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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哈尔滨的清晨,天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挣扎,吝啬地洒下些许灰白的光线。雪停了,但寒气更甚,吸一口气,鼻腔里都像结了冰碴。

顾言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苏清鸢昨夜那脆弱迷茫的样子,和温知予即将到来的消息,在他脑海里反复纠缠。他起身,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镜中的少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他都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稳定。

上午剧组照常开工,拍一些零散的、情绪要求不高的过场戏。苏清鸢没有出现,陈姐代为传达,说苏导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拍摄由副导演和摄影指导负责。众人心照不宣,没有人多问,只是工作时越发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了什么。

顾言的表现无可挑剔,精准完成每一个镜头,甚至还能在副导演有些拿不准的时候,给出专业而谦逊的建议。他的沉稳和专业,无形中成了此刻动荡剧组的一定心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弦绷得有多紧,目光时不时会瞥向招待所的方向,又或是远处公路的尽头。

中午休息时,他收到温知予的信息,飞机已经落地哈尔滨,正在过来的路上,大约下午两点前能到。

顾言回复:「路上滑,让司机开慢点。到了告诉我。」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场过场戏拍完。顾言刚准备卸妆回招待所,陈姐走了过来,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低声对他说:“顾言,苏导醒了,状态……比昨晚好点,但还是不太对。她问起你,说……想跟你聊聊最后那几场戏的调整。”

顾言心里一沉。在这个温知予即将抵达的节骨眼上,苏清鸢又要见他。

“现在吗?”他问。

“嗯,她说如果你方便的话。”陈姐看着他,眼里带着恳求,“顾言,苏导她……现在只听你的话。就当是为了戏,为了能顺利收尾。拜托了。”

顾言看了看时间。温知予差不多该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好,我过去。”

他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陈姐的恳求,更是为了《寒梅》这部戏,也为了苏清鸢——无论她此刻是导演还是病人,她都是那个给了他至关重要机会的人,他无法在她明显需要帮助时置之不理。

他跟着陈姐走向苏清鸢的房间。脚步比平时沉重。

房间里依旧光线昏暗,但比昨晚整洁了些。苏清鸢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厚厚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坐在窗边那把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望着窗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恢复了些许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是掩藏不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看到顾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苏导。”顾言在门口站定。

“坐。”苏清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语速平稳,“最后两场戏,沈梅死后,周瑾独自在画室焚烧遗物和手稿那场,还有雪地独行的尾声,我想调整一下情绪基调。”

她开始说戏,语气是惯常的专业和冷静,仿佛昨晚那个崩溃流泪的人从未存在。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依旧有些用力,指节泛白。

顾言认真听着,提出自己的理解,两人就几个细节进行了简短的讨论。苏清鸢的思路依旧清晰敏锐,只是在某些需要调动极负面情绪的地方,她的呼吸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眼神也会瞬间飘忽一下,又迅速被她强行拉回。

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基本上敲定了调整方向。

“……大概就是这样。”苏清鸢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似乎已经凉了,她微微蹙眉。

顾言注意到这个细节,起身走到小茶台边,拿起热水壶,为她添了些热水。

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却让苏清鸢怔了一下。她看着顾言挺拔而安静的侧影,看着他专注地倒水的样子,眼神忽然又有些恍惚。

“顾言,”她忽然轻声问,不再是讨论戏的语气,“昨晚……谢谢你。”

顾言动作一顿,将热水壶放回原处,走回座位:“苏导客气了,应该的。”

“不是客气。”苏清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杯中重新升腾的热气上,“我知道我当时……不太正常。谢谢你没把我当疯子,也没用那些空洞的大道理来敷衍我。”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你比我想象的,更……成熟。也更能理解这种……走不出来的感觉。”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坦诚的脆弱。

顾言心中警铃微响。这种超越工作关系的、私人化的交谈,在此刻尤为危险。

“演员和导演,本来就应该互相理解。”顾言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都是为了戏能更好。”

