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处总部的地下医疗部，比林默想象中更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纯白色的走廊，自动感应的气密门，墙壁上嵌着显示屏，实时滚动着各种生理数据和灵气波动图表。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微甜的、类似臭氧的气味。医护人员穿着浅蓝色的无菌服，脚步匆匆但安静无声。
林默躺在诊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十几导线。导线另一端接在一台复杂的仪器上，仪器屏幕显示着他的三维人体模型，模型中三个位置被高亮标注：右眼（中枢之目）、右手掌心（坤舆之角）、左手手腕（时晷之针）。
“生命体征稳定，但细胞端粒长度异常缩短。”一个戴口罩的女医生看着数据，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按照这个速率，你的生理年龄会在未来五年内达到六十岁水平——即使你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六岁。”
苏九漓站在床边，眉头紧锁：“是三块碎片同时认主的副作用？”
“更准确地说，是碎片在改造宿主身体以适应高阶灵气运转的必然消耗。”医生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里：神经传导速度提升了180%，肌肉纤维密度增加了70%，骨骼强度达到普通人的三倍。这种程度的身体强化，理论上需要至少二十年循序渐进的修行才能达到，而他在几天内完成了。”
她看向林默：“代价就是生命力的透支。你的身体像一台超频运转的发动机，功率上去了，寿命却缩短了。”
林默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他并不意外。在西山墓园，当三块碎片共鸣、生命力被抽走注入怪物体内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五年。
不，现在只剩三年了。
三年后，门后的怪物会再次降临。而三年后，他的身体会衰老到六十岁。
“有办法延缓吗？”楚柠问。她已经处理好了轻伤，换上了一身净的作战服，站在诊疗室门口。
“理论上，如果能将灵气循环的效率提升到更高层次，减少能量损耗，可以减缓透支速度。”医生调出一份研究报告，“古代修士的‘筑基’、‘金丹’境界，本质上就是优化身体与灵气的兼容性。但现在是末法时代，完整的修炼法门早已失传。隐门和七处保存的，都是些残篇。”
她顿了顿：“还有一种更极端的方法——找到剩下的天机图碎片，集齐九块。按照古籍记载，完整的天机图能重启灵脉，而灵脉复苏带来的高浓度灵气环境，或许能反向滋养你的身体，甚至……逆转这个过程。”
“或许？”苏九漓抓住关键词。
“因为没有先例。”医生坦诚，“灵陨之灾后，天机图从未集齐过。所有关于完整天机图效果的描述，都来自三百年前的文献，真实性存疑。”
诊疗室的门滑开，陆惊云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战斗装备，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行政制服，但脸色依旧凝重。
“检查结果出来了？”他问。
医生点点头，将报告递给他。陆惊云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五年……不，考虑到未来可能的战斗和灵气消耗，实际可能更短。”他把报告递给林默，“你自己看。”
林默接过报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术语，但结论栏用红色字体写着：“预计自然寿命：3-5年（基于当前灵气消耗速率）。建议：避免高强度战斗，减少灵气使用，定期进行生命力补充治疗。”
“生命力补充治疗是什么？”林默问。
“用富含生命力的灵物或药剂，强行补充你消耗掉的部分。”医生解释，“比如百年人参、灵芝、或者某些妖兽的内丹。但这类资源非常稀少，而且治标不治本，只能延缓，无法治。”
陆惊云挥手让医生和楚柠先出去。诊疗室里只剩下他、林默和苏九漓三人。
门关上后，陆惊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详细说说西山发生的事。”他说，“每一个细节。”
林默从血祭杖被发现开始讲起，到守阵灵、岩洞中的黑袍傀儡、时晷之针的获取、百里屠苏的牺牲、怪物的出现和最后的话语……除了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关于国师的最后警告、关于碎片是“饵”的真相——他暂时隐瞒了这部分。
不是不信任陆惊云，而是这件事牵扯太大，他需要先和苏九漓确认。
陆惊云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归墟教。”他突然说。
林默一愣：“什么？”
“黑袍人组织的真正名字。”陆惊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档案，“七处追踪他们二十年了，但直到三年前，才从一个俘虏口中问出这个名字。‘归墟’，传说中东海海底的深渊，万物的归宿。这个教派崇拜‘万物终归混沌’的理念，认为现世是囚笼，只有毁灭一切，才能让世界回归最原始的‘混沌’状态。”
他划动屏幕，展示出一张张模糊的照片：穿着黑袍的人影在进行某种祭祀、刻在岩壁上的诡异符号、还有几张……林默瞳孔一缩。
