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的灯光是明黄色的，像一颗浓郁的太妃糖，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中，裹住了那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的醇香和旧唱片的悠扬旋律。
苏暖阳挑了个最显眼的高脚凳坐下，皮质表面冰冷，像程杰最后看她的眼神。手肘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让她的皮肤不禁打了个寒颤。
调酒师是个年轻的小伙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擦杯子的动作净利落。看见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利落地推过来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小的水珠，像一个人在偷偷哭泣。
语言是苏暖阳刚刚放下的武器，此刻她对任何形式的交谈都提不起兴趣。苏暖阳转着杯子，看冰块在里面欢快地旋转、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啦声。背景里有人在笑，笑声被威士忌滋润过，听起来又甜又醉。
调酒师第三次替她续上免费的冰柠檬水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一阵轻柔的风：“小姐，需要定做吗？”
这三个字让她的思绪飘了一下。定做，多么特别的词，仿佛人生可以像蛋糕一样，选择了口味，搭配了装饰，就能制作出满意的作品。可她连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蛋糕都不清楚。
“不需要定做，”她说，“就照酒单上的来。”
话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这也是答案。不定做，不特调，不要求多一点糖浆或少一点柠檬汁。所以她是个简单标准化的客人，喝标准化的酒，过标准化的单身人生。
调酒师从身后拿出一份精致的酒单，轻轻放在苏暖阳面前。酒单上五颜六色的字体和图案交织在一起，朦胧而又闪烁，让她眼花缭乱。
苏暖阳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的文字，但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着。她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便索性放弃了努力，任由视线游离于这片迷离之中。
此时，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一丝残留的糖粉——那是刚才去甜品店时沾上的。她下意识地将手在冰凉光滑的实木台面上摩擦着，想要把这讨厌的东西擦掉。
抬起头，微红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与疲惫；几缕散乱的发丝紧贴在她那略显湿润的脸颊上，更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就……就要这个吧，金酒。” 苏暖阳听到自己发出这样一声低沉沙哑的嗓音，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这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从遥远的彼岸飘然而至。
调酒师立在昏光里，银壶凌空划开一道弧，冰块铮然相撞，像把满座的嘈杂都冻了进去。柠檬皮在他指间一拧，金色的雾倏地绽开，清冽的酸涩气刺破甜腻的空气。
酒来了，玻璃杯被轻轻推到苏暖阳面前。杯壁凝着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流下去，像一道迟缓的泪。
她握住杯子，很用力，杜松子的清冽气息混着柠檬皮的微苦升腾起来，杯缘装饰着一片薄薄的青柠，而那橙黄色的液体在变幻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廉价的、虚幻的光泽。周围的人在笑，在碰杯，音浪一阵高过一阵，所有声音都膨胀、发酵，变成一种嗡嗡的、令人晕眩的背景噪声。
第一口总是最真实的。酒精像一柔软的针，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在胃里慢慢展开它的刺。她闭上眼，等那股灼热变成暖意，然后再睁开。
有人在旁边的座位坐下，香水味很浓。她没有转头。吧台深处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自己：低垂的睫毛，松开的发丝，握着杯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暗下去。她没有看。消息不会带来任何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口那个空洞，需要一点有重量的、会燃烧的液体去填满，哪怕只是暂时地、虚假地。
冰块在杯子里融化，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她又转了一下杯子，这次是为了看光线如何穿过琥珀色的液体，在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调酒师擦着玻璃杯，偶尔看苏暖阳一眼，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第二杯，她选择了威士忌，没有加任何其他成分，纯粹地品尝着这种烈酒带来的独特口感。当那浓烈的酒液滑过喉咙，停留在舌处时，苏暖阳才终于决定让自己去回忆起今天在甜品店里程杰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然而，此刻将这些话语重新拼凑起来，却发现它们显得如此荒谬和可笑。原本应该美好的场景，如今都变得苍白无力，仿佛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而这一切，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发生在眼前。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一对情侣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家酒吧。他们的椅子与地面发出一阵短暂而刺耳的摩擦声，似乎也在提醒着苏暖阳：这个世界正在继续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而停止前进。紧接着，另一位新顾客坐进了刚刚空出来的座位，身上还散发着外面寒冷夜晚的气息。
