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开口了。
“还不退下?”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像看一个不相的陌生人。
“不要在此丢人现眼。”
我怔怔地看着他。
三年。
我为他们研墨添香,备汤醒酒,拿嫁妆填窟窿,赔笑脸周旋。
换来的,是这四个字。
碧珠还坐在地上哭,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
崔执站在人群里,眉心的蹙痕深得像刻进去的。
我抬手伸向腰间那枚鸾凤佩。
三年前,老夫人亲手给我系上的。
说戴着它,我就是崔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我握住它,用力一扯,举起那枚玉佩,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狠狠砸向地面。
“砰!”
玉佩碎裂,碎片四溅。
有几片飞到碧珠面前,她吓得忘了哭,浑身一抖。
我缓缓站直身体。
“温明棠无能,不堪为崔家妇。”
“今自请下堂。”
我一字一顿:
“与崔执、崔彦,恩断义绝!”
崔彦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你疯了?!”
我没理他,将早已填好的和离书扔下。
转身穿过满堂呆若木鸡的宾客,往大门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崔执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温明棠!”
我没有回头。
一脚踏出崔府大门。
门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春桃抱着包袱等在马车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崔家朱红色的大门。
然后转身,钻进车厢。
“春桃,咱们回家。”
5.
我走后的第三,崔家开始乱了。
起初是账房先生登门,说这个月的月钱发不出来。
崔彦拍着桌子骂:“温明棠管了三年账,她走的时候就没留对牌?”
账房先生低着头,不敢吭声。
崔执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这三年所有的账册。
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她的字迹。
哪笔进项从何而来,哪笔支出用于何处,哪个商户该在何时打点,写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是他自己的账。
三年前,她的嫁妆里有一间铺子,每月给他添置笔墨纸砚。
两年前,她卖了二百亩良田,给他补了那身进上的官服。
一年前,她拿自己的体己,给他置办的那套书房新置。
一页页,一件件,全是她的钱。
崔执捏着账册的手指微微发白。
崔彦那边更乱。
他欠的酒债赌债,以前都是温明棠按月去还的。
那些人看崔家的面子,从不催。
可这个月,温明棠走的消息传出去,债主们闻风而动,堵在门口要钱。
“二公子,您上个月在醉仙楼欠的八百两,该结了吧?”
“二公子,上回您赌输了的那一千二百两,少夫人当时说月底结,这都月初了……”
崔彦一脚踢翻椅子:“滚!我崔家会短你们这点银子?”
可他翻遍库房,连把像样的古玩都找不出来。
值钱的东西,早被她贴补进崔家的无底洞里了。
腊月三十,除夕。
崔老夫人病倒了。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风寒入体,要好生将养。
崔执守在床前,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声音沙哑:
“明棠那孩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