那是青铜面具的特写。和他记忆中黑袍人戴的一模一样。
“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打开那道‘门’，释放门后的存在，让世界重归混沌。”陆惊云放下平板，“而天机图碎片，是他们计划的关键。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归墟教内部有一个预言：‘九钥归位之，混沌重临之时’。你们在西山看到的血祭阵，应该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苏九漓忽然开口：“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毁灭世界，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三百年前灵陨之灾时，世界已经很脆弱了，那时候动手不是更容易？”
“因为缺少‘钥匙’。”陆惊云说，“我们推测，门后的存在被大晟皇子姬云渊以生命封印后，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重新唤醒。这个条件可能和时间有关——比如三百年一个周期。也可能和血脉有关——需要姬氏皇族的后裔。还可能……”
他看向林默：“和天机图碎片有关。”
诊疗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林默才问：“你们早知道这些？”
“知道一部分。”陆惊云承认，“但七处内部对如何处理这件事存在分歧。强硬派认为应该强制收容所有碎片宿主，彻底杜绝碎片集齐的可能。温和派——我这一派——认为应该引导宿主，寻找在不触发灾难的前提下，利用碎片力量加固封印的方法。”
他顿了顿：“但现在情况变了。百里屠苏牺牲，西山封印只剩三年寿命。而归墟教已经拿到了至少一块碎片——二十年前从你父母手中抢走的‘鉴心之镜’。再加上林默身上的三块，九块碎片他们已经间接控制了四块。”
“那隐门呢？”苏九漓问，“隐门保存的碎片呢？”
“据我所知，隐门至少保存着两块碎片：‘权衡之尺’和‘钟鸣之器’。”陆惊云说，“但隐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长老认为应该销毁碎片，有长老想用碎片重启灵脉，还有长老……可能已经被归墟教渗透了。”
他看向苏九漓：“苏女士，你是观星阁传人，隐门内部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九漓沉默了几秒：“隐门确实分裂了。以李长老为首的守旧派主张维持现状，销毁或封存所有碎片。以刘长老为首的复苏派想集齐碎片重启灵脉。还有一派……被称为‘暗流’，行动诡秘，目的不明。我怀疑‘暗流’就是归墟教在隐门的渗透者。”
“那个李长老，”林默想起图书馆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就是古籍区那个？”
“嗯。”苏九漓点头，“他是守旧派的代表人物，实力大概在五级中段，专精古籍鉴定和阵法。人虽然古板，但原则性很强，应该不是归墟教的人。”
陆惊云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是地下，但窗户是电子屏模拟的夜景。
“我们现在面临三个问题。”他背对着两人说，“第一，林默的身体状况，必须找到延缓生命力透支的方法。第二，西山封印只剩三年，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彻底消灭门后存在的方法，或者至少重新加固封印。第三，归墟教已经行动了，他们不会给我们三年时间。”
他转身：“所以，我们需要。真正的，不是之前那种互相试探的交易。”
“怎么？”林默问。
“七处会为你提供最高级别的医疗支持，尽最大努力延长你的寿命。”陆惊云说，“同时，我们会共享所有关于归墟教和天机图的情报。作为交换，你需要配合七处的行动，包括但不限于：追查剩余碎片的下落，调查归墟教的据点，以及在必要时——参与对归墟教的打击行动。”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苏九漓。
苏九漓微微点头。
“我接受。”林默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关于我身体透支的事，保密。除了这个房间里的四个人——你、我、苏姐、楚柠——不能再有第五个人知道。”
“可以。”
“第二，我要七处档案室关于我父母和1999年事件的全部权限——不是简略报告，是全部。”
陆惊云皱眉：“有些档案涉及国家机密——”
“那就给我能看的部分。”林默坚持，“我必须知道我父母当年到底卷入了什么，归墟教为什么要他们。”
陆惊云犹豫了几秒，最后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解密，三天后给你。”
“第三，”林默坐直身体，“我要接受正规的战斗训练。不是苏姐教的那种速成班，是系统的、针对我能力特点的训练。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尽快变强。”
这次陆惊云没有犹豫：“可以。七处最好的教官和训练设施，任你使用。但训练会很苦。”
“我不怕苦。”林默说，“我怕死得没有价值。”
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陆惊云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徽章，递给林默。徽章和之前给的不同，通体银色，中央不是荆棘环绕的眼睛，而是一柄剑和一面盾交叉的图案。
