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槃站在废墟中间,看着天亮起来。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祥。但昨天之前,这里还有帐篷,还有人,还有活着的人走来走去。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灰。只有焦黑的木桩。只有被踩烂的草。只有一摊一摊已经发黑的血。
活着的人正在收拾。
他们把尸体抬到一起,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敌人的堆成一堆,自己的另外放着。一会儿要埋,要烧,要处理。不能让它们烂在这里,烂了会生病,病了会死人。
苍槃看着那些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就是搬,抬,拖,一下一下,像一群会动的木头。
他忽然想,自己脸上是不是也那样。
“首领。”
苍槃回头。是狩。
狩浑身是泥,脸上有血,已经了。他站在那里,等着苍槃说话。
“多少人?”苍槃问。
狩低下头。
“死了三十七个。”他说,“伤了二十一个。能打的,还剩五十多个。”
苍槃没说话。
三十七个。
死了三十七个。
他记得其中一些人的脸。记得他们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叫什么。现在那些脸,躺在那边,蒙着布,等着被埋。
“矮人呢?”他问。
“死了五个。”狩说,“伤了八个。铜炉还在,没事。”
苍槃点点头。
“把死了的埋了。”他说,“伤了的好好养。活着的……先活着。”
狩点点头,转身走了。
苍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狩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像永远有劲。现在他走路很慢,低着头,一步一步,像背着什么东西。
苍槃知道他背着什么。
三十七个死人。
铜炉走过来的时候,苍槃正蹲在地上,看着一截烧焦的木桩。
木桩以前是帐篷的架子。哪个帐篷,他记不清了。但木桩还在,帐篷没了。
“苍槃。”铜炉说。
苍槃抬头看他。
铜炉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灰还是血。他站在那里,比苍槃矮一大截,但腰挺得很直。
“我们商量过了。”他说,“你们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
苍槃愣了一下。
“什么?”
“矮人的定居点。”铜炉说,“山里的那个。够大,能住下你们所有人。有墙,有门,有枪,有。魔人来,能挡住。”
苍槃没说话。
他看着铜炉,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铜炉也看着他。
“因为你们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他说,“魔人不会只一个。完了你们,就来我们。一起活着,比分开死强。”
苍槃还是没说话。
铜炉忽然笑了。那笑很难看,和他平时笑一样难看。
“别想了。”他说,“叫你的人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他转身走了。
苍槃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矮人的腿很短,走得不快。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那天下午,月歌留下的那几个过来了。
一共三个,两男一女。男的叫风吟和叶落,女的叫露水。他们都穿着灰斗篷,和月歌来时一样。
露水走到苍槃面前。
“月歌让我们留下。”她说,“帮你们。”
苍槃看着她。
“能帮什么?”
“防御。”露水说,“结界。治疗。魔人再来,我们能挡一阵。”
苍槃点点头。
露水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苍槃没说话。
露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没再问。她转身要走,苍槃忽然开口。
“它能挡住吗?”
露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魔人。”苍槃说,“能挡住吗?”
露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比你们自己挡强。”
她走了。
苍槃站在那里,看着天。
天很蓝,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灰散了,今天又是蓝的。
但他觉得,那灰还在他眼睛里。
晚上,苍槃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人收拾东西。
他们拆还能用的帐篷,卷起来,捆好。他们把粮装进袋子,把刀枪擦净,把伤药包起来。他们把孩子叫回来,让女人清点东西,让老人看着火。
一切都井井有条。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问为什么。
苍槃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上,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
他想起以前,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挤在山坳里,吃着粮,往北走。后来人越来越多,帐篷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多。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现在人少了。
三十七个。
他想起那三十七个的脸。有的他认识很久,有的刚来没多久。他们相信他,跟着他,把命交给他。
现在他们死了。
他保护他们了吗?
