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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光很淡,透过稀疏的云层,勉强勾勒出那个影子的轮廓。

不是野兽。是人。

佝偻着背,走得很慢,一步一挪,仿佛随时会倒下。林二丫握紧探路杖,指甲掐进木棍里,心脏在腔里狂跳。她喉咙发,想喊,又怕惊动了茅屋里疲惫不堪的家人和同伴。

那影子越来越近,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一个老人。很老,脸上沟壑纵横,像风的树皮,眼窝深陷,嘴唇裂起皮。他穿着一身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赤着脚,脚上全是血口子和泥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用破烂的布条绑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孩子,一动不动。

老人似乎没发现林二丫,或者说,他本没有力气去观察周围。他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朝着水井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踉跄跄。

在距离水井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背上的人影滚落下来,软软地瘫在地上,依旧无声无息。

老人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够近在咫尺的水井,但手臂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林二丫终于动了。她没喊人,只是握着探路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在距离老人两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探路杖横在身前,声音不高,但清晰:“谁?”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是哀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二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老人很瘦,几乎皮包骨头,的手臂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他背上的孩子——看身形大约七八岁,同样瘦得脱形,脸色青白,双眼紧闭,膛几乎没有起伏。

不像有威胁的样子。倒像是……快要死了的流民。

林二丫心里犹豫。救,还是不救?救了,可能是两张吃饭的嘴,是负担,甚至是危险。不救……她看着老人那哀求的眼神,看着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孩子,良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探路杖放下,走到水井边,打起小半桶水,用一个破碗舀了,端到老人面前。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颤抖着手接过碗,却先没有自己喝,而是爬到孩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的头扶起来,把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水顺着孩子裂的嘴唇流进去一些,更多的流到了脖子里。孩子毫无反应。

老人试了几次,终于放弃,颓然坐倒,自己端起碗,贪婪地喝了起来。他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水洒了一身,但他不管不顾,直到把碗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谢……谢……”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林二丫没说话,又打了一碗水递过去。

老人这次喝得慢了些,喝完后,他看着林二丫,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羞愧,还有深深的疲惫。

“丫头……行行好……给、给口吃的……”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孙子……快不行了……”

林二丫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半个野菜团子——是她晚饭时剩下来的,又硬又,但能充饥。

老人接过团子,没有立刻吃,而是掰下一小块,试图塞进孙子嘴里。孩子牙关紧闭,本喂不进去。老人试了几次,终于放弃,自己把那小块团子塞进嘴里,拼命地咀嚼,吞咽,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救命的仙丹。

林二丫静静地看着。直到老人把半个团子吃完,她才开口:“你们从哪来?”

“北边……赵家集……”老人喘着气,“逃荒……走散了……就剩我和狗蛋了……”

赵家集,林二丫记得,那是比林家村更靠北的一个镇子,旱情应该更严重。

“其他人呢?”她问。

老人摇摇头,眼神空洞:“死的死,散的散……都没了……就剩我和狗蛋了……”他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孙子,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狗蛋他爹娘……都没了……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带着他……可我也快不行了……”

林二丫沉默。这样的故事,这一路上听得太多了。旱灾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村庄、城镇,也吞噬着一个个家庭。

“你们今晚可以在这里歇脚。”她最终说道,“但明天天亮必须离开。我们也是逃荒的,自身难保。”

老人猛地抬头,眼睛里又燃起希望:“丫头……你、你们是……”

“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暂时在这儿落脚。”林二丫打断他,“井水可以喝,但吃的没有多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老人连连点头:“能歇脚就行……能歇脚就行……谢谢……谢谢……”

林二丫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茅屋门口,把周英叫醒,简单说明了情况。

周英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水井边那一老一小,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又来两个?咱们自己都吃不饱……”

“让他们在屋外歇一晚,明天打发走。”林二丫说,“看着怪可怜的。”

周英叹了口气,没再反对。这世道,谁不可怜呢?