“七处特别行动顾问，A级权限。”陆惊云说，“凭这个徽章，你可以调用七处大部分资源，进入大部分区域。但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也意味着，你会成为更明显的靶子。”
林默接过徽章，入手冰凉而沉重。他别在左，和之前的银色徽章并排。
“最后，”陆惊云走向门口，“关于百里屠苏的牺牲……我会以‘因公殉职’的名义上报，给予最高规格的抚恤和荣誉。百里家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解释。”
他停顿了一下：“他是个真正的战士。”
门关上。
诊疗室里只剩下林默和苏九漓。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掌心的山峰印记，左手腕的沙漏印记，都在皮肤下微微发亮。他能感觉到三块碎片形成的三角循环在缓慢运转，每一次运转，都在从周围环境中吸收微弱的灵气，也在从他体内抽走微弱的生命力。
饮鸩止渴。
“你刚才隐瞒了一些事。”苏九漓忽然说。
林默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些记忆碎片。”苏九漓坐到床边，“三块碎片共鸣时，你看到的。关于国师，关于碎片是‘饵’的真相。”
林默没有否认。他将那些记忆碎片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九漓。
苏九漓听完，久久不语。
“国师……最后明白了。”她轻声说，“但他已经无力改变。只能分裂碎片，留下警告，希望后世有人能看懂。”
“但我们看不懂。”林默说，“或者说，看懂了也没用。碎片已经认主，无法剥离。而集齐碎片会触发灾难，不集齐……三年后怪物还是会出来。”
“也许有第三条路。”苏九漓说，“国师说‘九钥归位之，即是门开之时’，但他没说‘门开’之后一定会发生灾难。也许……门开了，我们有机会在门内解决那个存在？”
“太冒险了。”林默摇头，“而且，如果门开了，怪物直接降临现世呢？”
苏九漓沉默。
是啊，太冒险了。赌上整个世界的命运。
“先不想这些。”林默掀开被子下床，虽然身体虚弱，但还能站住，“陆惊云说的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苏九漓说，“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隐门在龙渊市的据点。”苏九漓站起身，“李长老想见你。关于图书馆那件事，还有……关于你父亲的事。”
林默心脏一跳：“我父亲？”
“李长老和你父亲，曾经是朋友。”苏九漓说，“虽然理念不同，但私交不错。你父亲当年调查归墟教时，李长老提供过不少帮助。”
她顿了顿：“而且，李长老手中，有一件你父亲的遗物。一件……你父亲托他保管，等你‘真正踏入这个世界’时，再交给你的东西。”
林默握紧了拳头。
父亲留下的线索，一环扣一环。腰包、保险箱、现在的遗物……他到底留下了多少后手？
“什么时候去？”他问。
“现在。”苏九漓说，“趁七处的人还没开始给你安排训练，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林默点头。他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那套深灰色的连体作战服已经破损，楚柠给他准备了一套便装：黑色夹克、深色长裤、战术靴。
穿上衣服时，他注意到左手腕的沙漏印记被衣袖遮住了。但当他集中精神时，能清晰感觉到印记的存在，以及印记中蕴含的、关于“时间”的奇异力量。
时晷之针的能力，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但之前在墓园，碎片共鸣时带来的那些记忆碎片，让他隐约触摸到了这块碎片的本质——它能感知时间的褶皱，读取烙印在时间中的记忆。
也许，它还能做更多。
“走吧。”苏九漓推开诊疗室的门。
走廊里，楚柠已经在等他们。她递给林默一个小型通讯器：“陆处长让我给你的。加密频道，可以直接联系他或者我。另外，里面有隐门据点的坐标和注意事项。”
林默接过通讯器，别在耳后。微型耳机自动贴合耳道，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谢谢。”他说。
楚柠摇头：“不用谢。百里屠苏……他救了我们所有人。为他报仇，是我们现在该做的事。”
她的眼神很坚定，但深处藏着压抑的怒火和悲伤。
林默知道那种感觉。父亲死时，他也一样。
“我会的。”他说。
三人乘坐专用电梯回到地面。出口不是之前的安全屋，而是龙渊市中心一栋普通的写字楼地下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我开车送你们到附近。”楚柠坐上驾驶座，“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隐门不喜欢七处的人太靠近他们的据点。”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
林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归墟教在行动，隐门在分裂，七处在博弈，而他，被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左手腕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
三年。
不，可能更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