他保护住了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很久很久。
“首领。”
苍槃回头。是磐。
磐胳膊上包着布,布上有血。他走过来,站在苍槃旁边,也看着远处。
“睡不着?”苍槃问。
磐摇头。
“不想睡。”他说。
苍槃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磐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部落被屠的那天。”他说,“我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有人用刀在我脸上划了一下,看我动不动。我没动。他走了。”
苍槃听着。
“后来我活了。”磐说,“我一直想,为什么是我活?为什么不是别人?”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想活就能活,也不是我想死就能死。是……轮到我了。”
他看着苍槃。
“今天死的那些人,轮到他们了。我们还活着,轮到我们了。”
苍槃没说话。
磐转身走了。
苍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轮到我们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几百个人,老的少的,伤的病的,扛着东西,往山里走。矮人在前面带路,在后面断后。走得慢,但一直走。
苍槃走在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地方,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空地,一堆灰,几烧焦的木桩。
他转回头,继续走。
往前走。
矮人的定居点在山里。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才到。那是一座山,山腰上有个大洞口,洞口外面垒着石墙,墙上有人守着。
看见他们来了,墙上的人喊了一声。门打开,他们走进去。
里面很大。
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洞壁上有火把,照得通亮。往里走,是一排一排的房子——石头垒的,结实,稳当。有打铁的地方,有煮饭的地方,有住人的地方。
铜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
“这边,空着。你们住。那边,仓库,放粮食。那边,打铁,你们的人想学可以来。”
苍槃听着,点头。
走到一个地方,铜炉停下来。
“你住这。”他说,“大点的。”
苍槃看着那个石屋。不大,但比帐篷强多了。
“谢谢。”他说。
铜炉看了他一眼。
“别谢。”他说,“一起活,不用谢。”
他走了。
安顿下来之后,苍槃去找露水。
露水正和风吟、叶落一起,在洞口外面画什么。看见他来,露水抬起头。
“有事?”
苍槃站在她面前。
“我想问你一件事。”
露水看着他。
“问。”
苍槃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的是对的吗?”
露水愣了一下。
“什么?”
“把他们聚在一起。”苍槃说,“让他们相信我,跟着我。让他们死。”
他看着露水。
“是我让他们死的吗?”
露水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吗?”她说,“我们活得很久。见过很多人族。有的活,有的死。有的活得好,有的死得惨。”
她顿了顿。
“活得好的人,都有人信他们。死得惨的人,没人信。”
她看着苍槃。
“你的人信你。他们信你,才会跟着你。他们信你,才会死在这里。”
“那他们不该死。”苍槃说。
“谁该死?”露水问。
苍槃答不上来。
露水看着他。
“没有人该死。”她说,“但人会死。信你的人会死,不信你的人也会死。区别是,信你的人,死的时候知道为什么。”
她转身走了。
苍槃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苍槃睡不着。
他躺在石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矮人在打铁,当当当,当当当。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走动。
他想起露水说的话。
“信你的人,死的时候知道为什么。”
他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想起那些死掉的人。他们死的时候,看着他,喊着什么。他听见了,但没听清。
现在他忽然想知道,他们喊的是什么。
是“救我”吗?
是“为什么”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第二天,苍槃去找铜炉。
铜炉正在打铁,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看见苍槃来,他放下锤子。
“有事?”
苍槃站在他面前。
“我想问你一件事。”
铜炉擦擦汗。
“问。”
“你信我吗?”
铜炉愣了一下。
“什么?”
“你信我吗?”苍槃说,“你们矮人,信我吗?”
铜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信。”他说。
苍槃没说话。
铜炉把锤子放下,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们矮人为什么信你吗?”他问。
苍槃摇头。
“因为你没跑。”铜炉说,“魔人来的时候,你没跑。你的人也没跑。你们打,死了人还打。我们矮人看了,觉得你们行。”
他顿了顿。
“我们矮人,不信跑的人。信打的人。”
他看着苍槃。
“你打,我们就信。”
苍槃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点点头。
“谢谢。”他说。
铜炉摆摆手,回去打铁了。
当当当,当当当。
那天下午,苍槃走到洞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山很高,很远。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有点凉。
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首领。”
苍槃没回头。
狩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苍槃忽然开口。
“狩。”
“嗯。”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活着一天算一天。”
苍槃点点头。
“那就活着一天算一天。”他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苍槃坐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
吃的是矮人煮的肉汤,里面加了粮,稠稠的,很香。孩子吃得满脸都是,女人一边吃一边喂,老人慢慢嚼。
苍槃端着碗,看着这些人。
有人发现他在看,抬头看他。
“首领,吃啊。”
苍槃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他嘴里疼。
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人。
活着的人。
他还要让他们活着。
那天晚上,苍槃睡着了一会儿。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全是人,活着的人,死掉的人。他们看着他,不说话。
魔人站在远处,眼眶里的火在跳。
“你还挡得住吗?”它问。
苍槃没说话。
“下次我来,你们就没了。”它说。
苍槃还是没说话。
魔人笑了,那种骨头磨的声音。
“你信的人,都死了。你还能信谁?”
苍槃抬起头,看着它。
“信活着的人。”他说。
魔人愣住了。
苍槃转身,往回走。
身后,魔人在喊什么,他没听。
他往前走。
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醒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石壁上,照在他脸上。
苍槃坐起来,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梦里说的话。
“信活着的人。”
他站起来,走出石屋。
外面,人已经起来了。矮人在打铁,在画结界,人族在收拾东西,孩子跑来跑去。
他看着这些人。
活着的人。
他走过去,走到他们中间。
“首领。”有人叫他。
他点点头。
“今天什么?”有人问。
他想了想。
“活下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