苏清鸢看了他几秒,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是啊,为了戏。”她低声重复,不再说什么,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敲击的节奏清晰而有力,带着某种熟悉的感觉。

顾言心头猛地一跳。

陈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苏导,温制片到了,说来看看您和剧组的进度。”

苏清鸢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请进。”

门被推开。

温知予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穿着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围巾还未取下,发梢和肩头还沾着外面带来的、未来得及融化的细小雪粒。长途奔波和寒冷让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就锐利如常,迅速扫过整个空间,最后定格在窗边——定格在相对而坐的顾言和苏清鸢身上,定格在顾言面前那杯明显刚刚被添过热水的杯子上,定格在两人之间那种虽然保持着距离、却莫名萦绕的、静谧而熟悉的气氛上。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却瞬间浮起无可挑剔的、属于制片人和经纪人的职业微笑。

“苏导,打扰了。”温知予的声音平稳清亮,她摘下围巾,走向窗边,目光掠过顾言时,短暂停留,带着公事公办的问候意味点了下头,然后完全转向苏清鸢,“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意过来看看。剧组这边还顺利吗?”

苏清鸢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温知予。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清冷苍白如易碎瓷器,一个挺拔练如出鞘利刃。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却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气场在碰撞、挤压。

“温制片,有心了。”苏清鸢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疏离冷淡,“老毛病,不碍事。剧组进度按计划进行,最后几场戏有些调整,刚和顾言沟通完。”她特意提了顾言的名字,语气自然。

温知予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顾言:“顾言年轻,能得苏导亲自指点,是他的福气。没给您添麻烦就好。”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顾言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态优雅,却无形中在顾言和苏清鸢之间,划下了一道界限。

“顾言很有天赋,也肯用功。”苏清鸢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是块好材料。”

“苏导过奖了,他还需要多磨练。”温知予接得滴水不漏,随即话锋一转,“苏导的身体是剧组的头等大事,如果需要更好的医疗支持或者休息调整,星辰这边可以全力配合。固然重要,但导演的身体和状态更是基础。”

她的话说得漂亮,关心也显得真诚,但背后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苏清鸢的状态影响到,资方有理由介入。

苏清鸢岂会听不明白。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温制片放心,我心里有数。最后几场戏,不会耽误。”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有顾言这样的演员在,很多情绪上的难关,更容易过去。”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顾言,但落在温知予耳中,却像一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暖中透着诡异的寒意。

顾言坐在两个女人之间,感觉自己像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点。他能感受到温知予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也能感受到苏清鸢那份拒人千里却又隐隐将他和外界隔开的微妙态度。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苏导,温姐,”他开口,声音平稳,“最后两场戏的调整我大概理解了,回去再仔细琢磨一下。苏导您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温姐一路奔波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剧组的具体情况,晚点我再向您详细汇报。”

他的话,将话题拉回工作,也巧妙地将自己从两个女人的无形角力中暂时摘了出来,同时给了双方台阶下。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温知予则站起身,对苏清鸢道:“那苏导您先休息,我不打扰了。剧组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让陈姐联系我。”她又看向顾言,“顾言,你跟我出来一下,有些公司这边的工作要跟你同步。”

语气自然,不容置疑。

“好。”顾言起身,对苏清鸢道,“苏导,那我先走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他们已是无关紧要的旁人。

顾言跟着温知予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身后温知予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但当她转过身面向他时,脸上已经只剩下经纪人面对艺人的、略带严肃的平静。

“去你房间谈。”她说着,率先朝顾言的房间走去,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老旧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顾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却隐隐透出紧绷的背影,心一点点往下沉。

进了房间,温知予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说话。她脱下羽绒服,里面是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套裙,一丝褶皱都没有。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言,似乎在看着外面覆雪的院落,肩膀的线条却依旧僵硬。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水流声。

“温姐,”顾言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喝点水……”

“我不累。”温知予打断他,声音有些冷硬。她转过身,目光直视顾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刺痛?

