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也在上河村。
但和林家正好是两个对角儿。
不远，却也着实不近。
两兄弟快着走，估摸着得十多分钟脚程。
林守田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儿碎银子，递到林满仓面前。
“你大嫂给你的。”
“拿着。”
林满仓将那只手推开，往前走的脚步未停。
“不用，我前两天听见了，这是大嫂留着给招弟做冬衣冬鞋的钱。”
林守田继续把银子往他手里送。
“刚初冬，还没大冷，晚些子也不碍事。”
林满仓将他手中那块碎银子又塞回林守田衣襟。
“真不用，大哥。”
“我这儿剩下的够买粮食。”
林守田手指微蜷。
“彩礼钱不够”
林满仓摇摇头。
“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大不了求求公子，先借点儿，我再找点旁的赚钱路子补上。”
林守田没再坚持。
反正二弟一直都比他脑子好使。
如果凑不够定会来找他要的。
“大哥，你说咱娘，是不是真的摔坏脑子了？”
“总感觉她诈尸之后，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林守田抿了抿唇。
看着脚下这条无比熟悉的村路。
思绪不断飘远。
他是家里第一个孩子。
从小也是得到过爹娘疼爱的。
年轻时候的娘，总会温柔地看着他笑。
记忆里，他还曾坐在林大顺的肩头在村子里晃悠。
娘和村里那些妇人不一样。
她长得漂亮，明事理，懂得多，还认字。
村里人人都羡慕爹找了个好媳妇儿。
后来几年，春枝和夏荷接连出生。
爹忙着下田赚钱养活一家五口。
娘生完孩子身体不好，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力不从心。
两人的口角就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次，娘生病睡过了头。
爹从田里回来没饭吃，就把娘从床上拖到地上打。
当时的林守田刚五六岁大小，着实被吓得不轻。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冲上去保护娘。
却被林大顺一脚踹开了。
自那以后他面对这个白从不回家的爹充满了敌意。
但娘后来是怎么说的？
“男人都是这样的，你爹每在田里很累，回家连饭都吃不上难免不高兴。”
“娘没事，村子里谁家男人不打老婆？”
“你爹能把田里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能让一家人吃饱穿暖就够了，不要恨你爹……”
他懵懵懂懂。
再后来，满仓出生。
林大顺终于又得了儿子。
却从来没把他扛在肩上出去溜达过。
他想或许是家里的活儿太多了，爹每下田太累了。
那他就要快点长大，帮爹分担。
直到林耀祖的出生。
爹不再每愁容。
回家的时候能对着他露出笑脸。
林耀祖坐在爹的脖子上。
就算揪他的头发骑大马，把尿灌进他的脖颈子里，爹也从来都不生气。
见爹喜欢这个孩子。
娘的脸上也慢慢有了笑容……
后来娘又是怎么说的？
“当哥的就应该多做些、当哥的就应该少吃些、当哥的就应该给弟弟钱，当哥的……”
“后老林家都得指望着耀祖。”
他脑子笨，看不懂很多事。
或许是因为娘生林耀祖的时候更不容易。
也或许是只有宠爱着林耀祖，爹才对娘露出笑脸。
总之，娘就这样，渐渐的，把所有注意力和心思都放在林耀祖身上。
不管林耀祖做了什么，都被哄着惯着。
这15年来。
仿佛林家所有人，都是为林耀祖而活着。
“哥？”
思绪被林满仓的声音打断。
“啊？”
“嗯，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林满仓叹了口气，神情十分复杂。
“虽然有点邪，但我心里还挺高兴。”
“若是从前，娘咋可能为了我的事儿忧心？”
“竟然会对我讲那么多大道理，还帮我谋划婚事。”
林守田点了点头。
“是好事儿。”
林满仓早就习惯了他大哥这种惜字如金的聊天方式。
一路上叽里咕噜单方面输出。
听着林守田偶尔‘嗯’两声的回应。
二人终于走到宋家门口。
“大姐，在家吗？”
林满仓伸着脖子探着脑袋往院里瞅。
宋家的小烟囱正冒着烟。
飘过一阵阵药味儿。
没过一会儿，林春枝就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子。
林春枝和宋炀就生了两个孩子。
大儿子宋玉成，跟林招弟同年生，虽然小上三个月，但瞧着个子比林招弟高了半个头。
怀里那个叫宋玉苗，今年刚一岁半，话还没学利索呢。
“大哥二弟，你们来了。”
“娘咋样？”
问这话时，林春枝眸色复杂，带着担忧。
前天得知娘死了的消息她就赶回去了。
忙活一个晚上，又一直跪着守灵没休息好。
昨晚到家连饭都没顾上吃就睡过去了。
今天连早饭都是婆婆硬撑着做的。
她这刚起来没多大会儿。
正想着把药给公婆熬上，再回家去瞧瞧。
她这俩兄弟就过来了。
宋玉成扑到林满仓身上。
“二舅舅。”
林满仓将人捞起来抱在怀里。
因着他从县城回来给孩子带过几次糖吃。
这小子最喜欢跟他亲近。
林守田倒是开门见山。
“娘好了，没事了。”
“我们来借驴车，娘说要去趟县城买粮食。”
听到娘没事，林春枝也算松了口气。
不管娘平咋样。
她还是希望娘能好好活着。
有娘才有家。
“买粮食？娘也去？还用驾驴车去县里？”
林家的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平都是能省则省，能糊弄一顿是一顿。
都是等林满仓下工带回来，或者在村里随便换点。
钱都得留着给林耀祖交束脩用。
林守田难得语塞。
“呃…… 这事儿，说不清。”
林春枝也是个急性子。
“这有啥说不清的，是耀祖又闹啥幺蛾子了？”
林守田目光撇向一旁抱着孩子傻笑的林满仓。
“不是耀祖。”
“这次，好像是满仓闹幺蛾子了。”
林满仓扯了扯嘴角。
一脸尴尬地看着林春枝。
“大姐，是我要娶媳妇，娘应了人家给粮食。”
“买得多，不驾驴车不好往回运……”
林春枝生怕是耳朵出了什么问题听错了。
不管怎样，这回答可都太出乎意料了。
“谁？”
“你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