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一中,全校第三。
通知书拿回家的那天晚上,我爸抽了一宿的旱烟,我妈没做饭。我蹲在灶房门口,听见屋里他们俩说话。
“供吗?”我爸问。
“供啥供?一个丫头片子,念完初中够对得起她了。宝秋天上小学,得花钱。她姐嫁人了,往后帮不上家里,她再念三年,不要钱?”
第二天吃早饭,我妈把通知书推到我面前。
“自己撕了,还是我给你撕?”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妈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一把抓过去,刺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又对折,再撕,撕得粉碎,扔进灶膛里。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妈盛了一碗,放我面前:“喝吧,喝完去镇上找活儿。”
我没喝。
那天下午我走了三十里路,去镇上的电子厂应聘。人家看我瘦,问我多大,我说十八。管人事的大姐打量我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让我第二天来上班。
我就那么留在了镇上。
每个月工资九百,包吃包住。我留二百,剩下的全寄回家。我妈收到钱会给我打电话,每次就两句话:“收到了。好好,别给家里丢人。”
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厂里宿舍没人,我一个人躺着,躺了三天。烧退了以后,我给我妈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妈,我前两天发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发烧吃药就是,跟我说有啥用?我又不是大夫。对了,这个月工资啥时候寄?宝要买校服,二百八,你早点寄,别耽误。”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哭完以后,我再没往家里打过那样的电话。
3
二十岁那年,我认识了陈建明。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外地人,话不多,活实在。有一回我作机器出了错,差点把手绞进去,是他一把把我拽开,自己手背蹭掉一层皮。
我给他送云南白药,他红着脸接了,说没事儿,皮糙肉厚。
后来他请我吃麻辣烫,两块钱一碗,加了两个卤蛋。我问他咋只加俩,他说他不太饿。
再后来,我们就处对象了。
处了一年多,他跟我求婚。没有戒指,没有花,就蹲在厂后面的河堤上,憋了半天,说:“我攒了三万块钱,够不够娶你?不够我再攒。”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带他回家见我妈那天,我妈上下打量他,问了三句话。
“哪里人?”“外地的。”
“啥的?”“厂里技术员。”
“一个月挣多少?”“四千多。”
我妈哦了一声,再没问别的。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给宝夹菜,把盘子里所有的肉都扒拉到宝碗里。陈建明把自己面前那盘炒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小声说:“你吃。”
我看着那盘炒鸡蛋,眼眶发酸。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到灶房,压低声音说:“外地的不行,以后谁帮衬家里?宝往后上学、娶媳妇,都得有人。你找这么个,往后指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