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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簌簌。簌簌簌……

仿佛是某种神秘而古老的咒语,风在后半夜悄然吹起。它轻柔地抚摸着大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这声音却如水般源源不断,没有尽头。每一次微弱的响动,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地划过他的肌肤,将那些深藏在骨髓中的陈旧回忆一点点地剥离出来。

陆沉舟沉浸在这片风声之中,渐渐地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梦境。梦中的世界与现实截然不同,狂风变成了带刺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他那件满是补丁的单薄衣裳上。尽管正午时分阳光灿烂夺目,但对于衣衫褴褛的陆沉舟来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此刻,他的目光被父亲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胶鞋所吸引——鞋尖直直地指向天花板,宛如一座凝固的雕塑,纹丝不动。年仅六岁的小陆沉舟静静地蹲坐在门槛上,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为什么大人们在他家来来往往,却没有人呼唤那双脚站起来?一旁跪地痛哭的母亲,泪水早已涸,化作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覆盖在脸颊之上。当他母亲突然转头望向小陆沉舟时,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就像两口幽深的古井,让人心生恐惧。年幼无知的他不懂得母亲哭泣的缘由,只是死死抓住手中那块已然变得有些发硬且散发着酸臭味道的窝窝头,似乎只有这窝窝头才能给带来些许安静。

后来黄昏,家里的土墙在残阳的映照下,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血样的红色。他的母亲难得地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会拿出来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母亲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手抬起来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却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地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很轻,却让他有一种站稳的感觉。

“锅里有煮好的红薯……你要跟外婆要好好的。”母亲的声音很低沉,甚至有些嘶哑。他没有闻到母亲所说的锅里的红薯味,只闻到母亲身上那股陌生的清新肥皂味。

然后,他母亲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拎起一个轻飘飘的包袱,走向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田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空中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陆沉舟一转头,那风声就像一只小鸟在欢快地歌唱。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新来的同桌苏暖阳悄悄地把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她的马尾辫在黄昏的光里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漂亮的粉色衬衫洗得净净。

“这道题,我来教你吧。”她靠过来,用铅笔轻轻地指着本子,“应该这样解,这样,这样。”

她的声音甜甜的,像糖果一样甜。上学路上,苏暖阳和他一起踩过水洼,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小腿的线条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十分迷人。场上,其他同村的同学嘲笑他是没有爹的孩子,而只有苏暖阳冲过来保护他,就像一个勇敢的小战士。

后面的风呼呼地吹着,他瞧见苏暖阳和她家人在学校门口的车站等车。

他悄悄躲在学校铁门边上偷瞄,苏暖阳没跟他说要去哪儿,只留下书包里她没写完的笔记本和一些海螺,还和他说这海螺能打电话。

就在这时候,几个同村的同学凑了过来:“哟,没爹的小屁孩在这儿瞅啥呢?”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咋都不敢大声吼。大巴车的引擎在大风里嗡嗡响,小苏暖阳最后看了陆沉舟一眼,然后转过身,马尾辫一甩,划出一道离别的弧线,消失在了车门后。

身后领头嘲笑他的那个同学笑得可大声:“原来是苏暖阳跑啦,跟她妈妈一样,不要他咯!”

他像木头似的杵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直响,那些话比冬天的风还冷,比阴沟的水还脏,却一遍又一遍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想吼,可喉咙就像被那水泥给封死了,他盯着那辆越来越模糊的大巴车,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你们瞎说!我妈妈才没有不要我,苏暖阳也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听着不像是陆沉舟的。更稚嫩,更尖锐,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传过来,穿透层层:

“会回来的——”

