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主卧的门被苏锦然重重关上。
那一声巨响,震得姜樱雪心头发紧,耳膜嗡嗡作响。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室的冰冷。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心口那片被挖空的寒意。
她赢了。
用一场淋漓尽致的表演,用两败俱伤的惨烈,暂时赢得了这场信任危机。
可苏锦然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毒刺,扎进了她的血肉里。
“我苏锦然的妻子,不需要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博取同情。”
他还是不信她。
哪怕所有证据都指向沈茵,他骨子里,依然认定她姜樱雪是个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妇。
姜樱雪缓缓扯动嘴角,笑容里只有冰冷的嘲讽。
也好。
被人看透了心机,总比被人当成傻子强。
苏锦然,你以为这是结束吗?
不。
这只是我们这场婚姻战争的,第一回合。
……
接下来的三天,姜樱雪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相敬如冰”。
苏锦然没有再去边境,但他的作息比钟表还要精准。
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出,晨练。
七点半,他会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从主卧出来,桌上已经放好了他自己做的早餐——两个水煮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他从不多做一份。
吃完后,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带着体温的粮票和几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压在搪瓷杯底下。
不多不少,正好是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三天的伙食费。
然后,他会一言不发地离开家,去团部上班。
晚上,他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训练场的尘土和深夜的寒气,回来后便直接进书房,直到深夜。
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两人没有交流,没有对视,屋子里静得可怕。
姜樱雪对此毫不在意。
她肩膀的伤在卫生队护士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她用苏锦然留下的钱,把这个空荡荡的家布置得有了一丝烟火气。
她甚至在阳台上,用几个废弃的弹药箱种上了小葱和辣椒。
她表现得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完美军嫂,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大院里的军嫂们,尤其是张桂芬,对她更是赞不绝口,时常端着一碗自己做的红烧肉或者炖鸡汤过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小姜啊,你真是个好孩子,锦然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那沈茵就是个丧门星,现在好了,军事法庭那边听说要判她个十年八年的,真是!”
姜樱雪总是微笑着,温婉地说着感谢的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抚摸着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时,心中那股不甘和野心,就像燎原的野火,越烧越旺。
她不要做菟丝花,更不要做靠男人鼻息生存的附属品!
苏锦然给的钱,她一分没动。
她要的,是和他并肩而立的资格,是能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权力!
这天早上,苏锦然照例吃完早饭,将钱和票证压在杯子底下。
在他转身准备离去的那一刻,姜樱雪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冷。
“苏团长,以后不用给我留钱了。”
苏锦然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僵硬。
姜樱雪坐在餐桌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东海报》,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的钱,是你用命换来的。我姜樱雪还没到,需要靠一个不信任我的男人来养活。”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苏锦然缓缓转过身,用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你什么意思?”
姜樱雪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柔情,只有一片冷静和疏离。
她将报纸翻到中缝,用纤细的手指,点在了上面一则小小的招聘启事上。
“市报社,招聘记者、编辑,两名。”
她红唇微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今天起,我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就不劳苏团长费心了。”
苏锦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要去当记者?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声冷笑。
报社是那么好进的?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过硬的关系和背景,简直是痴人说梦!
“随你。”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个女人又一次博取关注的把戏罢了。
等她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自然会明白,“苏太太”这个身份,才是她最大的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门,再次被关上。
姜樱雪看着桌上那几张崭新的“大团结”,眼底的嘲讽更浓。
苏锦然,你等着。
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我姜樱雪这三个字,比“苏太太”这个头衔,要值钱得多!
她拿起报纸,将那则招聘启事整整齐齐地剪下,放进了口袋。
然后,她走进次卧,打开了那个破旧的皮箱。
在箱底,放着一沓厚厚的稿纸,和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台成色很新的海鸥牌双反相机。
这是她大学四年,省吃俭用,靠着给人代写文章和稿件,攒钱买下的宝贝。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镜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黄金三千字?
她要靠自己的本事,挣一个前程!
她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一条及膝的蓝色工装裙,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却依旧清丽的自己,姜樱雪深吸一口气。
“姜樱雪,你行的!”
她没有坐公交,而是推出了院子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迎着九十年代初夏的晨风,朝着市报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新的战役,即将打响。
而她,已经准备就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骑车离开大院后不久,团部办公楼三楼的窗口,一双深邃的眼眸,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复杂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警卫员小李敲门进来,报告道:“团长,师部后勤的刘处长到了,正在会客室等您。”
苏锦然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纪扣,迈步向外走去。
只是心里,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女人……她真的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