两人把老人和他孙子安顿在茅屋旁边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了点草给他们铺上。老人千恩万谢,抱着昏迷的孙子,蜷缩在草堆里,很快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林二丫和周英回到守夜的位置。周英压低声音说:“二丫,你心太软了。万一他们……”

“我知道。”林二丫打断她,“但他们看着不像坏人。而且,那孩子……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周英不说话了。她看着岩壁下那两个蜷缩的身影,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忍。

后半夜平安无事。老人和他孙子没有醒,山林里也没有野兽或其他人靠近。

天蒙蒙亮时,茅屋里的人陆续醒来。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屋外的不速之客。

“谁?”张铁匠第一个抄起家伙,警惕地盯着岩壁下。

老人被惊醒,看见围过来的众人,吓得直哆嗦,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各位老爷、夫人……行行好……我们爷孙俩就走……就走……”

林老二皱眉看向林二丫,林二丫简单解释了两句。

“赵家集来的?”周猎户走到老人面前,打量着他,“走了多久了?”

“十……十几天了……”老人颤声回答,“一直往南走……听说南边有水……”

“南边?”周猎户冷笑一声,“南边也旱。清水河都了。”

老人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瘫坐在地上,喃喃着:“了……都了……那还能去哪儿……去哪儿……”

“爷!”岩壁下传来微弱的呼喊。

是那个孩子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小脸依旧青白,但眼睛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周围。

“狗蛋!狗蛋你醒了!”老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孙子,老泪纵横。

狗蛋靠在爷爷怀里,眼睛慢慢聚焦,看着围观的陌生人,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水井上,舔了舔裂的嘴唇:“爷……水……”

林二丫转身去打水。这次她没再客气,只打了小半瓢,递给老人。

老人喂孙子喝了水,狗蛋喝了几口,精神似乎好了些,怯生生地看着众人。

“你们打算去哪?”周猎户问。

老人摇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留下来吧。”说话的是孙寡妇。她抱着依旧虚弱的女儿,眼神里满是同情,“都是苦命人……多两个人,也多份力气。”

“孙家妹子!”张铁匠急了,“咱们自己都……”

“铁匠大哥,”孙寡妇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女儿发烧的时候,是二丫给的药,是大家省下来的水。现在他们爷孙俩落了难,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这世道……谁还没个难处?”

众人沉默了。想起一路上的艰难,想起互相扶持走过来的子,心里那点戒备和自私,慢慢被同情压了下去。

周猎户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瘦弱的孩子,最终叹了口气:“行,那就留下吧。但话说在前头,咱们这儿不养闲人。能活的活,不能活的……自己想办法。”

老人喜出望外,又要磕头,被周猎户拦住:“别整这些虚的。先去喝点水,吃点东西——虽然也没什么吃的。一会儿跟着收拾地方。”

就这样,逃荒队伍里又多了两个人:赵老汉,和他的孙子狗蛋,八岁。

早饭依旧是野菜汤,加了最后一点麸皮和豆子。赵老汉和狗蛋分到了小半碗,爷孙俩吃得小心翼翼,连碗底都舔得净净。

饭后,周猎户开始分配今天的活计。男人继续加固茅屋,修补屋顶和墙壁,女人清理菜地,孩子们捡柴火,赵老汉年纪大了,不了重活,就负责照看几个小的和看管水井——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总得给他找点事做。

林二丫主动要求去清理菜地。她拿着那把豁口的柴刀,来到昨天清理过的那片地前。杂草已经被她砍掉大半,露出下面贫瘠但还算湿润的土壤。

她蹲下身,用手刨了刨土。土质尚可,就是板结得厉害,需要深翻。但没锄头,只能用柴刀和树枝一点点挖。

正挖着,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姐姐……我帮你。”

是狗蛋。小家伙喝了些水,吃了点东西,精神好了些,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

“你会什么?”林二丫问。

狗蛋挠挠头:“我会拔草……以前在家,帮我娘拔过草。”

“那行,你把那些小点的草拔了,也要。”林二丫指着一片刚冒头的野草。

狗蛋立刻蹲下身,小手抓住草茎,用力一拔——草断了,还留在土里。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小心,连带土拔了出来。

“对,就这样。”林二丫点点头。

狗蛋得了鼓励,得更起劲了,虽然动作笨拙,但很认真。赵老汉也拄着木棍走过来,帮忙把的草堆到一边。

一老一小加入,清理菜地的速度快了些。林二丫一边用柴刀松土,一边观察着这片地。半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好好打理,种点东西,至少能补贴点口粮。

但种什么呢?空间里的豆子倒是可以当种子,但数量太少,种出来也不够吃,而且太显眼。野菜?山里倒是有不少,但移栽过来能不能活?而且野菜不顶饱。

她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菜地边缘的草丛里,有几株植物叶片肥大,茎秆粗壮,看着眼熟。她走过去,拔起一株,仔细看了看。

是野山药!虽然块茎不大,但确实是山药!这东西能充饥,而且生命力顽强,好种!