苏暖阳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并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随着时间的推移，酒杯中的温度逐渐散去，仿佛象征着某种曾经被她视为永恒不变的事物，正悄然消逝。
此时，那位一直默默工作的调酒师再次走到苏暖阳面前，轻轻推过来一杯冰凉的柠檬水。”慢点儿喝。” 他轻声说道，这已经是今晚他对她说的第二句话了。虽然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关怀之意还是让人感到一丝温暖。
最后，酒杯见底，里面只剩下一些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不时碰撞出清脆而又空洞的声音。苏暖阳静静地凝视着这些冰块，看着它们从最初尖锐棱角分明的几何形状，渐渐化为一滩柔软且模糊不清的水洼。这不正是人生吗？无论是美好难忘的记忆，还是曾经深爱着的那个人，都会在时光的冲刷下，失去原有的模样……
就在此时，酒吧的大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一股略带凉意的秋风随之灌入屋内。紧接着，一道挺拔而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但由于光线原因，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只见那个身影稍稍停留片刻后，便迈着稳健且优雅的步伐走进房间，并将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投向四周。
此刻的苏暖阳正背对房门坐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者何人。她依旧沉浸于自身复杂的情感世界之中无法自拔，手指下意识地在吧台残留的水渍上反复描绘着圆圈图案。
然而，随着一阵若有似无却又清晰可闻的脚步声逐渐近，以及一股令她心跳骤然加速的冰冷刺骨气息扑面而来时，苏暖阳终于意识到情况似乎有所不对。待到那股独特的寒冷气息彻底将其包围之际，耳畔更传来一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苏暖阳。”
话音未落，陆沉舟已然悄然无声地坐在了苏暖阳身旁的高脚椅上。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气味瞬间充斥满整个鼻腔，使得苏暖阳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变得僵硬无比。
随后，她动作迟缓至极地慢慢转动身躯，直至与陆沉舟面对面为止。
苏暖阳接连问道：“陆沉舟，你怎么在这？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你喝多少杯了？”陆沉舟表现很随意地瞥了一眼苏暖阳手中的酒杯，开口问道。
听到这话，苏暖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缓缓地举起右手，伸出了两纤细的手指，轻声回答道：“就、就两杯而已啦……”然而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嗓音却显得格外低沉而沙哑，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魅惑之意。
紧接着，她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第三杯我还没有点呢。”说完之后，她的目光有些躲闪地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敢与陆沉舟对视一般。
见状，陆沉舟并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转头朝着吧台后的调酒师打了个手势，并低声吩咐对方给自己拿一杯温水过来。不一会儿功夫，一杯热气腾腾的温水便出现在了桌上。只见陆沉舟小心翼翼地将它推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苏暖阳，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会惊扰到什么似的。
就在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相触的那一刹那，一股细微的电流猛地传遍了全身，让苏暖阳不禁微微一颤。这种异样的感觉令她有些心慌意乱，但同时心底深处也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期待和紧张情绪。
“别再喝了，”陆沉舟看着苏暖阳微红的眼眶，皱起眉头关切地说道，“你眼睛都喝红了。”
然而面对陆沉舟的关心，苏暖阳却是摇了摇头，倔强地回应道：“没喝够！”话音刚落，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竟然如此直白。
这时，陆沉舟转过头来凝视着苏暖阳，眼神深邃而复杂。沉默片刻后，他突然开口提议道：“既然这样，那要不我陪着你一块儿喝？”
听到这个提议，苏暖阳心中不由得一震。但很快，她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坚定地拒绝道：“那还是算了吧……”说话时，她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失落神情。