“顾言,”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顾言迎着她的目光,心知该来的总会来。“苏导昨晚情绪不太稳定,入戏太深,有点出不来。陈姐找我帮忙,我去看了一下,陪她坐了一会儿,劝了劝。”他选择坦白部分事实,但略去了安抚的具体细节和自己内心的波动,“今天她好点了,叫我去谈最后两场戏的调整,刚谈完,你就到了。”

他的解释清晰简洁,没有隐瞒关键,也没有过度渲染。

温知予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到最底层的真相。“只是‘看了一下’、‘陪了一会儿’、‘谈了谈’?”她重复着他的用词,语气里是满满的不信,“陈姐为什么偏偏找你?整个剧组那么多人,副导演,制片主任,甚至她的私人医生?为什么是你?”

“可能……因为我饰演周瑾,最能理解沈梅那个角色的情绪,也最能理解苏导此刻的感受。”顾言如实说道,“而且,苏导在专业上比较认可我,我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一点。”

“认可你?”温知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迅速被她压下,但口的起伏泄露了她的激动,“顾言,你知道苏清鸢是什么人吗?她是戏疯子!为了戏她能把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都烧进去!她的‘认可’和‘需要’,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你!”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顾言依旧难掩疲惫的脸,“你是不是也觉得,能成为她‘唯一’能倾诉、能依赖的人,感觉很特别?很有成就感?”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个人情绪和指责意味。

顾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温知予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但她此刻的尖锐和几乎失去理智的猜忌,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和……失望。

“温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我和苏导之间只是工作关系,是导演和演员的关系。我去帮她,是出于对导演的尊重,对的负责,也是……对一个陷入困境的同行的基本善意。没有你想象的那些复杂的东西。”

“我想象?”温知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眶却微微发红,“顾言,我亲眼看见的!我看见你们两个人坐在那里,那种气氛……她看你的眼神,你看她的样子!还有那杯水!”她指着门口的方向,指尖有些发抖,“我只是晚到了几个小时!如果我再晚一点,是不是就要看到更‘工作关系’的画面了?!”

“温知予!”顾言终于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上前一步,握住她颤抖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你看着我!你听清楚!我心里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会在玄关等我、会叮嘱我盖好被子、会因为我一条简短的信息就飞过大半个中国赶过来的人,是你!从来都是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眼神却炽热而坚定,不容置疑。

温知予被他吼得愣住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受伤的眼睛,积蓄的怒火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后怕和心酸的脆弱。她猛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为什么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状态不对,让你去陪了她一夜?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冲过来,却看到你们……那样坐在那里?”

顾言松开了握着她肩膀的手,转而轻轻捧住她的脸,将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她的脸颊冰凉,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在那么远的地方着急。”顾言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疼惜和无奈,“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更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过来。至于刚才……那只是正常的工作讨论。温姐,你要相信我。”

他的指尖温柔地擦过她眼角的湿意。

温知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和尖锐退去了大半,但那份不安和受伤,依旧清晰可见。

“顾言,”她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前,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我害怕。苏清鸢太危险了。我怕你被她那种……那种不顾一切的艺术狂热吸引,怕你在戏里陷得太深,忘了回来……也怕你……需要她,多于需要我。”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袒露自己的恐惧和软弱。

顾言心中大震,紧紧环抱住她微微发抖的身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冷香,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却又因为她的话而揪紧。

“不会的。”他在她耳边低声而坚定地重复,“温知予,你听好,我需要你,只因为你是我认定的人。苏清鸢是导演,是者,是艺术上的领路人,但她永远不会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戏会拍完,我会从周瑾的身体里走出来,回到你身边。我保证。”

温知予在他怀里安静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上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他温热的膛里汲取足够的安全感。

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顾言知道,裂痕已经出现。温知予的不安不会因为几句保证就完全消失,苏清鸢那边也依然是个未知数。而凌沐雪那张黑色名片,更像一个沉默的警示,提醒他未来的路绝不会平坦。

他抱着温知予,目光却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风雪暂歇,但真正的严寒,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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