她心里一动,又仔细在周围找了找,果然又发现了几株。看来这片山坳原来有人居住时,可能种过山药,后来荒废了,野生的长了出来。

“赵伯,”她转头问赵老汉,“您认得这是什么吗?”

赵老汉眯着眼看了看:“山药蛋子。这东西能吃,以前灾年没粮,就挖这个充饥。就是费劲,得往深里挖。”

能吃,好种。林二丫心里有了主意。

“狗蛋,来,咱们把这些山药挖出来,小心点,别把弄断了。”

狗蛋听话地过来帮忙。野山药的块茎扎得深,不好挖,但林二丫有耐心。她用柴刀一点点刨开泥土,小心翼翼地挖出块茎。块茎不大,最大的也就拳头大小,但数量不少,挖了小半天,竟然挖出来十几块。

“姐姐,这个……能吃吗?”狗蛋看着灰扑扑的山药块茎,咽了口唾沫。

“能,煮熟了就能吃,顶饱。”林二丫把山药上的泥土抖净,放进背篓里,“咱们把这些种回去,以后就有吃的了。”

“种回去?”狗蛋不懂。

“嗯,切小块,埋土里,浇水,就能长出新的山药。”林二丫简单解释。其实她也不确定野山药移栽能不能活,但总得试试。空间里的灵泉水或许能提高成活率,但怎么用,还得想办法。

她把挖出来的山药挑出几块品相好的,切成小块,每块带一两个芽眼。然后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挖出浅坑,把山药块埋进去,盖上土,浇上水——当然是普通的井水。

做完这些,她看着这片刚刚翻整过的土地,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虽然只是十几块小小的山药,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但至少,是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第一颗希望的种子。

中午吃饭时,林二丫把挖出来的山药拿给大家看。

“山药?”周猎户拿起一块看了看,“这东西倒是能顶饿,就是费柴火,得煮很久。”

“总比野菜强。”张铁匠说,“煮熟了,面乎乎的,能填肚子。”

“那晚上就煮山药吃!”孙寡妇高兴地说,“终于有点实在东西了。”

山药被清洗净,切成小块,扔进锅里和野菜一起煮。煮了很久,直到山药软烂,汤汁变得粘稠。每人分到小半碗,山药混着野菜,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吃在嘴里,那种绵密扎实的口感,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久违的满足。

狗蛋吃得特别香,小口小口地咬着山药,眼睛眯成了月牙。赵老汉一边吃,一边抹眼泪,不知是辣的,还是想起了什么。

饭后,林二丫趁着大家休息,悄悄溜到水井边。她打了一桶水,又趁没人注意,把手指伸进水里,心里默念,让一丝灵泉混入井水中。

泉水无声无息地融入,清澈的井水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林二丫知道,这桶水浇下去,那些山药块,或许能活得好一点。

她提着水桶,回到菜地,把水小心地浇在埋着山药块的地方。水渗进泥土,很快不见了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山风吹过,带着松涛的呜咽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茅屋那边传来修补屋顶的敲打声,女人们清理屋子的说话声,孩子们捡柴火的嬉闹声。

赵老汉坐在井边,看着孙子狗蛋笨拙地帮孙寡妇的女儿擦脸,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但林二丫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食物依旧短缺,水井虽然暂时不愁,但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山里或许安全,但也意味着与世隔绝,一旦有变,退路都没有。

而且,赵老汉爷孙的到来,虽然暂时解决了劳动力问题,但也多了两张嘴。食物的压力更大了。

她看向那片刚刚浇过水的土地,又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豆子和野菜。

必须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必须让这片土地产出更多。

她转身,看向山林深处。

那里,或许藏着更多的可能,也藏着更多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路,得继续走。

地,得继续种。

活下去的希望,得自己一点一点,从土里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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