沉默片刻，陆沉舟则默默地低下头去，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身旁的苏暖阳。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以及彼此间若有若无的情愫纠葛。
“陆沉舟，你不会暗恋我吧？你是不是喜欢我呀？我去哪儿你都跟着。”苏暖阳笑嘻嘻地调侃道。
陆沉舟一下子愣住了，就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从耳处慢慢扩散，那一抹红晕迅速爬上了整个耳朵，红得透亮，连细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哟，怎么害羞啦？说一句这个就害羞啦？切，还说要陪我喝酒。”苏暖阳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调侃道。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
苏暖阳见他不说话，迅速向前倾身，近得都能看清他耳朵上渐渐泛起的红晕，然后仰起头，不等陆沉舟反应，就直接贴了上去——微凉的嘴唇像樱花飘落在湖面上一样轻柔。
三秒后，她突然抽回身子，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两步，接着整个人就直直地倒进了陆沉舟的怀里。
吧台的灯光在酒杯里碎成调皮的银箔，欢快地在杯底跳跃。
陆沉舟站在吧台旁边的走廊上，手机紧贴着耳廓，指尖透着丝丝凉意。身后的门半掩着，能看见苏暖阳慵懒地歪在沙发角落，脸颊紧贴着柔软的天鹅绒抱枕，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困倦的阴影，手里还松松握着一只空了的香槟杯。
电话接通，那边立刻传来音乐和笑骂的混合噪音，像炸开了锅似的。
“夏凯，”陆沉舟的声音放得很低，仿佛怕吵醒了什么，“在忙吗？”
“陆大少爷？”夏凯提高了音调，背景音迅速弱了下去，大概是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找我。咋滴，你们那个‘高端商务洽谈’结束啦？”他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戏谑的引号。
陆沉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然牢牢锁定在门内那个身影上。她动了一下，眉心不自觉地皱起，似乎睡得不太舒服。“苏暖阳在外面喝多了，你给妹打个电话，叫夏佳佳来接一下，位置我发给你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什么情况？知道啦。”夏凯的声音脆利落，“我马上给夏佳佳打电话。那丫头……”他似乎在回味什么，“行吧，你等着。大概半小时就到。”
“谢啦。”陆沉舟说道，顿了顿。
“那先挂了哈。”夏凯心领神会，也不再啰嗦。
收起手机，陆沉舟走了回去。昂贵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在苏暖阳身边蹲下，很近的距离，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香气混着酒意。她睡颜并不安稳，嘴唇微微翕张，呼吸有些重。他伸出手，极轻地将那缕滑落下来搔着她脸颊的发丝拨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温热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般迅速收回。
他最终还是没碰她。只是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小心地、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盖在她身上。然后起身，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宽大的大理石茶几，像隔着一道他亲自划下的、安全的星河。
他拿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只剩冰块的苏打水，仰头喝尽。冰凉刺骨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口某种翻腾的灼热。时间一分一秒变得黏稠而缓慢，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着这片只有她清浅呼吸声的寂静。
直到吧台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才打破了这份眼前宁静。夏佳佳那张写满好奇和疑惑的俏脸探进来，目光像闪电一样飞快地扫过他，最后定格在苏暖阳身上。
陆沉舟站起身，对着夏佳佳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辛苦了。”
夏佳佳瞅瞅他，又瞅瞅被裹在明显属于男性西装外套里的闺蜜，眼神那叫一个复杂，最后只是轻点了下头，快步走过去，轻声呼唤着许晚晚的名字，想要把她扶起来。
陆沉就站在原地，看着夏佳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苏暖阳架起来，看着苏暖阳迷迷糊糊地靠在闺蜜肩头，嘴里还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他的西装外套也顺势滑落下来，堆在沙发上。
他最终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捡起外套，往臂弯上一搭，然后非常绅士地替她们拉开了门，顺手按亮了通往电梯厅的廊灯。
“路上小心。”他最后说，声音融进走廊柔和的光晕里。
门轻轻地合拢，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外彻底隔开，那道被搀扶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