窗外呼呼拍打的风声把陆沉舟给拽了回来,他“嗷”地一声从床上蹦了起来,心脏在腔里“砰砰”乱跳,好像要把肋骨给撞断跑出来似的。冷汗把丝绸睡衣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睁开眼,眼前没有血色黄昏,没有破败的土墙。昏暗的光线来自窗帘缝隙透入的城市霓虹,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恒温的、洁净的味道。身下是柔软昂贵的床垫,蚕丝被凌乱地堆在腰间,而那枕头上湿了的一片,他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风还在,像个调皮的孩子,在空气里蹦跶着,一阵又一阵地拍打着窗。窗框也跟着发出轻快的低鸣,仿佛是木头和木头、金属与水泥在轻声细语。

原来是个梦。

他大口地喘着气,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摸到的是成年男人略带粗糙的皮肤,下巴上还有刚冒出来的胡茬。

“啪。”

灯光亮了起来,有点刺眼,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空调的微风像个安静的小,静静地躺在窗帘上呼吸,电子钟的数字跳了一下:5:00。

他慢慢抬起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藏好的木制相框,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照片里二十五岁的她——这张照片是苏暖阳朋友圈里的照片,也是她朋友圈里笑得最灿烂、最温柔的一张。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就像触电似的抖了一下,仿佛是梦里残留的温暖与这冰冷的现实碰撞,带来了一丝轻微的刺痛。

那个在校门口被嘲笑得无地自容的男孩,原来……已经被时间遗忘在了无数个昨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眶有些发烫……

而苏暖阳的梦境仿佛没有基一般,轻飘飘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身处在一场盛大而庄重的毕业典礼现场,此刻正稳稳当当地站立于舞台中央。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她脚下所踩着的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宛如被高温炙烤过的太妃糖般柔软不堪。每一步都像是陷入泥潭之中,那精致华丽的高跟鞋竟然深陷其中足有半寸之多!与此同时,她手中紧紧攥握着一份早已揉成一团、满是褶皱痕迹的演讲稿,但当她低头审视时,惊觉自己身上竟身着一袭性感迷人的黑色吊带丝袜装。

台下观众席上传来阵阵哄堂大笑声,这些笑声犹如锋利无比的玻璃碎片,无情地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面对如此尴尬窘迫的局面,苏暖阳心急如焚,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准备拔腿狂奔离去。可就在这时,她猝不及防地一头撞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刹那间,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独特的味道让她瞬间联想到那个夜晚,当时陆沉舟就是这般用那件帅气的皮衣外套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难道说,眼前这个人正是他思夜想的救命稻草吗?带着满心欢喜和期待,苏暖阳缓缓抬起头来,想要看清对方究竟是谁。谁知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顿时令她瞠目结舌——原来此人竟是她的前任男友!更糟糕的是,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嘴里还吐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

“叮铃铃铃铃——”突然响起的刺耳铃声打断了这场荒诞不经的美梦,就如同一只狰狞可怖的恶鬼,张牙舞爪地闯入了苏暖阳的脑海世界。

梦境剧烈震颤,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舞台、黑丝、陆沉舟、前男友,所有画面哗啦一声碎成粉末。

叮铃铃铃铃——

又来了。更尖锐,更持久,带着不把梦境彻底撕碎不罢休的凶狠。

苏暖阳猛地掀开眼皮,伴随而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头痛得厉害,就得像有细针在太阳里轻轻搅动,一阵又一阵,还伴着某种涸到要裂开的渴。

她视线模糊地聚焦,看见了天花板上那盏羽毛吊灯,意识回笼,这不是她自己卧室那盏宜家风简约吸顶灯,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夏佳佳的房间。

意识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陌生的天花板之间艰难拼凑起来,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她只记得昨晚她一个人在吧台喝酒,喝了两杯,陆沉舟来了,……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她艰难地转动着那还有些酸胀感的脖颈,环顾着四周。

“醒啦?”

夏佳佳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昨晚你抱着我家马桶说它长得像你前任的事,还记得不?”

