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击碎了画舫的笙歌!
“有人落水了!是南枝姑娘!”惊呼四起。
画舫上顿时乱作一团。
历大人酒醒了大半,冲到窗边时,只余漆黑湖面上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快!快下水救人!”
几个会水的船工扑通跳下,在温以贞落水处附近摸索。
然而湖面广阔,水下昏暗,一时哪里寻得到?
这些年在药汤池底复一练习的闭气与潜泳,终于派上了用场。
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她,不知是冷,还是逃生的兴奋,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却丝毫不敢懈怠。
她如一条滑溜的鱼,借着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作掩护,朝着远离画舫的方向奋力游去。
她潜得极深,也游得极快,直到口快要炸开,再也憋不住气,才抬头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秋夜的风灌进喉咙,带着湖水的腥气,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回头望去,那艘灯火辉煌的“镜花阁”,早已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
搜寻的呼喊、晃动的灯火,都成了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瘦西湖的夜,温柔地掩盖了一个女子的逃离,也默默开启了一条通往复仇与自由的荆棘之路。
——
温以贞抵达京城已是两个月后。
冬月最后一,戌时
雪粒子打在侯府朱漆大门上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谁在撒着一把把的盐。
温以贞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定安侯府”。
金漆在飘摇的灯笼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与此刻扑面的寒意如出一辙。
她打了个寒噤,抬手叩响了铜环。
门内沉默片刻,随即“吱呀”一声开了条窄缝,一个门房缩着脖子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
温以贞放软语气:“劳烦管事大哥通报一声,我寻贵府二房的沈夫人。我是她外甥女,姓温,从扬州来。”
门房眯着眼打量她。
女子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张难掩殊色的脸。
他撇撇嘴:“不巧,沈夫人今儿一早就去城外观音庙进香了,要在那边过夜,明儿才回来。”
温以贞心头一沉。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那……能否让我进去等?”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些,“我确是沈夫人的亲戚,远道而来……”
“亲戚?”门房嗤笑一声,“主子不在,我一个下人哪敢做主放人进来?”
“砰——”
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髓。
温以贞望着紧闭的朱门,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脚步虚浮地后退两步,正欲转身去寻个避风的角落熬过这一夜,身后的大门却突然被人从内拉开。
她心头一喜,以为是门房改了主意,可她迎上去,却发现门房正躬着身,恭敬地垂手肃立在一旁。
“吁——”
温以贞循声回头。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在两盏气死风灯的引路下,停在了门外。
车门打开,先跃下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刀的侍卫。
他放下脚凳,又从车辕处取下一把油纸伞,“唰”地撑开。
随后,一只穿着云纹官靴的脚稳稳踏下。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身披玄色暗云纹大氅,内里露出深绯色的官袍一角。
身姿挺拔如松竹积玉,眉眼在门檐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迫人的清冷与傲气,却仿佛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先一步穿透而来。
他目光随意扫过门前景象,如同掠过无关的草木尘埃,未做丝毫停留。
温以贞却是心头一跳。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定是侯府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攥紧了拳头,眼底燃起急切的光亮,直直地望着男子,盼着他能抬眼注意到自己这个在风雪中伫立的孤女,或许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让她暂且入府避雪。
然而,没有。
他步履从容地走过她身旁,衣摆带起的寒风卷着雪沫,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温以贞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仍不死心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进侯府。
直到男子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影壁后,清淡的嗓音隐约传来,问的是门房:
“门口何人?”
“回四爷,是来寻二房的,说是远房亲戚。”
“赶出去。”
没有任何质疑和停顿,声音清冷而低沉,甚至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侯府的大门再次轰然关上,将她独自留在风雪交加的夜里。
温以贞僵在原地,口堵着憋屈与不甘,鼻尖一酸,却倔强地将眼泪了回去。
她偏不走。
温以贞咬了咬牙,索性走到门廊下的避风处,拢紧斗篷,慢慢蹲了下去。
雪越下越密。
——
四爷傅霁川穿过垂花门,沿着中轴线往深处走。
路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漫不经心地问身后半步始终稳稳撑伞的侍卫墨七:
“这月第几个了?”
墨七心领神会,低声回道:“回四爷,连她在内,第五个找上二房的了。”
傅霁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那好二哥傅霖川,风流成性,手面又“阔绰”,惹下的风流债隔三差五便能寻到侯府门上来,花样百出。
方才门外那女子,虽只淡淡扫了一眼,却也看出是一副秾丽勾人的好相貌,确是他二哥一贯偏好的口味。
“看着些,别让什么不不净的人扰了府里清净。”他淡声吩咐。
“是。”墨七应下。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侯府西北处的独立院落,题着“澄园”二字。园子极大,却没什么花草,只有几株老松和一片竹林,在雪夜里静默伫立。
正房五间,灯火通明。
两个青衣小厮早已提着灯笼候在阶前,见了他齐齐躬身行礼:“四爷。”
傅霁川解了大氅随手一抛,小厮稳稳接住。
他走进茶室,地龙烧得正旺,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小几上温着酒,他自斟一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那丛竹林,雪压竹枝,簌簌作响。
墨七侍立一旁,低声回禀:“刑部那边,邹侍郎今又递了帖子,想约您明晚吃酒。”
“推了。”傅霁川抿了口酒。
简单的两个字,墨七也毫不意外,恭敬应下:“是。还有,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这两咳得厉害,太医院轮值的人都加了双岗。”
傅霁川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冷了下去。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知道了。”
墨七看他神色,不敢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傅霁川一人。他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眼神空茫。酒意渐渐上涌,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门外那人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