿一天。
我看着这桌饭菜,站了很久。
然后坐下,一口一口吃。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这是我九年第一次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枯黄,皮肤白得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