苏暖阳费力地仰头看着她,夏佳佳穿着棉质格子睡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落在颊边,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开心。

“我……”苏暖阳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怎么会……”

“昨。”夏佳佳言简意赅,转身一屁股坐到了床边。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吧台上的逞强,一杯接一杯的琥珀色液体,调酒师模糊的脸,还有口那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憋闷和委屈……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陆沉舟在迷离光影中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影。

叮铃铃铃铃——

闹钟又在欢快地响着。源头是床头柜上的手机,正不知疲倦地振动着。

夏佳佳的一只手从她视线边缘伸过去,利落地关掉了手机上的闹钟。

“……几点了?!” 苏暖阳的嗓音沙哑低沉,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依旧像是燃起了熊熊火焰。

一旁的夏佳佳不紧不慢地回答:”差不多快到九点钟咯,怎么,你今天还要去公司上班不成?”

“什…么!” 听到这个数字,苏暖阳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突然往她的脊梁骨上泼下一盆刺骨的冰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噌”的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原本整齐的秀发此刻也变得凌乱不堪,活脱脱就是一个鸟巢。

苏暖阳心急如焚,双手慌乱地在四周胡乱摸索着,想要找到自己的手机。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床头柜上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物件儿。按下开机键后,屏幕瞬间亮起——八点五十六分!看到这个时间,苏暖阳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着一套崭新而又整洁的睡衣。

“这下可完蛋了,我的衣服去哪儿了呀?” 苏暖阳满脸愁苦地嘟囔着。

“昨晚你吐得稀里哗啦的,把衣服全弄脏了,所以我帮你拿去清洗了。” 夏佳佳一脸无奈地笑了笑。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静得甚至连一绣花针掉落在地的细微声响都能够清晰耳闻。

厨房里传来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响,米香渐渐飘散出来。

“早餐应该好了,你先收拾下,我去看看。”说完夏佳佳就转身走出了卧室。

手机突然在手中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工作群有新消息弹出。点开一看,原来是一条通知:”9 点半会议室,复盘会,全员参加。”而在与会者名单中,程杰的名字赫然排在前列,与苏暖阳紧紧相邻。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水般涌上心头,让苏暖阳感到一阵烦闷。她不禁想起待会儿去公司时可能会遇到那个男人,心中更是愈发不爽。

无奈之下,苏暖阳只得重新躺回到床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丝毫没有想要挪动身体的欲望。就在这时,夏佳佳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走进房间,轻轻地放在床边,然后拍了拍苏暖阳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别赖床了,先去洗漱一下吧,我帮你挑一件合适的衬衫换上。”

苏暖阳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说道:”前任竟然和我成了同事,真是够倒霉的!”

夏佳佳闻言,惊讶地挑起眉毛,追问道:”真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啊?难道你因此就不愿意去公司上班了吗?”紧接着,她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今天直接请病假,或者脆辞职不了?”

听到这话,苏暖阳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眼神坚定地看着夏佳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请假甚至离职呢?不行,我一定要去公司!我才不会因为他的存在就轻易放弃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对不对?”话音未落,她已经快速站起身来,套上拖鞋,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入浴室之中,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完成洗漱动作。那股刺骨的寒意透过指尖传递到脸庞之上,仿佛能将脸颊上残留的炽热稍稍驱散一些。然而此刻的她已然无暇顾及这些细节问题——站在镜子面前的她正试图理清昨夜那场如梦似幻的梦境以及宿醉后的混沌思绪,但随着脑海中的念头愈发纷乱不堪时才惊觉:原来那个美轮美奂的梦境早已烟消云散。

曾经萦绕心头的美好回忆如同一堆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如今已被清扫得净净;而接踵而至的则是无比真实且带着丝丝痛楚感的清醒认知,还有这满室令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的宁静晨曦之光。

没过多久,车辆稳稳地停在了公司楼下。苏暖阳深深吸了口气后便开始竭力平复自己略显紧张的情绪,并迅速对脸部肌肉做出细微调节使其恢复到平里惯有的状态,然后再迈着轻盈步伐径直走向大堂入口处刷卡进入,最后赶巧赶上了刚刚抵达一楼的电梯门缓缓开启瞬间闪身而入……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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